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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湘云悠悠醒来,只觉得烟气蒙蒙,很热也很烫,哦。不是烟气,是水气!李湘云猛的惊醒,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竟然赤条条的,明亮的烛光下,四五个或者是更多的穿着宫装的宫女围在她身边,两个人为她搓洗后背,另两人正在添水……
宫女?难道这里是朱家朝廷……
啊~~
李湘云惊恐的叫了出来,同时本能的想要推开那一双双的手,但她惊骇的发现,自己双手四肢毫无力气,根本提不起来,两个宫女很轻松的就把她摁住了,嘴里说道:“不要怕,一会就好了……”
李湘云愤怒、惊恐、害怕,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没有了力气,双手双脚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一样?她奋力的抬手,想要反抗,同时猛蹬双脚,想要将浴盆蹬翻,但双手双脚却软绵绵,仿佛被抽了筋,根本提不起来,连续尝试数次之后,她意识到自己是被下药了,晶莹的泪水滚滚而出,哭喊道:“你们给我下什么药了?滚开滚开,你们都滚开~~”
但无用,宫女们根本不理她,把她死死摁住了,将她连里到外的洗了一个遍。
“洗干净,包好了,等殿下的命令。”一个尖嗓子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却是现在太子府的管事太监杜勋。
“是。”
站在门外的两个宫女齐声答应。
脚步声响,杜勋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开。
走出去不远,听见小太监小声道:“干爹,这女刺客本事可是不小的,万一她犯浑,伤了殿下怎么办?”
听见杜勋笑:“吃了迷迭香,三个时辰之内浑身无力,她怎么犯浑?”
……
泪水之中,李湘云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衣裳,被人洗了搓,搓了洗,里里外外,只差没有把肠子也翻出来洗一遍了,刚开始,她还愤怒的骂,吐口水,但发现根本无用,宫女们根本不理她,而每骂一句,就要耗费她相当的精力,令她娇喘吁吁,感觉四肢更无力,于是她不骂了,脑子里面惊恐的想: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洗我?这里好像是朱家太子的府,难道是那个狗太子……啊,想到最后,她几乎要急晕过去了。
终于,在反复搓洗之后,宫女们终于是满意了,将她捞出来,用雪白雪白的软巾将她擦了一个干净,用一件柔软的白色长衣将她裹紧了,又将她的长发盘起来,为她梳洗仔细,最后还给她照了一下铜镜——李湘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红着眼眶,咬着红唇,眼神里都是怒。
但几个宫女却是轻笑,好像是在羡慕她姣好的容颜。
宫女将她扶出殿外,塞入一顶早就准备好的小轿子里——宫女们虽然给她穿了衣,但却没有她穿鞋,两只雪白的秀足踩在台阶上,微微有点凉。
两个太监抬起,颤悠颤悠的往前而去。
李湘云蜷缩在轿子里,已经惊恐的粉脸发白,到这时,她已经能确定,自己正处身在一处巨大的府邸之中,联系到宫女和太监,答案就在眼前——这里果然就是朱家太子府!
怎么办,怎么办啊?狗太子到底想要干什么?
