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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利德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抓着胡子,皱着眉头使劲的想,一会看梁以樟,一会又看手中的大明皇太子的书信,一时拿不定主意。在张家口贸易全面封锁,林格尔部的粮米棉布陷入困境的情况下,如果明国愿意为他林格尔部开一道缝隙,帮他们度过今年的困境,那是最好不过的,更不用说,他的儿子和族中的几十个勇士还在明国手中。
不是归顺,就不会引来建虏的大兵。
不过向明国通风报信,也不是一件小事,一旦泄露,被清国知晓,怕也是灭族的大祸……
“梁大人先回去,让我再好生想一下。”宝利德踌躇很久,但终究还是不能决定。
“好。”梁以樟微微一笑:“梁某就等大汗一晚上,不管大汗答应不答应,梁某明日一早就离开。”
向宝利德告辞,和胡老板离开大帐时,梁以樟又恢复了他作为账房先生的低调和圆柔,跟在胡老板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小步疾走,满脸堆笑,对见到的每一个蒙古兵,都是点头哈腰,等回到自己的商人帐篷,伙计为他倒上茶水,他在马扎里坐下来,脸上才又恢复了凝重。
这一次他奉太子殿下和宣大总督张国维的命令,出使林格尔部,有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压力,在张家口做了一年多的分巡道,他深感责任的重大,过去的在商丘做知县,他管好民生百姓,防御流贼就可以了,但现在他要管的却是边境的商贸,在朝廷的严厉禁令之下,一些赚钱不要命,更不管国家民族利益的奸商,却依然不能安分守己,依然抱着出关卖货,获取暴利的幻想,从去年到今年,短短一年时间,到他面前贿赂,试探着是否可以出关的商人就有十几个。
梁以樟一概拒绝,同时对这些商人都加强监视,看他们的背后是否有人指使,甚至是直接受建虏和蒙古人的指挥?
商丘之战时,梁以樟死里逃生,那尸山血海,冲天的火光,成了他一生都磨不去的印记,去年的张家口之战,张家口被建虏攻破,马进忠战死城头,他近在咫尺,却无法救援,那种撕心肺裂的痛楚,再次令他感觉到了在商丘时的无助和绝望。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并非是太子殿下和宣大总督张国维对他的要求,而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不然就对不起在天的马葵宇!
今日一番劝说,虽然宝利德没有当下答应,但其心中的动摇和犹豫,却是非常明显,梁以樟觉得,宝利德最后一定会答应的。
不过仍不敢大意。
这一夜,梁以樟谨慎小心,耳朵始终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即便是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也足以令他猛地坐起来,一直到后半夜,才朦朦胧胧的睡去,但右手却始终握着长剑,如果宝利德变卦,想要捉拿他,他必会和蒙古人拼一个鱼死网破……
“胡老板,我们大汗请你过去一趟。”
一大早,宝利德身边两个贴身近卫,就来到了商队。
梁以樟和同样一眼没合眼,心惊胆战,害怕被蒙古人取了脑袋的胡老板一起去往宝利德的大帐,远远就看见宝利德的大帐前站满了蒙古兵,一个个都挎弓持刀,凶神恶煞,胡老板当下腿就软了,以为宝利德反悔,要杀他们两人了,目光看向梁以樟,一脸恐惧的说道:“梁……”
“住嘴!”梁以樟小声呵斥他。同时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如此,才避免了胡老板的软倒。
在梁以樟的强力搀扶下,胡老板被拖进了宝利德的大帐。
帐中只有宝利德一人,两人进帐时,他正盘坐在地上喝奶茶,听到脚步声,抬头望来,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看来,他也是一夜没有睡。
这一夜,宝利德辗转反侧,想了很多,天明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儿子在明国手中,如果不答应明国的要求,儿子怕是性命难保,而儿子在信中,除了劝说他听从梁以樟的建议之外,更说了明国京营的强大,从鸟铳火炮一直到各种新式武器,都令人非常震撼,最后,儿子甚至肯定的说,明国京营已经有十万大军,纵使建虏皇帝今年亲自带兵入塞,怕也讨不到便宜,长期看,建虏终究不会是大明的对手,为了林格尔部的长远,父汗应该缓和和大明的关系,起码要为林格尔部留一条后路。
至于明太子的书信,他更是反复看了无数遍,虽然是一个粗人,但他却能感受到明太子的诚挚,而明太子是明国未来的皇帝,今日在书信中所说,未来必不敢反悔。
