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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自然给周梦臣一个附加服务,那就是保证将来是周梦臣压高拱一头,而不是相反的。
此刻高拱还不知道,他眼中的徐婆婆给了一记又狠又毒的暗算,让他这一辈子都与首辅无缘了。毕竟周梦臣年纪比他小,只要周梦臣不出问题,高拱想要上位就难上加难了。
除非,太子登基。
而历史上嘉靖活到嘉靖四十五年。但而今嘉靖戒了金丹。又一心养生,这些年一直很健康,大病都没有生过,一点也看不出要寿终正寝的意思。
活过嘉靖四十五年,乃至于再多活几年,应该是大概率事件了。
甚至徐阶不地道地想,太子能不能活过嘉靖都是一个问题。
徐阶早有耳闻了,太子的生活习惯很不好,据说有童谣道:“一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丛中,嗡嗡。”说的就是太子。这个“小”字据用的特别精妙。这里就不展开解释。知道都知道。
作为本来身体都不好,却硬要花丛采蜜的小蜜蜂。之前有生儿子的指标在。太子也要养精蓄锐,有种种限制。而今太孙已经有了,嘉靖也不怎么管他。
自然是变本加厉。
能好了才怪。
当然了,这仅仅是徐阶的揣测。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他徐阶退出了政治舞台,这个舞台上的好戏不会完结的。只是换了一个主角而已,徐阶唯一有一些遗憾的是,这一场好戏,他只能在老家看了,不能在北…京看,如此一来,多多少少都是有一些误差的。
只是徐阶想要退下来,不仅仅要面对自己曾经的敌人,也要面对徐党内部的问题。
徐阶出于自己的考虑,他觉得这个时候,急流勇退是最合适不过了。他对周梦臣扶了一把。今后周梦臣对徐家必然有回报,以他对周梦臣的了解。以周梦臣而今的年纪,即便在政坛上活跃三十年,乃至于更长一段时间都是可能。等他死了之后,周梦臣都足以庇护他的子孙。
而且从这个时间点来看徐阶的一生,也算完美了。从当年被排挤出京十年,到回京经营,到夏言身死,接纳夏党余部,在严嵩肆虐的时代,扛起对抗严嵩的大旗,有胜有负,有不堪回首的时候,也有大快人心的时候,终于打倒严嵩,掌握大权,在嘉靖的压力下,收拾严嵩的烂摊子,让大明平息了北虏南倭,让大明恢复了一些元气。
而今又不贪恋权力,安排好生前身后事,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好名声。自己得了大实惠,然后在老家。优哉游哉地度过晚年。
谋国谋身谋家,三者并行不悖。可以说是完美了。
但是对于徐党上下来说,徐阶这个决定,就是晴天霹雳。决计不可接受的。
第九十章 徐党的分裂
徐阶回到府中,只有徐阶与自己几个学生在场,李春芳就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了,说道:“老师,为什么推荐周梦臣?高拱不好吗?”
徐阶问道:“高拱有什么好的?”
李春芳说道:“好对付啊。高拱目无余子。得罪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身边也就数个狐朋狗友,他如果压着周梦臣入阁,今后周梦臣也会怨恨他,到时候对付他的时候,就容易多了。”
“而周梦臣就不一样了。”
“周梦臣仕途沉浮这么多年,简直,而且党羽遍布天下,根基深厚,一时间难以撼动,等周梦臣入阁之后,就更难以对付了。”
徐阶深深看了李春芳一眼,说道:“你最近大有长进。”
李春芳说道:“多谢老师夸奖。还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徐阶说道:“高拱不可力敌,你难道没想过他与太子的关系?我是可以不估计的,但是你今后却不能不考虑。”
李春芳说道:“学生想过,陛下春秋虽高,但身体康健,太子仅仅是太子而已。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总不能因为高拱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我们就什么也不做,白白的将内阁拱手相让吧?”
