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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周梦臣忽然有些理解朱衡了。
而今的潘季驯还是偏理想主义者的。朱衡却是治过水,他是偏现实主义的。不管潘季驯说的天花乱坠。眼前的事情就难办的很。
而今这哪里是度缺口,分明是扭龙头,将黄河这条龙硬生生扭一个方向。
不过,再难,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的。
周梦臣不用怎么指挥,毕竟堵缺口这一件事情,大明朝廷早就有一定之规了。
从南京来的军队,乃是麻贵带领。他而今已经是参将下辖两个营。他自己带了一个营的兵马在这里,另外与漕丁分配给朱衡去堵其他缺口。
而眼前的新家集口。却是这一次行动最大的难题了。
首先要招募死士。背着麻绳,从缺口上跳下去游到另一端。
这是一个非常疯狂的事情。但是也是必须要做的。
因为这个缺口,水流太过湍急了。毕竟河道已经是地上悬河了,从出河道的水流有数米落差。水流不急才怪了。如果不减轻水速,扔进去什么。就冲走什么。根本没有办法堵缺口。
唯一先将碗口大的麻绳,拉到另外一边,然后在麻绳上垂下大量草席布幔,或者其他东西,垂在水中,将水流速度尽可能减轻。
但在含沙量如此高的黄河之中游泳,并不是见愉快的事情。更不要说,在如此湍急的河流之中,更是如此。
不管如何重赏,军中士卒都不敢下水。
虽然这些人大多是南方人,游泳技能也不错。但是面对黄河天地之威,还是从内心之中发憷。
反倒是一个当地老头出来,说道:“让俺来吧。”
周梦臣大喜,说道:“来赏银百两。”
这老头轻蔑的看了一眼,说道:“俺婆娘死,娃死了,除了我一个人,没有一个活的。要钱何用?”
他给了周梦臣一个大难堪之后,在缺口边脱光了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将麻绳一背在身上,绑紧。大喝一声:“日老天爷他娘,老子来了。”
老头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两边的人都闭住呼吸看着。
只看一个黑色身影在黄色的浊流之中,上下沉浮,努力保持方向。忽然好像一口气松了,整个人被冲下数里之远。人们将一拉出水面的时候。
老头已经死了。
第一个人死了,第二个民夫也上了。同样不是为了钱。黄河这条恶龙,不知道杀了两岸多少百姓。很多人亲人都因此而死。
治河,是两岸百姓最强烈的愿望。
不惜为之而死的愿望。
终于在第三个人冲过了浊流,将绳索送到了对岸。
麻贵一声令下,一根根绳索被拉了过去。然后一道道草席都挂了上去。
在缺口上一个盖了七八层草席。当湍急的水流在草席的缓冲之后,一点点的降了下来。这个时候,无数士卒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抬着一个个大竹笼,而竹笼里面全部是石块,昼夜不停的向缺口里面投放。
虽然也有一些被水流冲走。但是更多都能落了下来,因为这是旱季,黄河水流不多,所以缺口的距离在迅速缩减。
第四十二章 合拢
只是事情不会是一帆风顺。
四月的一天,本来已经压缩到一里左右的缺口,忽然再次被冲快,黄河水位提高了。
周梦臣过了一天才知道,除却这个缺口之外,其他的缺口都已经堵死了。如此一来,黄河的压力都在这里了。湍急的水流力量更大了,大部分竹笼根本沉不下去。
于是,所有商议之后,改了办法。那就是将竹笼先抬到缺口处,然后用麻绳绑在一起,成为一个大竹笼,然后在几十人上百人一起发力,将大竹笼与里面的石头一并推下去。
只是,这个办法也渐渐不行了。
因为缺口越小,水力越大。
一两吨重大竹笼,在推下去的同时,也因为自己结构强度的问题,还有水利湍急的影响之下,四分五裂,然后这些残骸也无法流下来,被冲到下面去了。
好在周梦臣早有准备。
他从运河那边调来三十艘漕船。
一里也就是三百余丈。周梦臣要做的不是别的。而是将这些船沉在缺口处。
用船只堵缺口的事情,也算是源远流长。在宋代就有过了。而今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这年头船只的操作性并不好。要将船只准确的沉在指点位置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好在船只的数量足够多。
在经历过重重失败之后,总算是将十几艘船横七竖八的沉在缺口之处。有了这些船只,水流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两岸所有人员,几乎是一涌而上,将大量石头撞进竹笼之中,砸进水里。