两者相加,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
“梁先生的生意,我愿意参与。”等梁以樟和胡老板进帐、屏退众人之后,宝利德盯着梁以樟:“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大汗请讲。”见宝利德松口,梁以樟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同时感叹此行的不容易。
建虏在蒙古草原经营了十几年,成效明显,与之相比,大明的草原外交却是极端失败,以至于被建虏步步蚕食,最后吞下了整个蒙古。
照太子殿下的话,十年的债十年还,大明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完全扭转草原外交的劣势,尤其是在建虏兵锋正盛的情况下。草原外交需要徐徐渐进,积小成多,而林格尔部愿意向大明通风报信,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我儿那日松,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宝利德问。
虽然有林格尔部长远利益的考虑,但其实宝利德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梁以樟拱手:“大汗,并非大明不愿意放小汗王回归林格尔部,只是无缘无故的放回,必然会引起建虏的怀疑,甚至有可能为林格尔部引来灾祸,所以小汗王暂时不宜回来,不过请你放心,大明一定悉心照顾,绝不会让小汗王受了委屈。”
宝利德脸色阴沉的不再说,抽出怀中的小刀,在左手手心轻轻一划,手掌攥紧,几滴鲜血滴入面前的两杯奶酒之中,然后将小刀递给梁以樟。
梁以樟知道这是歃血为盟的简单仪式,宝利德能这么做,充分显示了他的诚意,于是毫不犹豫的接过短刀,也在掌心一划,分别将鲜血滴入两杯奶酒之中,然后两人举起奶酒,碰杯引尽……
放下奶酒,宝利德说道:“我们蒙古人说话就是钉子,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现在我就告诉你,就在刚刚,我得到了清国的秘密指令,要求召集兵马,最迟不得晚于十月初十之前,赶到丰宁草原。”
丰宁,位在今天的承德,是蒙古人在草原上的一个重要据点。
梁以樟心中大震,今日已经是九月初十,难道一个月之后,建虏就要入塞了吗?
……
宁远。
九月初五,大明使者团从沈阳返回,到达宁远,虽然最初并不情愿放马绍瑜袁枢离开,不过在袁枢的绝食抗议之下,建虏最后还是妥协,同意放大明使者团回国,马绍瑜和袁枢离开沈阳时,建虏礼部的官员亲自到驿馆相送,一副始终想要继续谈判,要和大明和平相处的真诚。
马绍瑜和袁枢虚以应对,答应了对方提出的双方继续通使谈判的要求。
从沈阳离开后,大明使者团日夜不停,连续赶路,沈阳到宁远六百里的路,只用了八天时间就返回,路过大凌河、锦州、松山时,马绍瑜和袁枢一边神伤叹息,一边试图观察建虏在这几地的驻军情况,不过随行护卫的建虏士兵看得极紧,所选道路又都远离军事要隘,他们没有机会靠近。
不过总体看起来,这些地方还算是平静,建虏好像没有什么大动作。
终于,当过了松山十五里之后,建虏士兵不再“护卫”,任由大明使者团回国。
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逃出生天,马绍瑜连续命令,大明使者团的车马队,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宁远。
当远远看到宁远城时,从马绍瑜到车夫,所有人都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寄人篱下的日子终于是结束了,大明,我终于是回来了。
辽东巡抚黎玉田得到消息,派人出城二十里迎接,晚上在城中设宴款待马袁二人,席间询问谈判结果和经过,听到除了一个互换尸骨,其他几个议题都是劳而无功,黎玉田并不意外,继而询问沿途建虏的军事动向,不过这方面马绍瑜和袁枢能告知他的情报并不多。
第七百六十三章 锦州多尔衮
这一夜,马绍瑜和袁枢宿在宁远城中,终于是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但锦衣卫都指挥使李若链却夜不能寐,他急于想要将高文采传来的消息,告知太子殿下,于是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一人三马出了宁远,急急返回关内了。
马绍瑜和袁枢上午离开,回京师复命,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兵部武库司郎中成德就带着兵部的命令赶到了宁远:吴三桂立刻整兵,率军入关,进行操演!
