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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为他害死了绿萝吗?
不,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
深夜,朱慈烺在太子府秘密召见萧汉俊。
作为京营军情司的实际统领,萧汉俊一直秘密留守京师,为京营打探消息,虽然在崇祯帝的旨令下,军情司的情报人员已经全部撤出了京师,且没有再返回,但萧汉俊本人,却一直都留在京师,一来,名义上,萧汉俊已经不是军情司照磨,二来,崇祯帝并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对儿子的军情司,他还是有一定容忍的,只要不压过东厂和锦衣卫,军情司在京师没有明显的存在,他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
不过那是过去,在流言和童谣事件之后,不知道崇祯帝的心思,会不会有改变?
离京这么多天,朱慈烺急于知道京师动态,更想知道崇祯帝关于此事的真实态度,因此,回到京师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召见萧汉俊。
“东厂锦衣卫已经抓到了五六个传播流言的保定败兵,听说内廷还抓了一个太监,所有人都已经被秘密处死。”
“童谣居心险恶,必是建虏所为,虽然在战前,东厂锦衣卫号称已经肃清了京师的建虏奸细,但臣推断,建虏大军从通州撤退,京师九门重新开放之时,建虏留下的汉人奸细,很有可能已经混进了京师,他们用糖果小吃,蛊惑京师孩童,令他们传颂童谣,孩童没有分辨力,上当是很正常的事。”
“东厂锦衣卫只是抓捕传播流言之人,传颂童谣的孩童,也都被恐吓驱散,但并没有派人到通州调查秘密协议之事,通州的文官武将,也没有人因此而受到朝廷的询问。”
“臣以为,陛下的态度很明确,他对秘密协议是不信的,更不允许有人在京师传播流言和童谣。”
“王德化和骆养性两人的态度值得警惕,他们两人将查无实据的童谣和流言,禀告给陛下,虽说是职责所在,但未必就没有机心……殿下需要小心他们。”
一袭青衫的萧汉俊禀报。
“你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吗?”沉吟了良久,朱慈烺缓缓问。王德化和骆养性不是好鸟,这一点,他早就明白,他也从不期待他们两人会在御前说什么好话,但无奈的是,这两人都是崇祯帝的心腹,身为太子,他无法动他们,只能小心提防。
“臣不敢说。”
“说吧,我不会怪罪。”朱慈烺道。
“那臣斗胆了。”
萧汉俊抬起头,目视太子,烛光下,表情严肃的说道:“臣以为不会,就算流言和童谣都是假的,但两次击退建虏之功,天下无人能有,百姓对太子您的拥戴,也是实实在在,无人能否认的。陛下口中不说,但心中怕是已经有了芥蒂和不悦,以后殿下行事,怕不会像过往那么顺利了。”
朱慈烺沉思更久:“你以为我当如何?”
“无非是进和退。”
“如何进,如何退?”
萧汉俊缓缓道:“先说退。恕臣直言,就算没有童谣和流言,臣也建议,殿下此次大胜之后,应该歇一歇了。”
“为什么?”朱慈烺不喜不怒。
“子盖父光,过犹不及。”萧汉俊道:“虽然殿下是太子,大明储君稳固,但也不能违了人伦。”
朱慈烺久久不语,他能明白萧汉俊的意思,他的父亲崇祯帝,是一个非常好面子的察察之君,且一直都把能否掌握权力看的很重,他是否能接受年幼太子的声望,压过自己,是谁也不能保证的事情。
如果崇祯帝真起了疑心,对他有了芥蒂和提防,身为儿子和臣子,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退让、释疑,他好像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朱慈烺一时沉思。
萧汉俊察言观色,轻声补充了一句:“童谣说,一年两年殿上走,殿下自请卸去京营抚军,清心无为一两年,谣言不攻自破。”
“什么?”朱慈烺登时就皱起眉头。
他怎么可以卸去京营抚军、清心无为一两年?