如此一来,经过了两个月的奋斗。终于让黄河归于旧道之中。
这让周梦臣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而周梦臣这两个月来,一直在河堤之上。他不用做什么。他坐镇于此本身就是一面旗帜了。在地方官府的组织之下,几乎所有百姓都上堤了。
周梦臣顺便以工代赈,凡是上工的人都能吃饱饭。
并制定了一工多少钱的价格。
一工这个概念,现在一些工程还在用,也就是一个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土方量。还因为距离可以做增减。这些都是非常成熟的技术了。
在治水方面,周梦臣发现黄河两岸的百姓都是很熟悉的。根本不用他做什么。明代治河整体思路或许有问题。但是在具体治河技术细节上却是没有问题的。
甚至有些精巧的设计,让人叹为观止。
数月努力终于将嘉靖三十七的水患收尾了。
但是周梦臣不能高兴的太早。因为黄河已经进入了夏季,黄河一年之中,水量最充沛的时间段到了。似乎是提醒周梦臣。在合拢当天,就下去了雨。
缠缠绵绵的雨丝很是温柔,但是让人有些心寒。
周梦臣立即将投入下一段工作之中。
巡查黄河两岸。加固黄河大堤。
从嘉靖三十九年七月开始,一直到十月,有三次大洪峰。充分的表现出黄河的特性,特别是第一次,几乎一夜之间,洪水就满溢了。
如果不是周梦臣处置得当,而今黄河又会有一次决口,简直是险相患生。令人后怕。
周梦臣经历过这一件事情之后,暗暗决定明年绝对不能如此。
好在入冬之后,周梦臣才算有时间专门研究一下黄河到底该怎么治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广征天下精于水利的人才,在徐州建立了一家书院。
只是,周梦臣发现很多人简直就是瞎扯。
这一日,周梦臣句召见了一位山东白姓的老人。据说祖上就是所谓的汶水老人。
这个汶水老人在大明水利史上很有名声的。据说当今修建运河的时候,朝廷对于山东这片一筹莫展。还是这位汶上老人。指点汶水的方向,为修建运河的人指明了方向。而后才有后来的山东运河。
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汶上老人之后,周梦臣不知道。但是他自称有治水之策,周梦臣自然要看一看了。
结果,这个人一上来就送上一副禹贡图。
周梦臣看着这非常抽象的图。有些不明白的问到:“这是……………”
禹贡周梦臣是知道,这是尚书之中的一篇文章。周梦臣当年为了科举,也是看过的,只是周梦臣虽然没有研究,但是禹贡作为尚书中一篇,很有可能是成书于上古时间,或者是春秋战国。禹贡之中,说是记载了大禹治水的河流。周梦臣也是半信半疑。
即便真的是大禹治水的地图。周梦臣也不在乎。
毕竟大禹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人了。他当年治水方略地图,又有什么用处的。
但是这个白姓老人并不这样想。他说道;“后世治水不成,都是失了禹贡真意,而汉王景最得其真,是以河行千年而不变,然后未有尽善之意,故而老朽花了一辈子,还原禹贡图,只需按图索骥,决河导流,定能让黄河复归旧道,是以天下太平。”
周梦臣一时间不能理解这个白姓老人是怎么想的。他准备能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刻舟求剑的人已经够蠢了。而这眼前这个人,却拿一分不知道多少年前黄河流行图,作为今日治河之标准。简直是荒谬到无可救药。
但是转念一想,周梦臣也想明白了。
这不是这个白姓老人的问题,而是儒学的问题。
在儒学概念之中,上古一切都是好的。大禹是伟大的。他治水是最好的。所以拿大禹的治水方案,放在而今一定是可以的。
这不过是基于儒学理念的一个小小延伸而已。
周梦臣之前见识过的儒家人物,大多都是大儒,都是真正将儒学学透的,这些人反而很通达,放在后世也是一流人物。对于所谓之腐儒。
周梦臣还真没有深刻的体会。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只是到底是年纪大了,周梦臣也不好发作,打发了便是了。
就在周梦臣觉得晦气的时候,如何一声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让周梦臣惊醒。
“老师。”
周梦臣猛地抬头,看眼前这个人,一时间不敢认了,他迟疑的说道:“修水,是你吗?”
