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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王参军,连同五个罪兵,一起带往西院。
“草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动刑……”
王参军惊恐大叫,想要挣扎,但无济于事。
王永吉面色发青,忽然仰天干笑了两声:“重刑迫供,断难取信,断难取信!”
方以智看向他:“既如此,制台大人刚才为何要对五个罪兵处以大刑?”
王永吉脸色又发白,一时哑口无言。
……
犯人一走,大堂立刻就静了下来。
朱聿键方以智和王永吉分置两边,形成对峙。
“带上来!”
朱聿键道。
又有几个人被带到了堂中。
但不是人犯,而是几个乡绅。
他们跪在堂中,不等朱聿键问,就将他们自己的罪行一一供述。
原来,他们都是朱聿键方以智从济南往沂水而来,一路遇上的几个乡绅,他们竭力为王永吉擦脂抹粉,但经过锦衣卫的调查,那并非是他们的本意,而是有人授意他们那么说的。
“钦差大人,不是我等想要蒙骗,实在是为臬台大人所逼,不得不如此啊。”几个乡绅哭喊。
原来他们都是被汤有庆所逼。
王永吉脸色阵青阵白,他想不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也被调查出来了,乡绅们明着说汤有庆,但实际却指向了他,就大明律来说,欺瞒钦差,亦是大罪,同时,这件事足以令他名声扫地,更会令朝野怀疑他七八年来在山东的治理功绩。
“王制台,你怎么看?”
朱聿键目光冷冷,看向王永吉。
王永吉面无表情:“汤有庆妄猜上意,行此大胆之事,下官并不知情。”
“看来汤有庆还真是一个好下属啊,为了捧上司,不惜瞒着上司,违背法纪,威逼乡绅,蒙骗钦差!”朱聿键怒道。
王永吉面无表情:“寿先生没有入仕,自是不知道。但就实务来说,这种事情也并不少见。”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朱聿键忍着怒气点头:“那好,你再看!”
随即,几个乡绅被带了下去,一个人被带了上来。
王永吉虽然双眼紧闭,但耳朵却是直竖竖,他听见又有人上堂,忍不住微微眯开了一丝眼缝——一个书吏打扮的年轻人正被带上堂前。
见是一个书吏,想到王乔的话,王永吉脸色忍不住又是一变。
“学生孙胤泰参见两位钦差大人~~”年轻书吏左右行礼,面对山东总督,并没有露出惧色,反而脸色涨红了起来。
“孙胤泰,你击鼓鸣冤,所为何事?”朱聿键问。
孙胤泰高声:“学生要告发济南知府王乔,山东总督王永吉金厂作弊、贪墨钱粮!”
听到此,王永吉眯缝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方总督,被人当面告发,也算是本朝第一次了。
王永吉愤怒,恐惧,只恨不得将孙胤泰撕了。
同时的,他也意识到,孙胤泰不是现在,而是早就到了沂水,但朱聿键和方以智一直压着,直到现在才放出来。
朱聿键,方以智,你们这是要我死啊!
此时,孙胤泰从怀中取出两本册子:“这是王永吉王乔两人贪墨的证据。”
两本册子被放在一个木盘中,呈到了朱聿键面前。
王永吉终于忍不住了,他腾的跳了起来,歇斯底里的吼道:“诬告!哪里来的刁民,竟敢诬告本督,可知诬告反座,论律当死!说,是谁派你来诬陷本督的?”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自引镣铐
沂水县衙。
王永吉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大堂回荡。
“制台不想看看这两份证据吗?”
不等孙胤泰答话,方以智就抢过了话头。
王永吉转头看向方以智,咬牙切齿:“不过就是伪造的证据,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我以为制台还是看一看吧,看完之后,制台或许会有新的想法,比如这一张……给制台看!”方以智接过册子,翻开了其中一张,然后交给一个锦衣卫。
那锦衣卫拿着册子,在王永吉面前展开。
——王永吉只能看,不能用手接触,以防他破坏证据。
虽然嘴上说不看,但王永吉还是忍不住的看了过去,然后他脸色更白。
“这是济南知府王乔的亲笔,制台是否要说,是王乔伪造证据,构陷于你呢?”方以智问。
王永吉面无表情:“这是否为王乔的亲笔,还需要鉴定。再者,只写了上官,这个上官未必就是本督!”