李春芳与高拱之间相差两岁。他们与周梦臣之间相差小二十岁。故而李春芳宁肯让高拱入阁,也不愿意让周梦臣入阁。就是周梦臣的年纪,周梦臣而今不过三十八岁。
虽然周梦臣早就蓄起了胡须,一把胡子让他看上去年纪大了许多。但是年龄是骗不了人的。
其实周梦臣年龄也是一个硬伤。只是徐阶在嘉靖面前,将嘉靖的注意力引到了其他地方,所以才下意思忽略了。毕竟周梦臣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也为官小二十年了,很多人都将周梦臣当大佬看,都忘记了,他才不到四十岁。
一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竞争对手,李春芳岂能安心。这代表了多大的优势。如果有选择,李春芳宁肯将周梦臣按在下面。
徐阶说道:“你这样做也行。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我要致仕了。”
“什么?”徐阶的弟子齐声说道。
对于这个消息,他们都万万不能接受的。
徐阶的学生们被徐阶提携,都是徐党核心成员,特别是在严党倒台这一段时间之内,可以说是升迁飞速,从李春芳入阁,张居正成为工部尚书就能看出兵来。
一个个都想着被徐阶提携,进入仕途的快车道,忽然听见徐阶说自己要致仕,他们是决计不能接受的。而其中最不能接受的人是李春芳。
李春芳立即感受到自己在内阁之中的地位很是危险。
因为按照内阁替补规则,李春芳是下一任首辅。但是李春芳很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是下面这些人的对手,不管是周梦臣,高拱,杨博,乃至于自己的师弟张居正的对手。
其实李春芳的想法,从来是辅佐徐阶,坐稳徐党二号人物的位置,等将来徐阶退下来的时候,自己接任首辅,坐上几年,然后致仕。
他从来没有超过自己老师的想法,这或许是他自己的自知之明。
但是而今他在内阁的资历太浅薄了。才短短一年,很多事情都没有理顺,不要说,能不能将徐党全部收拢到自己麾下,单单是以首辅身份掌控内阁,维持天下运作,李春芳就不一定有把握。
且不说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内阁首辅可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徐阶在内阁之中已经有十几年了,可以说坐了多年冷板凳了,早就明白内阁是如何处理天下事务的。更不要说,徐阶当年在地方十年蹉跎,对他的办事能力,也是有磨砺的。而李春芳进入官场的时间,比周梦臣都短,要知道,周梦臣中进士之前,就已经在做了两年官了。而李春芳更是在科举之后,立即进入翰林院之中。一直做得都是清贵的职位,根本没有处理具体政务的经验。
这或许就是内阁一定要按排名替补的原因之一。
内阁成员都是从翰林院之中来的。他们都是没有经验的。进入内阁之中,最好先从最末位坐起,等熬得他们当首辅的时候。已经最少数年,最多十几年之后,如果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能将内阁运转摸透,他们根本当不起他们的状元,榜眼的名头。
李春芳能当状元,学习能力,智慧,悟性,底蕴都是不错,给李春芳两三年,或许李春芳真能领悟首辅要这可做。但是决计不是现在。
所以李春芳不是没有想过徐阶退下来的时候。但是他决计不希望是现在。
李春芳说道:“老师,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弟子们可以分忧,朝廷上下是离不开老师的。”
徐阶摸着胡须,说道:“这是我最后教授给你们的一课,为官三思,思危,思变,思退。思危,思变,其实就是思进,官场之中,何处没有危险,何处没有变数。大势如此,很多时候不进则退。必须在危险之中寻找机会,变化之中寻求自己的定位,万事不萦于心。才能一步步走下去,但是物极必反,人都有极限的,当自己到了自己的极限时候,就该想退了。月中则亏,日中则落,这是天地之理,人亦如此。没有一个人都能永远在巅峰状态。人总是要有落幕的一日,不明白这个道理,就看看夏言与严嵩是什么下场。就知道,当退不退,会是什么样子。”
李春芳说道:“老师,您说得我都懂。但是不是现在。”
徐阶说道:“当你觉得我该退的时候,我就退不下来了。”
徐阶这一句话,有几分诛心的意思,的确,当李春芳觉得徐阶该退了。那就是徐阶的核心班底都不再拥护他。 到那个时候,徐阶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啊?
