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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即将面对的敌人呢?
远的火妖暂且不说,犬戎大单于手中有战斗力的兵力数量,就至少六倍于赵和,毕竟这不仅包括犬戎本部的青壮,还包括他一路裹挟而来的那些部族、国家,你三千我五百,凑个三十万有战力者并不难。
骊轩是人口与兵力不亚于大秦的一个大帝国,其帝弃故土而东迁,国中青壮必然是大半带来了的,再加上征服了大食、波斯这两个西方的大国,其兵力只会在犬戎之上,而不会犬戎之下。
事实上,因为粟特人打探消息得力的缘故,赵和知道的事情比起勿离还多些,他甚至知道,犬戎大单于与骊轩皇帝有一个盟约,双方共取东方,骊轩人得天竺诸国为根基,而犬戎则破大秦为基业,双方将借助天竺、大秦的物资与人力,与可能尾随扩张的火妖进行一场最后决战。
此盟约固然是犬戎人与骊轩人的无奈之举,但也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决心与野心。赵和仅凭借目前手中的力量,想要战胜二者的联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他在贵山城取得一场两场甚至三场四场大战的胜利,但贵山城迟早还是要被攻下的。
所以,唯一的希望,就是大秦本土的支援。
不说别的,既然犬戎已经被驱离了南疆与北疆,那么原本大秦集结于敦煌一带的数万兵马,便可以抽调大半前往西域,有这数万兵马,再加上大秦后方的物资和人力支持,赵和就有把握在贵山与敌人长期对抗,直到流尽犬戎与骊轩人最后的血。
但这一切只是赵和的构想,要将这构想变成现实,他还需要说服中枢的天子嬴吉与大将军曹猛。
虽然双方关系微妙,不过,以赵和对嬴吉和曹猛的认识来判断,这种关键性的问题上,二人还是会支持他的。
除非……出现某些超出赵和控制的意外。
赵和紧紧握住拳头,事实上,如今已经有意外的征兆出现了。
比如犬戎大单于回军得如此迅速,这绝对不是得到金策单于死的消息后才回军,而是在这之前更久。
再比如,俞龙从于阗发来的一封信里说的事情。
“近些时日,谢氏似于异动。”
第三六章、能做皆做
于阗城。
比起两年之前,赵和初至西域之时,于阗城的变化甚大。越来越多的秦人出现在这里,越来越多的秦式建筑出现在这里。若说两年之前,在街道之上罕见秦人,也少见秦式建筑,那么现在,街上四分之一的人都是秦人,五分之一的建筑都带着秦式风格。
这毕竟只是一个小国,小国面对彼时超级大国的影响,无论是文化之上还是经济之上,都毫无抵抗之力。而且在秦人带来的巨额利益面前,于阗人也早就忘了抵抗,忘了他们曾经有的国王,反而将清河女王的统治视为理所当然了。
甚至在与西域别国人交谈之时,他们还以“秦人”自居,颇有些高人一等的自负。
谢楠对于自己在于阗的所见觉得颇为有趣,因此当夜深之时,他独自一人作笔记,便会将自己在此的见闻写下来。
他准备在离开于阗返回中原之后,将自己的笔记结集出版,甚至连书名都已经想好:《饮沙录》。
对于放弃眼前的一切,他还是有些遗憾的。不过,对于九姓十一家来说,根基始终是中原、江南再加川蜀,西域是边陲之地,弃了也就弃了,离开又算什么?
将手中的酒杯倾斜,如同血一般的葡萄酒洒落在地上,这就有点可惜了,往后在中原,想要喝到这样的葡萄酒,可能会有些困难。
于阗最大的酒楼里,谢楠这样的举动并没有招来奇怪的目光,他既在此饮酒,那么酒楼最高层自然是清空了的,在他面前,唯有一人罢了。
“你这就准备回去了?”于阗人心中的女王,大秦的公主,陈殇的姘头……清河用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谢楠:“为何回去?”