眼前的人很显老,刘修水与周梦臣年纪相仿,而周梦臣虽然有些劳累,但是毕竟养尊处优,如果不是在堤坝上晒黑了一些,而今更会加精致。
而刘修水却不一样了。
此刻的刘修水头发白了一半,满脸皱纹,衣衫破旧。恍如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如果不是五官轮廓没有太大的变化。周梦臣不敢认这个弟子了。
刘修水重重行礼说道:“正是弟子。”
周梦臣起身,抓住刘修水的手臂,说道:“这些年你去哪里?你不知道,你家里人找了你多长时间。而今你为什么这副摸样?出了什么事情了?”
对于这个杳无音信的弟子。周梦臣也是时常挂念的。
只是他派人寻找过,没有线索。大明天下想找到一个人,如大海捞针一般。周梦臣内心深处也觉得,这个弟子大概是死了。
至于怎么死?他虽然不知道,但也能猜到。
这年头大明地界也谈不上太平,有杀人越货的开黑店的。这等等。路上一不小心,就有去无回了。
周梦臣即便而今身处高位,也无可奈何。
而今刘修水忽然出现在周梦臣的面前。岂能不让周梦臣又惊又喜,以至于失态。
刘修水也是如此,他还没有开口,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说道:“弟子不孝,让师傅担心了。”
“别说这些,快说你这些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联系我。”周梦臣语气严肃的问道。
第四十三章 弟子们
刘修水说道:“我不敢联系老师,我怕我坚持不下去。”
周梦臣皱眉说道:“你要坚持什么?”
刘修水说道:“治水。”他微微一顿。眼睛之中放出光芒来,说道:“我知道,我资质鲁钝。在气学一道上不会有什么成就的。老师也说我。我适合下笨功夫。我思来想去,就决定做一件事情,彻底测绘黄河地图与水文。因为不管是谁治水都需要这个。”
“我做了。做好了。谁今后治河都绕不过我。”
“于是在开封避开家人。十几年间,东至海口,西到河源,数千里跋涉。探查黄河水情。十几年之辛苦。只有眼前一册了。”
刘修水拿出一册笔记。递给了周梦臣。
周梦臣一看,是河口地区的水况,有水情,有地图。还有关乎黄河水的各种参数。普通人看了,就好像天书一般,但是周梦臣一看,就知道,这才是治河不可或缺的一手资料。
周梦臣说道:“辛苦你了。”
刘修水说道:“准备了十口大箱子资料,在听说老师受命治水之后,都送来了。希望能帮上老师。”随即刘修水让人将十几口大箱子送过来了。
周梦臣看着这箱子,几乎是看到了刘修水十几年的青春。
说实话,他对刘修水并没有太大的希望。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弟子反而震撼他。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弟子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几乎将半辈子的精力都投入黄河之中。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做起来很难。
周梦臣拍着这些箱子,说道:“也好,你不是一直想学治水吗?而今我们师徒两个人一起学习。”
刘修水说道:“能够再次听到老师指点。学生不胜荣幸。”
周梦臣说道:“坐吧。你们师徒两人好好说话。”
刘修水坐定之后,周梦臣问道:“你觉得,水利之学,应该有什么?”
刘修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弟子愚钝。”
周梦臣对此也习惯了,直接说道:“我认为,首先要研究水这种液体他本身的运动轨迹,这种理想化的运动轨迹,自然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但是只有掌握了这一点,我们才算是了解水的本性,而不是一句水性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