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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神[古剑]-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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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昙头也不回进了那座山。阿爹得知消息,哀恸过度,重病不起,撑了一口气等阿昙回来,终是在夏天还未尽的时候,便已撒手人寰。

    后来的后来,小酒坊也关了,院子荒废,屋子飘满白幡,森然死寂。只需要如此短暂的时间。

    最后一个画面,她在那年纷飞的大雪中,看见檐下孤零零烧纸钱的阿昙。

    他又长高了些,脸容越发俊雅,却有一道伤痕,从左边眉角狰狞贯入耳下,能够想象到,它当初是何等深可见骨得可怖。面上并无表情,漆黑的眼也空洞沉寂,火光在他瞳眸中跳动,也只像是刷上一层焰火之色,再无昔时的任何灵动。

    恍然就想起,那日噩梦之后,雨润天地中阿昙静静软软的声音。

    ‘不,他有时候很幸福,有时候很苦……他有幸福的时候的。可每当他觉得幸福快活的时候,老天爷便要把这幸福快活给收走,一点也不剩下……’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快乐最后都会变作孤零零一个人的痛苦。所以只能守着残破的记忆继续等待下一场惩罚。

    原来,这一世,带给他这般伤痛的,竟也有她的那份么。

    辰湮没有任何可以说的,所以她只能沉默。她沉默得够久的时候,时间也就这样到了。于是,前一刹那还看着无聊透顶的雪皇撒泼,下个瞬间便身在一种熟悉的空间里。

    ※※※※※※

    母体中是最类似混沌的地方。

    辰湮恍会有回到久远太古之前那个世界的感觉,可是难免会想到睁眼之后漫长年月的孤寂,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从懵懂乃至于明晓自己只是个异数的过程太过惨烈,也不方便回想了。

    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思绪,掌握一切有别于正常胚胎的机能。这一回,记忆与力量都随着魂体同时转生,她怕融合不当,恐会连着母体一并崩溃。

    这一世的出生依然糟糕。

    贫穷的农户,刁钻吝啬的婆婆,胆小懦弱的女人,暴躁粗鲁的男人。

    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担负在男人肩上,女人不停得生孩子,可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孩,怀了第四个,本以为痛苦已经到头,谁料却又是一场空。她想她忘不了这辈子的娘亲将她抱在怀里时,颤抖的双手,那样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嚎。

    当天晚上,愤怒的奶奶趁娘亲不备,便将她丢出了家门。家里已经养不起孩子,更何况,这回又是个女孩。她在娘胎里受到的营养就不够,瘦弱如狗崽一般,这样寒冷的冬天,甚至用不了一夜,只要半个时辰便能将她冻死。

    万幸,她没有这样就被摔死,婴儿的身体,连疼痛都迟钝,薄薄一层褥子完全挡不了寒气,她用尽一切拼命哭,声音仍然如同幼猫般细弱。

    后来是一双已经被冻得青紫的小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她那七岁的大姊姊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紧紧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偷抱回屋,一边流泪一边小声哄着:“别哭,你别哭,乖……”

    大姊姊怕她的哭声吵醒了奶奶,又会将她丢出去。而她连哭都已经出不了声,一张小脸已经近乎紫色,娘亲疯狂得扒掉她身上裹的褥子,然后掀开自己的衣服,将她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温度让她活过来。

    那紫色渐渐变回红色时,她暖和了,可极端的饥饿简直要再次将她活生生抽死过去。娘亲的胸脯已经出不了乳汁,颤抖的手和了米汤,一边无声流泪着一边小心翼翼喂给她。

    三位姊姊趴在娘亲床边,也跟着娘亲一样悄无声息得哭。

    刚出生婴孩的眼睛视物能力还不好,身体本能产生的情绪传输在她的意志上,她分辨得出也感受得到。特别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从魂体中带来的能力就积聚在她小小的身躯中,但她无法说服自己使用它,也没有办法用它。有太大的几率,她在使用的那瞬间,就会因身体无法承受而爆体而亡。

    当她这辈子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明白属于这些力量的规则。

    她用了十数次才使得那不该为凡人所拥有的记忆融合入凡人的身躯,那么力量呢?她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直到她能将那凡人不该得到的力量运转自如。