轿子停下了,宫女掀起帘子,两个太监将她搀扶出来,李湘云想要闪,但却偏偏闪不开,只能咬着唇,噙着泪水,任由两个太监扶着她,走上台阶,将她送进面前的这间偏殿里。
行进之中,李湘云眼睛一扫,发现夜色漆黑,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时间,判断现在应该是亥时(晚上十点)左右,也就是说,她从昏迷到现在,不过刚过了一个时辰。
“呀。”
将李湘云放在殿中的大椅子里之后,两个小太监就关门退出,站在了门外。
殿里只剩下李湘云一个人。
李湘云咬着唇,用尽所有的力气,好不容易的坐直了,目光在殿中扫视。
这间偏殿并不大,家具摆放的很是整齐,几张椅子,一排书架,就是殿中的所有。而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让她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一间书房。
李湘云微微松口气——没有床榻,只是书房,她心中的惊恐,终于可以减少一些了。
但她依然不明白,太监宫女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到这里?朱家太子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明亮的烛光下,李湘云脑子晕晕地,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而如果朱家太子出现,那么这殿中有没有什么她可以利用的武器呢?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李湘云不停的调整呼吸,尝试着动手动脚,想要恢复力气,但却是徒劳,无论她怎么努力,双手双脚始终是软绵绵,她恨得直想拿一把刀,将双手双脚都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李湘云一振,睁大了美目,用尽所有的力气坐直了,两只秀足缩到了长衣里,粉拳却握了起来,口中蓄积口水,微扬下巴,想要吐朱家太子一脸。
门开了,一个文士走了进来,门外的太监重新关闭殿门。
李湘云吃了一惊,蓄积在口中的口水,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进来的并不是朱家太子,而是李岩。
李岩脸色很是凝重,进到殿中,远远就站住了,一拱手,脸上露出一丝笑:“你还好吧?”
李湘云惊疑更多。
她只所以陷入现在的窘境,原因就是因为她想要见李岩,若非如此,她就不会监视京营,也就不会发现建虏奸细,乃至于被官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抓到了这里。
现在见到李岩,她登时就想到,李岩可能已经将她的事情,告诉朱家太子了,不然朱家太子不会准他来见自己……
“你……”李湘云愤怒了,粉脸立刻涨红:“你卖了我?”
李岩表情却淡然,从闯营智囊到败军之将的阶下囚,再到军中的医官,短短一年,他经历了很多,心智也改变了不少,面对李湘云的指责,他微微点头:“从玉田离开,返回京师后,我就将你的事情,告诉太子殿下了。”
“什么?”李湘云更惊,她原本以为,她和黎叔藏身在玉田是一个秘密,官府一直都不知道,所以她们两人才能平安渡过,但听李岩说,朱家太子居然早就知道了。
李岩面色严肃:“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当日你刺杀于他,虽然是犯了不赦的死罪,但太子殿下并没有在意,反倒对你和老黎在玉田奋力击杀建虏之事表示赞赏,因此即便知道你们二人就在玉田,他也没有派人捉拿的意思,对你们在玉田的行动,也没有干预过,你们二人的事情,除了我和太子殿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李湘云咬着唇,心中惊疑,她不相信朱家太子会有这么好的心肠?不过她终究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城中的黎叔,目光望向李岩,冷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李岩,原来也是一个背后告密的小人!”
李岩不生气,平静的说道:“你们两人当日刺杀太子,犯下的是不赦的死罪,我可以隐瞒一时,但却不能一直隐瞒,因为一旦泄露,当日在玉田城中的将官,都要受连累。我一人死不足惜,但不能连累他们。所以我必须告知太子。如果太子殿下要杀你们,我自会和你们同死,如果太子殿下能饶你们一次,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死报之!”
李湘云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什么报不报的,你不早就是官府的人了吗?不然为什么宋献策郝摇旗都得死,就你一人能活命?”
李岩低头沉默了一下,再抬头缓缓道:“李某心思,非外人所能了解,但求无愧而已。”
“哼,好一个无愧,你对得起当日死在开封的那些义军弟兄吗?”李湘云怒。
李岩却依然脸色平静,轻轻叹:“义军?当日我们在河南所为,真的全都是义吗?”