接到命令,辽东巡抚黎玉田非常吃惊,眼下已经是九月,建虏随时都可能会进犯宁远,加上建虏锦州换了守将,以多尔衮好战的脾气,今冬必然会有动作,这个时候不增兵宁远也就罢了,怎么可以抽调宁远的精锐骑兵入关,进行什么操演?而且还是由吴三桂亲自领军,那宁远的防务,不就危急了吗?
朝廷这是干什么?
最初之时,黎玉田是反对的。
不过成德带来的不止有兵部的命令,还有崇祯帝的一道密旨,他不敢不从,加上对于宁远的防务,吴三桂也早有安排,留下了副将杨坤和一干擅长步战守城的将领,步兵一个没有带,入关的全是骑兵,而从吴三桂“摩拳擦掌”的表情看,吴三桂显然是知道某些他不知道的情报的,无奈,黎玉田最后只能同意。
不过在给朝廷的奏疏中,他还是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担心。
黎玉田隐约的已经猜出,宁远的大动静,吴三桂的入关,可能都是太子的战略谋划,这应该也是今年皇太子亲到宁远,并和吴三桂深夜密谈的原因。因此他措辞很是谨慎。
从解围开封,到击退建虏入塞,太子殿下的战略目光和军事谋略,已经是得到了证明,从崇祯帝到下面的普通官员,都已经将太子视为了洪承畴之后统兵的最佳人选,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对吴三桂被调入关很是不满,黎玉田也不敢公开反对,只能小心的说出自己的担忧,以作为宁远真的遇上了危机,他被朝廷降罪责罚的托词。
和黎玉田相反,接到命令后,宁远总兵吴三桂立刻就动了起来,召集众将,分配防务,准备率领最精锐的三千五百名宁远骑兵秘密入关。
对于入关操演的详情,除了吴三桂本人,他手下的将领连同辽东巡抚黎玉田都是不知道的,因此和黎玉田一样,他手下的将领也颇有惊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进关?
吴三桂不解释,只严令执行。
何止黎玉田?辽东督师范志完对兵部抽调宁远和山海关的精锐骑兵,入关操练,心中也是十分不满,谁都知道,宁远依仗的是吴三桂,山海关依仗的是马科,现在朝廷将这两人连同他们麾下的精锐骑兵调入关内,造成宁远山海关空虚,一旦建虏大兵来袭,那该如何是好啊?
出了问题,他这个辽东督师必然逃不了责任。
但同样的,他也隐隐猜出,这是太子的大战略,兵部既然敢下这个命令,想必陛下也已经是同意,因此最后他和黎玉田的选择一样,不敢公开反对,只能上疏朝廷,表达自己对宁远防线的担忧。
两个文臣,范志完黎玉田两人的反对,以及山海关和宁远当地军民的担忧,太子朱慈烺早有考虑,因此他早早就和兵部尚书冯元飚商议,并向崇祯帝讨了一道密旨,要求吴三桂和马科在带兵入关时,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即便是军中的将士,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能告诉他们,这是一次秘密演训。
为此,冯元飚专门派了武库司郎中成德到宁远督办。
吴三桂和马科走后,黎玉田和范志完两人统兵坚守宁远和山海关,不论朝廷内外局势如何,都要做到不动如山。
朝廷命令如此,范志完和黎玉田只能遵从。
三天之后,九月初八,吴三桂安排完了宁远的防务,于当天夜里,率领三千五百名精锐骑兵,悄悄出城,入关前往秦皇岛……
第二天,锦州城。
自从祖大寿投降,交出锦州城之后,建虏不但完整接受了这座辽东要塞,缴获了城中大量的火炮火药,其中只巨型红夷大炮就有六门,是建虏历次战役中,缴获红夷大炮数量最多的一次,最重要的是,跟随祖大寿投降的有名有姓的总兵副将一共就有十几人,精兵近万,等于大明锦州的精锐,一夕之间,全部变成了建虏的兵马,现在建虏将这一万人分散打碎,揉到各个汉军旗之中,即补充了兵力,也防止了锦州守军的再叛。
锦州城是辽东最坚之城,大明朝廷花费百万两银子打造,是为辽东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