    奶奶后来又将她丢出去一次,但又都被姊姊们悄悄捡回来。再想丢,被大姊姊紧紧护在怀里,即使要被打死也不肯撒手。约莫是女人天性中总有某些软弱,这毕竟也是她家的骨肉,能狠心让她饿死冻死,却也无法直接将她掐死摔死。

    娘亲不顾自己产后虚弱的身体,挣扎着爬起来,操劳家活,只求自己的婆婆给她一条活路。于是这样以后,奶奶也当做没看见,偶尔也会怒得打娘亲,打姊姊们,但也没再把她丢出去了。

    娘亲悄悄在米汤里加点糖喂她。一见她就忍不住流泪。每天都祈祷着外出做帮工的丈夫迟点回来。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丈夫,若是丈夫看到这第四个又是女儿,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她怕她好不容易保下的女儿有那么没了。

    可该来的终要来的。男人暴怒得夺过她就要往自上摔,二姊姊跳起来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大姊姊抱住她就冲出家门。

    “别哭,别哭,”大姊姊一边轻轻摇晃她一边哭着哄道,“小四别哭,阿姊没办法……呜呜,别哭,小四不走,娘亲会被他打死的,别哭……”

    然后她就不哭了。看着大姊姊按着娘亲的吩咐,走得远远的,然后将她放在路边。她漆黑的眼睛就那么望着大姊姊,看得她又折回来,脱下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小心翼翼盖到她身上,然后抹着泪走掉了。

    她的听力已经生得不错,眼睛也能看得较远,一有声音传来,她就开始哭,可是走过两拨人,有好奇翻开襁褓看看的,有怜悯将她抱起来的,唏嘘感叹一番,却又将她放回原地。

    不是大饥大荒的年份,人们也有些多余的恻隐之心,但显然还不到往家里捡弃婴的程度。

    这辈子生得也不错,但因吃得差,面色稍黄,头发稀疏,看着很是可怜。

    她还躺在路边,又饿起来,天色近晚,也已经哭不出声音了。

    她想约莫挣扎到这时候已经算是到时候了,意识渐渐离散的时候,听到有驴蹄由远及近的声音,孩童清脆的声音带着惊诧:“啊先生!这里有个小孩儿!”

    身体腾空而起,她无力得睁开眼,然后看到一张刻骨铭心的脸。

    ……原来,终究要在绝望的时候,才能等到。
………………………………

30 30

看到他的时候,辰湮便知道,这辈子,不用担心夭折得太早只能候着来世了。

    阿昙已经长成翩雅从容的青年。许是气质过于冷淡了些,鬓角的那道狰狞疤痕没有带上多少煞气,反而让那俊秀过分的脸容多了些英气。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心中的大石落地之后,便也就那样不管不顾得晕过去。

    如她所料的,阿昙没有将她丢下,而是带回去,小心翼翼照看起来。阿昙给她取名叫流年。她知道,那是似水流年的流年。或许,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从她漆黑的眼睛里,恍然看到当年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所以,便为她取了这样的名字。

    阿昙本名季容,关掉酒坊之后,他也离开小镇,第一年就过了乡试取得功名,第二年无目的前行,路过某地受人相邀,便在族学中出任教书先生,顺带也打发时间赚些盘缠。那孩子是他某日借宿农家时所遇,因为家中困顿,家人求着留在他身边做一位书童,他便收下了。

    辰湮能猜到的,其实这世,他原打算陪着她与阿爹平平淡淡安安稳稳一辈子。可是要来的终要来,她死于非命,阿爹郁郁而终,他进山是想杀那妖兽为她报仇,不知结果如何,那道毁容的伤疤总是个明证……后来他茫然守着空荡荡飘满白色纸幡的屋子,该是心灰意冷才选择离开。离开时也仅带了她那盆一直未开的昙花。

    季先生不会带孩子。阿湮是书童明杰带大的。明杰离家时,家中还有弟弟妹妹,他自然知道要怎么照顾才是对的。因为找不到可以哺乳的奶娘,明杰便央着先生买了只母羊,然后靠着挤出来的羊奶将她喂大。

    阿昙已经不是当年的阿昙,他是季容,而她也不能叫他阿昙了,明杰教会她的第一个词就是先生。她在明杰眼中的定位,似乎就是待培养的先生的小丫鬟。

    季先生喜静,学问非常好,但人际交往似乎被刻意避开了。平时不是在授课,便待在院子里看书,偶尔也会有学生上门求额外教导,但极少,没有课的日子牵着毛驴带明杰出去转一转散个心,她就是这样被捡回来的。