李湘云哼了一声,不说了,她心中自也清楚,献营闯营所做,有很多是非“义”的。
“往事不提了,今日李某来见我,乃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李岩拱手。
李湘云又哼了一声,转开头,仿佛根本不想听到那四个字。
“你忽然出现在京师,出乎我,也出乎太子殿下的预料,尤其是今晚还有建虏奸细之事。”李岩缓缓说道:“虽然你敌视朝廷,但击杀建虏奸细却是有功的,因此殿下令我来谢你;其次,太子殿下言出必行,当日既然准你离开开封军营,今日就不会再捉拿你;第三,建虏之祸你已经看到了,如果大明不能尽快平息内乱,全力对外,会有更多的百姓被建虏的铁蹄所践踏,母失子,儿哭娘,所以殿下希望你见到张献忠和你哥哥李定国之后,能将他当日叮嘱的话语告之他们二人,殿下说了,张献忠流贼成性,嗜杀暴虐,怕是难以挽救,但你哥哥李定国却是一个大义之人,他不希望一个大义之人,手上都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第七百三十章 军规漏洞
说道最后,李岩的声音变的沉重,眼神也有点黯然,就好像是他想到了什么往事。
李湘云转回头,盯着李岩的脸,脆生生地说道:“你告诉朱家太子,我杀建虏奸细,不是为了他,用不着他的谢!至于转告我义父和我哥哥的话,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他管不着我,如果他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李岩脸上微微露出苦笑:“你的心思我理解,因为最初开封之败,沦为阶下囚时,我和你的想法,完全一样。”
“你还有脸提开封?”李湘云怒。
李岩肃然:“为什么不能提?当日如果闯帅能听从李某的建议,早从开封撤军,又怎会有开封之败?”
“因为闯帅没有听你的,所以你就叛了他?”李湘云冷笑。
李岩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李湘云道:“闯营军中,我最敬仰的就是你,所以我最不能相信,你居然会投降朝廷,成为狗朝廷的人!”
李岩又低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缓缓道:“你知道当初李某为什么要造反吗?人们都说,我是被抓进了大牢,判了死刑,不得不反,但并不是这样的,我李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忠义廉耻是我家的根本,纵使被朝廷所杀,变成一个枉死鬼,也比背负上不忠不孝的叛逆之名要强的多。所以当初李某毅然决然,投身闯营,并不是为了自己这一条性命。”
李湘云好奇了,凝神听李岩往下说。
“官场腐败,贪墨横行,民不聊生,而朝廷不但不加赈济,反而变本加厉的盘剥,辽饷,匪饷,各种名目的赋税,一加再加,以至于流民四起,战乱不断。即便如此,却依然不能令朝廷改变心意,重视民生,除了残酷镇压,再无其他的对策。”
“而兵不如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百姓已经无活路。”
“那些有钱人,大地主,不但不用向国家缴纳赋税,反而趁机兼并土地,压榨良善百姓,尤其以河南的福王最为代表,身为亲贵,不但不知道为朝廷分忧,反而趁机大发国难财,每日里花天酒地,宁可钱财堆积如山,也绝不出资赈济灾民,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煌煌大明天下,已经是饿殍遍野,十室九空,但朝廷却熟视无睹,继续效忠这样的朝廷,又有什么意义呢?再把忠义廉耻,交给这样的朝廷,岂不是助纣为虐?”
“所以,李某反了。”
李湘云听的有点激动,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因为……现在的朝廷,已经变了。”李岩脸色肃然,说的无比认真。
“哪里变了?”李湘云不服。
“废辽饷,革盐政,体恤百姓,赈济灾民,河南福王和陕西秦王的土地,全部分给流离失所的灾民,以工代赈,修建道路和水利……”
李岩声音缓慢而清楚,而这一两年的大明天下的变化,简单的梳理了一遍,最后,他肃然道:“李某当年只所以反,乃是因为朝廷不是朝廷,百姓不是百姓,当日兵败被俘,也已经做好了被杀头的准备,但太子殿下仁厚,即便我罪大恶极,也没有将我付之极刑,这一年来,我在军中看到很多,也知道了很多我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令我大开眼界,也令我重新认识现在的朝廷和我大明朝的天下。”
“用无数滚滚落地的人头,换一个新天下,是李某当日的心愿,但现在李某却醒悟,当日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闯帅真的是一个值得辅佐,能坐天下的人中龙凤吗?当日我参加的闯营,真是一支义军吗?不,都不是,比之当今陛下和太子,闯帅差的太远太远,继续跟随闯帅,只会制造更多的罪恶,而不是能迎来一个清明天下。”
“李某当日决定造反,乃是因为官员暴虐,百姓没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