虽然开封之胜和两次击退建虏入塞,大明朝已经从生死线上被拉了回来,喘过了一口大气,但这并不表示,大明朝就可以转危为安了,不说流贼未灭,张献忠仍然在湖广一带猖獗,也不说今年各地的旱情和灾祸,只说大明朝的财政困窘,就又已经成为一场迫在眉睫的大危机了。
去年的时候,他抄了晋商八大家,一共获取了一千多万两银子,但补发各地欠饷和欠俸,赈济河南灾民,今年又应对建虏入塞,修建各地城池和棱堡,招募义勇,这一千多万两银子,已经流水去也,花的一分不剩了。
此次各军大胜归来,有功将士甚多,但一片欢喜之中,户部尚书傅永淳却一直愁眉苦脸,原因很简单,他户部拿不出应有的赏赐金银,这还是太子临阵修改了赏赐的办法,不再以人头计赏,改以集体功和个人功,强调先登、先进、即便没有人头,先登和先进,都是一等功,如此,最大程度的避免了同袍在前面奋勇杀敌,你在后面割脑袋的恶习,军士们不再以割人头为第一,而是冲锋在前为第一。
即便如此,今年的赏银都是一个大数目。
如果以朝廷过去的标准,以一颗建虏首级十两、蒙虏五银子算,朝廷这一次需要付出的赏银会更多。
一月两月也就罢了,如果一年半载,赏银都迟迟不能到位的话,必然会伤了将士们的心。
此外还要安置吴三桂从辽南带回来的两万汉人百姓,他们千辛万苦,从敌占区归来,不能让他们太受委屈,不然敌占区的辽东百姓,岂会再归来?
这都需要银子,但朝廷却没有,朝廷的财税改革,在厘金税之外,必须再有进展。
而税制改革的艰巨任务,靠现在的朝中大臣,是不可能完成的,他们只会拆东西补西墙,缝缝补补,虽有蒋德璟李邦华等人,但没有皇帝和首辅的强力支持,他们是不可能做出什么成绩的。
这一切。朱慈烺必须自己挑起。
财政之外,京营的兵权就更是不能交了。
如果朱慈烺交出京营,崇祯帝重新任命一位勋贵为京营总督,朱慈烺不用想也知道,自己在京营的苦心经营,很快就会化为乌有,京营故态重萌,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那不止是意味着京营的糜烂,更表示朱慈烺穿越以来的所有努力,都变成了泡影。
这是朱慈烺决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一刻都不能无为,他必须继续作为,如此才能不负他穿越的使命和雄心!
朱慈烺没有说话,但萧汉俊却已经从他阴沉的脸色中,看出了他的心志,知道太子不愿意无为、等待,以至于将现在的大好局面,付之流水,于是他缓缓说道:“如果殿下不愿意退,那就只能进了。”
朱慈烺抬头看他,意思是,怎么进?
萧汉俊的双眼忽然冒出了光,这一刻,他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失去了睿智和冷静,撩袍猛地跪拜在地,目视太子,慨然说道。
“臣冒死进言!”
“从现在起,殿下就需做最坏的准备,秘密筹划,笼络龙骧两卫和武襄右卫,待时机成熟,就效仿当年唐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
“京营在手,殿下一呼百应,毫无阻碍!”
“天下百姓苦陛下久矣,群臣也不耐陛下久矣,只要殿下入据皇宫,召集群臣,宣读命令,将陛下奉为太上皇,大事就可定!”
“如此,不论征伐建虏,还是剿灭流贼,亦或是改革朝廷的税制盐法,殿下就可以任意挥洒。”
“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殿下必将和唐太宗,太祖文祖皇帝同列,彪炳千秋。”
“如此百姓幸矣,大明幸矣!”