    院子里随意植着些野花野草,种类繁杂但梳理得整齐,葱葱郁郁看着很是爽眼。屋后隔得稍远的地方,明杰拦了个篱笆,辟了处菜畦,里面种了些菜蔬养了几只母鸡,长得很好,寻常也不用太照料。

    季先生原本的模样,像是不想在此地长留的,但后来多了个女婴,也歇了短期内离开的心思,许是预备着再等两年,待她长大些再走。

    他抱抱她的时候很少,大约明杰要专心学习的时段,就顺带着看管下她。来到这里之后,阿湮也不再束缚婴儿的本能,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就像个真正的不懂事的婴儿。每当她哭的时候明杰总喜欢拿手指戳她的脸颊,叫她乖乖的不要扰了先生清静,她还是不理,明杰便抱着她到院子里哄着溜达一圈,回来后她就安静了。

    但是季先生抱着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很乖,不哭也不闹,只拿明亮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就像那时候他在路边捡到她的模样那般。她的眼睛里原就什么都没有,也正如同孩子的纯真。

    羊奶喂得她的皮肤渐渐白皙起来,头顶稀疏的黄毛变得乌黑浓密,再加上原本便极出彩的姿容,明杰出门买菜已不敢背着她了,那些三大姑八大婶的见着她讨人喜爱,总喜欢拿手掐她的脸蛋,人家一碰,她就又会哭闹。娇气得很。

    于是挨着明杰要出门的时段,她就能坐在季先生怀里,乖乖看他看书,不过总是一不小心就睡着,偶尔运气好还能听他给她念一段书,声音不再是静静软软,却还是微微低沉的清俊。

    到她再长一点,能够从嘴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词,季先生专门给她刻了不少木玩具。明杰攒的鸡蛋总算有用武之地,然后会给她煮极嫩极嫩的蛋羹。

    再后来,她开始跟着季先生学《诗经》,迷上巷子口卖的豆沙包。明杰要备考童试整日里废寝忘食,季先生便大清早抱着她施施然走过一条曲折幽深的巷子,去买包子。步履慢慢悠悠的,窄袍宽袖,风仪万千。那阵子总能路遇各种小娘子,她两爪子紧紧扣着装包子的纸袋,就怕一松手会掉下去,两眼睛滴溜溜转,就怕漏看了哪个。

    回到家捧着大半个脸盘儿大的包子,忙不迭得跟先生讲,哪家的小娘子比较好。她那小乳牙咬着包子吃力,又喜欢大口大口咬,然后腮帮子鼓鼓的老嫌咽着麻烦,他便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得喂她。

    有人跟她开玩笑,说她想让先生将来娶个怎样的小娘子才算好?

    她转脸就能很严肃得跟人家说,先生是要做大官的,以后一定能娶位世家闺秀。

    一群围观者讪讪然,大没意思,她就笑得很得意。

    宿命未降临前的一切,仿若总是这样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此让人留恋。

    ※※※※※※

    辰湮满五岁的时候,他们终于搬家了。

    明杰考中秀才,乡试看着吃力,打算放养个几年再去拼命。先生要换个地方,游览游览名山大川,然后寄情山水再宅个几年。

    当年围观季先生的一群小娘子都已嫁人了,季先生再清风明月,也架不住明杰与她被一群三姑六婆烦的耳根子起茧。她已经无所谓起来,反正以他这姿情,总少不了一位好夫人的。至于明杰……按理说学生是不能管师长这遭子事的,奈何明杰已经从书童到家务一肩挑后来又进化出了老妈子属性,先生不急他都给急了。

    季先生很头疼。

    他一头疼就整天避着明杰溜达到外头。后来他们住的地方风景极佳,有山有水有佳木。季先生一个人走遍了所有的地界,才选中了好位置定居。

    他终于有了一架琴。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她走上几里路,就着飞瀑弹会儿琴,她就顺带着拣一篮子蘑菇,偶尔心情好就乖乖听他几首曲子,两人都很快乐。

    上一世的似水看上去总是那样清清冷冷静静谧谧的,不想说话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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