谢楠笑道:“此次来西域,为的便是在赵都护面前露上一手,证明我们九姓十一家子弟并非尽是孙谢那般不堪。如今金策已死,我在此已经没有了用处,早些回去,也免得俞都护总派人盯着。”
清河脸上浮过一丝不自然。
她知道俞龙始终怀疑谢楠的用心,陈殇也无条件相信俞龙的判断,因此多次在她枕边吹风,要她少与此人往来。为了防备此人来西域做出什么不利于众人的事情,俞龙几乎是明的派人盯着谢楠的一举一动,而谢楠此前都对此恍若不觉,直到这时准备离开,他才提及。
“殿下不必为此不安,事实上俞都护所为还算是收敛,若换作我是他,直接抓人了……呵呵,此去之后,想来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能听到好消息了。”谢楠话题一转,又说道。
这一下子,清河顿时严肃起来:“希望如此,不过……谢家宝树,我还是劝你们更谨慎些。”
谢楠摇了摇头:“殿下,我们已经足够谨慎,只是随着天子年长、丞相年迈,时间已经等不及了。殿下可知道,丞相已经连续卧床一个多月,便是他自己,也说今年年关难过了。”
这几年有关丞相上官鸿身体的传闻,在大秦高层之中流传不止,哪怕清河郡主远在于阗,也得到了消息。
正是这个消息,让清河决定与谢楠合作。
“上官丞相……真的撑不住了吗?”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可是清河还是有些难过。
在赢吉登上帝位之前,曹猛与上官鸿是她姐弟的实际保护者,而赢吉能够登上帝位,虽然是曹猛在暗中推动,但也离不开上官鸿的默许与事后背书。
若说赢吉登上帝位之前,曹猛是纯粹的保护者,但帝位已定之后,曹猛与赢吉的关系就有微妙的变化了。而这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赢吉的年长,会越来越大。
赢吉的实际年纪,比赵和还要大上一岁,此时赵和在西域已经做出了老大一番事业,赢吉却仍然是一个需要由三位顾命辅臣帮助处理政务的小皇帝。上官鸿在时,凭借其“镇之以静”的圆滑和巧妙高明的手段,可以维持住皇权与臣权的平衡,但上官鸿一死,曹猛与太尉李非之间再无缓冲,双方必然会有一番争斗,争斗结束之后,无论是谁获胜,皇帝赢吉都将面临一个极为强势的权臣。
比起现在的大将军,这个权臣几乎将所有的军事、人事、财政、司法大权于一身,皇帝除了祭祀之权外,并无任何权力,如此君权与臣权完全失衡,即使赢吉依然依赖和信任这个权臣,这个权臣的手下之中,怎知不会有人为了富贵而发动政变?便是权臣自己,如此高位,岂能自安,岂能不为后世子孙做些算计?
这番话是谢楠说动清河的关键,清河很清楚,坐在宝座之上的赢吉是自己的同母弟,她也只余这一位亲人,为了维护赢吉,她甚至都可以远嫁于阗,更何况别的事情?
“真的撑不住了,因此,丞相才让我来此,原本就是对我的一场考验,若我能配合赵都护解决掉金策这大患,那么他便在最后的时日引我入朝。”谢楠坦然道:“唯有引入新的力量,才能维持朝堂上的平衡,殿下很清楚,我们九姓十一家绝对不会与大将军合作,这样一来,联合太尉以奉天子,就是我们的唯一选择。”
清河微微点头。
大将军在朝中势力最大,上官鸿都不能与之正面抗衡,上官鸿死后,李非独力难支,但是引入在朝中盘根错结的九姓十一家,仍然能够保持某种平衡。
在这种平衡之中,天子赢吉可以左右逢源,甚至可以继续熬时间。毕竟大将军的年纪也已经年近六十,他身体再好,也终究比不上才二十余岁的赢吉。
“既是如此,俞龙那边,我会为你掩护。”清河说到这里,不免苦笑:“总是瞒这个瞒那个,对赵和、俞龙,我心中有愧。”
“殿下不必有愧,这一切,都是为了大秦。”谢楠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只要大秦能好,我等做出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清河也只是一刹那露出愧意,不过旋即,她的眉角上吊,一双凤目露出煞气:“谢楠!”