“如果不是制台,难道是汤有庆,又或者是布政使方大人?”方以智问。
王永吉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听到这里,朱聿键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冷冷道:“看来,所有事情都是汤有庆和王乔,一切都和你王永吉无关,是吗?”
“下官有失察之罪,下官愿辞去所有职务,听候朝廷发落!”王永吉拱手。
“制台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来人,那他们带上来!”朱聿键道。
脚步声响,两个人从后堂走出。
王永吉抬头一看,脸色骤然剧变,双脚站立不住,一下又跌坐回了椅子里。
——来的两个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说到的汤有庆和王乔。
汤有庆早已经换成了常服,王乔虽然穿着官服,但却少去了头上的乌纱帽,两人失魂落魄,面色惨白,虽然手脚之上都没有镣铐,但看起来俨然就是囚犯了。
原来,这是方以智的妙计,他以王永吉之名,调王乔来见,等王乔进了沂水县,立刻令锦衣卫将其关押,并且封锁消息。然后令王乔和汤有庆在后堂一起旁听,今日堂上发生的一切,包括王永吉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入他二人的耳中。
可怜王永吉并不知道,以至于着了道。
没有人说话,汤有庆、王乔两人很自觉的跪在王命旗牌之前,连叩三首。
“汤有庆,王乔,你们两人都听见了?”朱聿键问。
两人点头。
“王永吉说,一切都是你们两人所为,和他无关,你们两人怎么说?”朱聿键问。
汤有庆慢慢抬头看向王永吉,目光里满是憎恨,心说我咬着牙为你顶雷,想不到你却将我卖了,既如此,我还顽抗什么?
一眼之后,不顾王永吉哀求挽留的目光,他向朱聿键拜了下去,口中道:“罪员愿招,罪员愿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朱聿键满意的点头,目光看向王乔:“王乔,你呢?”
王乔也看了王永吉一眼,然后跪伏在地:“罪员也愿招。”
朱聿键不再问,目光看向王永吉。
王永吉面色惨白,眉毛剧烈抖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又一次的摘下头上的官帽,弯腰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惨笑说道:“好手段,好手段,两位上差既已经做了如此完全的准备,将我推入彀中,如今我还没有什么可说的?要拿就拿吧。”
朱聿键皱起眉头:“怎么,你还不认罪?”
“认不认罪又有什么关系?”
王永吉闭着眼睛:“心证已成,指证历历,无论我说什么,两位上差都不会信的。所以我也就不说了,但渎职、失察之罪好查,贪墨之罪,却休想推到我的头上来。我王永吉两袖清风,家乡不过薄田一百,府中也没有积财,两位上差可以差人去查。”
——原来,王永吉已经猜到朱聿键和方以智的心意了,现在黄河大灾,朝廷急需钱粮,两人奉旨到山东公干,在诸多原因之外,一定还有一个筹集钱粮的任务。如果能在山东查出一批贪官,抄没家产,就可以为陛下,为朝廷解忧,这也是朱聿键和方以智快刀斩乱麻,急于查案的原因。
而王永吉偏不让他们两人如意。
见王永吉如此顽固,见了黄河也不死心,看到棺材也不掉泪,朱聿键怒,方以智疑,从王永吉肆无忌惮的表情看,难道他真的没有余财?
汤有庆和王乔则都是用惊异的目光看着王永吉。
“学生还有一证据,可证明王永吉是一个巨贪!”