在军事上,撤退比进攻更难。而今徐阶也觉得如此。
因为徐阶退下来,就没有任何权力,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局面。更不要说,薄情的嘉靖,与夏言与严嵩两个前任做出的榜样。也让徐阶担心非常。
所以徐阶才给自己留出这么大的余量。
对,李春芳说得不错,即便徐阶推迟一两年退下来,看上去也没有问题。但实际上,会怎么样?是说不清楚的。就好像徐阶本身也觉得,周梦臣即便进京,一两年之内,也先不起什么大浪。但而今是什么样子?
就不用多说了?
现在他能安排好,将来就不好说,反正他也看清楚了。在嘉靖手下,他下一任一定是他的对立面。而决计不是自己的弟子。既然如此,早安排好早好。将来就不好办了。
李春芳被徐阶这诛心一问,一时间语塞了。
徐阶说道:“这一件事情暂时保密,谁也不能说。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我能办得都给你们办了。”徐阶的目光聚焦在李春芳身上,说道:“我退下来之后,你就是内阁首辅。好好准备,好自为之。”
徐阶知道,李春芳大概率是守不住这个位置的。但是他料定李春芳不会让给周梦臣的。所以,徐阶只能这样叮嘱。他随即将目光看向了张居正。说道:“叔大,你留下来。我有话说。”
其他弟子都退了出去。
李春芳退出去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张居正一眼,鼻子里还狠狠地“哼”了一声。这一切都被徐阶看在眼里,此刻的李春芳怒火中烧,已经是好不掩饰了。
第九十章 对张居正的安排
徐阶看着李春芳的背影,都门被关上之后,徐阶语气有些黯然说道:“他在怪我。”
张居正说道:“师兄只是一时间没有想明白而已,其实老师也是对他好的。否则首辅之位,也不会留给他。”
徐阶摇摇头说道:“你错了。他怪我是对的。我在你们两人之间,的确偏向于你。”
张居正心头一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便徐阶而今说自己要退下去了,张居正也不敢对这个老人有丝毫的怠慢。不仅仅是徐阶对他的栽培。更是张居正对徐阶的了解,徐阶决计不是没有后手的。
别人或许觉得,徐阶的后手是他的弟子们,张居正敢肯定,不全是。
徐阶在内阁十几年,首辅数年,与严嵩斗了这么长时间,他手中有不知道多少人的黑材料。还有天下贤相的名声有朝一日,徐阶被逼急了,能将台上大部分人给拉下来。
只是这样赤裸裸威胁的事情,决计不是徐阶的风格。自然是藏而不露。最好是永远的秘密。
当然了,知道这些人都应该是心照不宣。
徐阶没有看张居正的表情,有几分自言自语又有几分自我解释的意思,说道:“其实我对每一个弟子都是考察过的。最后,最偏爱你与李春芳。而是你与他,是最合适的两个,李春芳状元在手,只要他能整合起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则万事万当,可惜,他做成了什么样子。而你胸有城府,腹有良谋,自己的心思正得很。我这个老师都没有多放在心上。”
“老师,弟子万万不敢。”张居正连忙说道。
徐阶说道:“你不用辩解,我还看不清楚我学生吗?而正是你主意极正,不阿从老夫,才是我门下唯一的宰相才。”
张居正万万没有想到,徐阶在这里来了一个大喘气。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的确,政治家与政客之间差得不是手腕,而是那一股胸中之气,真要比手腕,严嵩比徐阶差多少?一点不差。但凡严嵩年轻一些,徐阶都未必能算计的了。
只是正如徐阶所言,没有人能一直保持自己的巅峰状态,总就有江河日下的那一天。硬要与自然规律作对,那是自讨苦吃。
每一个政治家都是有自己的政治理念的。在政争之中固然毫不手软,但决计不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为实践自己的政治抱负。
从这一点来看,严嵩再厉害,也是一个政客。而且是一个心术不正的政客。而徐阶虽然没有为自己的政治理想奋斗到最后。但也是一个政治家。
李春芳一切服从徐阶,是真是心中一点想法都没有,觉得徐阶的政治理念都对?还是从自己的政治利益出发,不方便对徐阶的理念发出反对的声音?
当然了,徐阶未必没有郁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