“殿下请说。”
“我与你联手,只是为了大秦,你必须保证大秦不乱。”清河清亮的声音响起:“除此之外,你还要记着,你入朝之后,必须予西域全力支持。”
谢楠一笑:“殿下吩咐,楠谨记在心。”
“这是天子与我欠赵和的。”清河在心中补充了一句,不过却没有说出来。
九姓十一家的手段高明,竟然探清了赢吉的真实身份,知道清河与他乃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所以才搭上了清河这条线。
此时哪怕是清河,都没有意识即将从西方来的危机,哪怕在传送给她的军报之中,有关于犬戎大单于、骊轩皇帝和火妖的内容,可在她心中,那仍然是数千里甚至万里之外的存在。不过,出于对赵和的内疚之情,清河还是为他争取来自谢楠的支持。
至于此前赵和与九姓十一家的矛盾,在清河心中反而算不了什么,无论是九姓十一家,还是她这样的皇族宗室,与仇敌结盟或者对亲人背叛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
见清河没有别的话要说,谢楠起身告退,出了酒楼,他长长舒了口气。
一直在外等着他的王无忌紧随在他的身后,见他如此神情,不禁笑道:“谢家宝树,向来云淡风轻,不想也有此失态之时,怎么,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给你很大的压力?”
谢楠微微点头:“殿下若是男子,定然极难对付,不过限于女子之身,虽然天赋出众,但终究见识少了些,许多事情……”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点评。
毕竟他谢楠乃是九姓十一家这一代人中的标志性人物,他的品评价值极高,在中原一带,若有人得他品评,哪怕只是拿到恶评,身价都会上升。
“那么,事情说定了?”王无忌又问。
谢楠再度点头:“已经说定,殿下为我们遮掩,她的手令我已经拿到了。”
王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声道:“何时发动?”
“现在,即刻!”谢楠道。
王无忌脸色微变:“何其急也?”
谢楠摇头,看了看他,然后又压低声音:“辛苦你了,你且留在于阗,监视此间动向,若是赵和有什么举动,你一定要及时送信……”
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来西域之前,对赵和还颇为轻视,但到此之后,才知此人乃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我虽是自命不凡,却也不敢说能够完全胜他,故此中原有变之时,他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西域为好。否则他一但介入,时局变化,又会生出意外风波。”
“谢兄在此布局,不就是为了拖住他么?”王无忌看了他一眼:“莫非谢兄没有自信?”
谢楠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但在他心底,确实明白,自己是没有多少自信。
犬戎那边能做的都做了,西域都护府这里能做的都做了,敦煌那里能做的也都做了,接下来,就要看咸阳的了。
第三七章、丞相已死
咸阳,长乐宫。
这座巨大的宫殿之前,如今是一片肃穆。
站在大殿之前等待上朝的众人,同样也是一片肃穆。
不少人的目光会瞄向班列右手最前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是丞相上官鸿的,但此时,已经空了许多次了。
大秦天子历来勤政,烈武帝时更是改此前七日一朝的规矩,换为三日一朝。每到朝会之时,在咸阳城中的六品以上官员,尽数要于大早齐聚于长乐宫之前,他们往往夜半时分便要从自家出发,为的就只是在大殿之上站上一个时辰,然后散朝回官署办事。
烈武帝之后,军政大权到了大将军等五辅手中,五辅自然不会再弄得这么麻烦,他们又将三日一朝改为十日一朝,天子但垂拱而治,凡事五辅商议决定,大事才在朝会之时通报天子。这一制度,并没有因为大殿上所坐的天子变化而改变,故此,如今朝会仍然是十日一次。上官鸿身为丞相,理当参与,不过这年余时光里,他的身体多病,屡屡乞假,因此经常不来。
可就算他连续三四次不来,只要身体稍好,下一次他便又会出现在班列之位上,因此众人对此都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今次非同寻常,所有人都知晓,那位总是说“镇之以静”的老丞相,再也不会来了。
此年九月初九,丞相上官鸿薨于宅邸,故此九月初十的朝会之上,丞相之位出现了空缺。
铁青着脸的太尉李非,位于那个空缺的位置之后,他只需要上前一步,便可以站在那位置之上,但他却始终未曾逾越。
与他相对,面色平静不知喜怒的大将军曹猛,站在武官第一的位置,看都不曾往这边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