“此事大,臣萧汉俊愿为前驱,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说罢,萧汉俊深深拜伏在地,久久不动。
这一刻,殿中雅雀无声。
因为是秘密见萧汉俊,所以殿中只有朱慈烺和萧汉俊两人,连唐亮都被支到了殿外,只有朱慈烺听到了萧汉俊这番惊世骇俗的语言。
作为一个穿越者,朱慈烺对君君臣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并不以为然,他骨子里是现代人,不认为一个人有任意剥夺另一个人生命的权力,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如果必要,如果皇帝昏庸,祸害天下,臣未必不能反君。
就如东汉霍光,皇帝荒淫,不理政事,那好,我就换一个。
这才是真正的风骨大臣。
但历史上毕竟只有一个霍光,曹操董卓等人虽然也曾废立皇帝,但他们是军阀,掌握实际权力,和霍光这样的文臣完全不同,动机更是截然相反。
霍光之后,再没有文臣能凭一己之力,废立皇帝了。
原因并非是大臣变了,而是时代变了,封建制度愈加完善,皇帝们为了避免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被臣子罢免,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补上了漏洞。文臣们为了避嫌,也千方百计的限制自己的权力。
防住了臣子,但却防不住儿子。
因此,有了玄武门之变。
但想要像唐太宗学习,发动玄武门之变,却并非容易的事情。
唐朝之时,思想还开放,各种礼制还没有完全确立,那时,唐太宗可以娶自己的弟妹,唐玄宗更可以将儿媳妇变成自己的杨贵妃,民间也可以自由离婚,甚至写出“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选聘高官之主”这样优美的休妻书,从上到下,都还有很大的自由,三纲五常,还没有被捧到任何人也不能触犯,否则人神共诛的地步。
换句话说,那时依然还有野心家发动权谋的空间。
但经过宋元到明朝,尤其是程朱理学的兴起和确立,明朝的风气已经和唐朝完全不同了。
三纲五常,不但成了读书人,也成了普通百姓不能僭越的天条,如果朱慈烺学习唐太宗,发动玄武门之变,推翻他的父亲崇祯,违反了人伦,不说别人,就是鲁督吴乱不崆苛曳炊运袷腔频乐苈硎榔娴热耍腔嵋运老啾疲幢闼斜ǎ绞彼脖亟艿轿墓偌诺娜娣炊浴�
现在内阁诸臣,六部尚书和侍郎,没有一个会支持自己。
到时怎么办、他总不能把所有文官都杀了吧?
而没有文官系统的支持,他如何善后,又如何奉崇祯帝为太上皇?
第九百零一章 杨尔铭和张缙彦
再者,京营就一定会支持他这个太子吗?京营上下拥戴他,乃是因为他是太子,但如果他这个太子攻入皇宫,要挟崇祯帝,变成了乱臣,京营还会支持他吗?朱慈烺想,大约只有王辅臣这样没有根基的人会支持他,京营第一将,阎应元估计就不会支持。因为这和阎应元心中的“大义”,也和太子一直在京营中训导的“忠义”,完全不同。
还有,以崇祯帝的刚烈,岂会接受太上皇的安排?
也就是说,大明丝毫也没有发动玄武门之变的基础和条件,崇祯帝在位十六年,虽然内外交困,灾祸不断,但却没有人能挑战他的帝位。
退一万步讲,就算京营支持,依靠残酷手段,压制文官,稳定住了京师,但江南呢?江南的士风和礼制可比北方强烈多了,朱慈烺敢玄武门,江南士绅就敢派兵勤王,营救崇祯帝,尤其南京还有一个兵部,还掌握相当的人马,到时天下大乱,大明内部激战,建虏和流贼趁势再起,朱慈烺岂非成了历史的第一罪人?他穿越以来的所有努力,岂非都变成了一场空。
因此,玄武门之变,断断不可行!
不论现在,还是将来。
萧汉俊,太想当然了。
或者说,他想法太大胆了,几乎超过了一个文臣应有的分寸,这样大胆的想法,是永远不可能在吴偶矣裾庑┛瓢窠康目谥刑降摹�
虽然萧汉俊不是举人进士,但毕竟是一个读书人,他脑中何以有这么大胆,但细想却根本难以实施的策略,难道他不知道文官体系的顽固以及天下百姓,对子造父反的反对?
玄武门之变,并非是唐太宗的闪光点,而是他一声的污点,若非是有后来的雄才大略,贞观之治,唐太宗必然和隋炀帝一样,都是千古的恶名。朱慈烺虽然对崇祯帝可能的“压制”,已经有所警惕和准备,但他却绝不想通过玄武门之变这种激烈无比、有可能惹起天下动荡的方法来实现自己的意图。
原因很简单,他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崇祯帝或会压制他,但绝不会废除他,他没有当年李世民身处险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危急,因此也就不需要去承担玄武门的巨大风险。
一旦失败,他太子之位不但不保,而且还会身败名裂,逆转之志,也就无从谈起了。
萧汉俊太激进了。
朱慈烺久久沉思,不说话。
萧汉俊脸上的红潮正慢慢退去,眼中灼热燃烧的火焰,也渐渐熄灭,从太子殿下冷静不回应的气氛中,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