这时,忽然有人在堂下喊。
却是孙胤泰。
他并没有离开,依然在堂下听传,见王永吉顽固,他立刻想起了萧汉俊的叮嘱。
众人都是一惊。
孙胤泰被带上堂。
“请大人赐笔墨纸张。”孙胤泰道。
锦衣卫送上。
孙胤泰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交给锦衣卫。
锦衣卫呈给朱聿键。
朱聿键接住看过,眼中顿时就放出喜色,继而将信笺递给方以智。方以智看罢同样欢喜。
“如此重要的机密,你是如何知道的?”朱聿键问。
“是送我出城的那一位恩公告之的。”孙胤泰道。
朱聿键和方以智相互一看,眼中都有疑。
但无论真假,两人都决定拿王永吉一试。
于是,方以智拿着信笺,走到王永吉面前,轻声念出三个字:“兴福寺……”
听到这三个字,就像是被五雷轰顶,王永吉站也站不住,他惊骇的望着孙胤泰:“你,你怎么会……”
见王永吉表情如此,朱聿键和方以智心知是没有错了。
……
“罪员后悔啊,罪员本不是这样的,最初罪员也是遵从圣人教诲,两袖清风,从不收别人一文钱,奈何朝廷的俸禄实在是太少了,过去,总督衙门的开销,基本都靠火耗银,但现在都使用隆武银元和铜币,不再铸银,这笔收入是一分也没有了。这巡抚总督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几百张的口,只靠俸禄,根本不够花,即便加上明里暗里的孝敬,也是不够的。”
“这三五年,山东事务众多,从剿贼、赈灾到支援辽南,银子如流水一般的使去。”
“但这些银子,罪员一文都没有动过。”
“不是不能,而是罪臣知道,那都是朝廷办大事的银子,罪员不能动。”
“而山东商人这么多,一个个出手阔绰,汤有庆又怂恿,罪员一时没有把持住,就悄悄拿了一点。”
“谁想,这一拿就一发不可收拾。”
“更多的人,捧着更多的银子,就送上门了。”
“罪员害怕啊,不是熟悉的人,不是有把握的事情,一概不收。”
“收下的脏银,除了日常所用,剩下的,一文不敢动,都存了起来,悄悄藏在了兴福寺。”
“罪员本不想这样的啊,十年寒窗,圣人教诲,罪员也想要留清名于人间,为一代名臣。谁曾想,竟然坠落到如此……”
“罪员愧对陛下啊,呜呜呜呜……”
这是王永吉的忏悔之词。他痛哭流涕,伏地不起。
方以智皱着眉头,似有叹息。
朱聿键却怒:“狡辩之词,如果你能遵循圣人教诲,坚守本心,又有谁能逼着你贪?我大明开国之初,有贪赃六十两白银者,太祖高皇帝即将之剥皮揎草,你身为封疆大吏,肩负重任,辜负圣恩,等着国法严惩吧!”
……
济南。
天色亮了,山坡上的草庐前,晨起的素袍中年人简单洗漱,站在坡前望了望,随即挽起袖子,捡了一些干柴,点了火,架起铁壶,咕噜咕噜的烧了起来,并从草庐中搬出小桌,取出了茶具,就着溪水清洗。
就在这中间,车轮辚辚,一辆马车上了山坡。车后跟着两个骑马佩刀的随从,看起来像是城中的哪一个贵人出行。
很快,马车停住了,一个面白无须,板着脸,看起来很是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走下车来,左右看了看,虽然此地风景良好,有山有水,但他却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感叹,而是一板一眼,负手,迈着仿佛丈量过的步伐,向草庐走来。
两个随从紧紧跟随。
素袍中年人好像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依旧专心致志的在泡茶。
直到脚步声到了耳前,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晨光照着他的脸,他脸色苍白而平静。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间,似乎都想到了什么,从最开始的交手,一个东厂提刑,一个太子智囊,几番斗法,临清之乱,再到定王之乱,交手又合作,想不到今日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又见面了。
“萧照磨,别来无恙?”年轻书生面无表情。
“只有两个兵?”中年人不回答,只看向他身后,忽然笑了。
年轻书生点头。
“李公公不怕我跑了?”中年人笑。
“不怕,因为我知道,萧照磨本就没有打算跑。”被称为李公公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回道。
“为何?”
“萧照磨煞费苦心,从南京到山东,一路隐藏,又一路留下线索,唯恐咱家找不到这里,不能将这副镣铐,加到照磨的身上,今日咱家既然到了,照磨你又怎会离开?”李晃道。
萧汉俊慢慢站起来:“并非是有意,只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如果是别人,萧某自信可以隐藏,但面对公公,萧某却知道一定是瞒不住的。”
李晃望着他:“但咱家不明白的是,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