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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大功已成,胜利的果实就在面前,司马亮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摘取其中最为鲜亮的那一颗——他是早就知道,天子会就此废大将军之职的,因此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丞相之位。在司马亮看来,李非既然已有退意,那么这丞相之位,非他莫属,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最佳人选。
实在不行,太尉一职也行啊,毕竟也是三公之一,天子也需要一个元老重臣来制衡李非。
可是现在,结果出来了,却与司马亮所想的不同。
天子对九姓十一代为代表的世家大族确实和善,从他牵着谢楠的手就可以看出来,但天子对他这个九姓十一家的话事了却根本无视,不,是根本无礼!
司马亮的目光转到了谢楠身上。
一直以来,与天子秘密联系的,是陈运,他凭借自己特殊的身份,借助上官鸿病重之机,与天子暗中沟通。但是,当天子与谢楠相见之后,这个谢楠便成了天子极为宠信之人,现在看来,天子对谢楠的重视,还在自己预判之外!
这意味着什么?
司马亮心中惶恐至极。
他的设想之中,大将军曹猛死后,天子只能依靠他多年来积累的声望来安抚世家大族,再凭借世家大族的力量来统一天下。同时,曹猛死后李非就成了硕果仅存的顾命辅政大臣,天子也需要一个能力与名望都足够的人来压制李非。
司马亮甚至还在暗中对九姓十一家的人说过,“周公、伊尹之事,老夫亦能为之”,言下之意,在他们掌握权力之后,若是天子露出如同烈武帝一般打压世家大族的心思,那么他就要行废立之事,绝对绝对不允许再出现第二个烈武帝来。
但是……
现实却在教育这位年迈名高的老人,看似年轻的天子嬴吉,并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摆弄的人,大将军曹猛不行,他司马亮也不行。
而看似恭敬知礼的谢家宝树谢楠,似乎也不满足于默默成事,待几十年后再成为九姓十一家的主事之人——才刚刚三十余岁的谢楠,已经迫不及待要上位了。
司马亮一声“谢楠”呼出,谢楠侧过脸,冲他笑了笑,然后随着嬴吉一起出了门。
嬴吉对司马亮自是不闻不问,有殿中武士来将之拖了出去,司马亮大叫大嚷,不停咒骂,但他骂的却是谢楠。
正骂之间,李非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司马亮的骂声骤然而止。
“曹猛明知必死,却向天子请求体面,他死得也确实体面。老贼,你虽今日不死,却体面全失……你终究比不过曹猛。”李非对着司马亮道。
司马亮愕然望着他,然后气得直哆嗦:“李非,若非老夫,岂有今日之局?陛下年少,不是你这等奸贼在侧,如何会忽视老夫?”
李非冷笑:“你错便错在陛下年少四字上。”
说完之后,李非也不理睬他,而是对拖着他的武士道:“将他赶出长乐宫,令咸阳令遣人,押送其人返回洛阳,再传令洛阳令,好生监看此人,不许放此人出洛阳一步!”
司马亮全身发抖,若他不是向来身体强健,此一刻,几乎要被气死。
而嬴吉与谢楠并肩前行,嬴吉笑道:“若非谢卿,朕岂得快意,谢卿乃朕之姜尚也!这等老朽衰腐之辈,不愿意激流勇退,却还想着操纵朕与谢卿这般的英雄,当真是该死……以谢卿之见,如何处置这老朽?”
谢楠知道这是天子嬴吉给自己出的一道题目。
这位天子虽是年少,出身于市井,但绝不是一般的人。
无论是心智还是胆气,这位天子足以称得上英雄。能够与英雄同行之人,自然也不能差得太多,若是相差甚远,哪怕有一时的功劳,此后也会渐渐落后。
所以他必须巩固自己在天子面前的地位。
因此,谢楠面色不改,轻声道:“臣以为,陛下当赐爵赠金,命其回洛阳著书,功成身退,亦是一时佳话。”
嬴吉哈哈笑了起来。
谢楠的意思,是还要给司马亮留几分颜面,至少在面上,不要让其太过。而这样的目的,并不是真正为司马亮着想,是为嬴吉的名声考虑。
司马亮毕竟是年高望重的老人,学生众多,给他留些颜面,他自己也不会将宫中之事到处宣扬,这样一来,这个令人厌恶的老头被赶走,但同时嬴吉礼贤待士的好名声却留了下来。
毕竟刚弄死一个曹猛,再逼死一个司马亮……至少后人的私史里,嬴吉少不得一个刻薄寡恩的评价了。
而且,司马亮这老东西还在,也就意味着谢楠不能够统合九姓十一家的力量,对于嬴吉安心使用谢楠,也是一个帮助。
想明白这点,嬴吉笑声停住,轻轻拍了拍谢楠之肩:“卿为丞相长史,十年之内,当为丞相。”
这个许诺,谢楠也只是一笑:“臣于功名权势,并无贪恋之心,只是天子所赐,臣不能辞罢了……”
这个态度表达得也极好。
谢楠才三十岁出头,若真十年后为丞相,也就是四十岁便成为天下文臣之首,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之时。
但谢楠不强求权势,只是因为对皇权的尊重,才接受天子的赏赐——这将天子放在极重的位置,而这正是嬴吉朝思梦想的。
他哪里真的不感激曹猛,哪里想要致曹猛于死地,但是权力之争,容不得他有半点退缩,若是曹猛还在,谁会尊重他这样一个软禁在宫中的皇帝,谁会承认他手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卿以为如今头等大事为何?”嬴吉又问道。
“自是安定人心,陛下可大赦天下,同时开科取士。”谢楠毫不犹豫地回答,“赦天下可收民心,开恩科可收士心,陛下再赏赐将士,可收军心,如此一来,天下安定,陛下再可徐徐以革旧制。”
嬴吉微微一愣。
开科取士乃是烈武帝时便有的想法,但因为内外反对之力太大,一直未能施行。据嬴吉所知,最为反对开科取士的,一是世家大族,二是各家学派。现在谢楠却向他建议开科取士,这也是大将军曹猛临死之前的遗言之一,这让嬴吉不能不好好思索了。
开科取士……这不是将世家大族与学派门阀把持官职的权力给剥夺了么,谢楠出此建议,是在动摇世家大族的根基,难道他果真如此无私么?
嬴吉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无私之人,可是以他的见识思虑,却又想不明白谢楠究竟为何会提出此事,并且将此当作后大将军时代朝堂一项急迫任务来说。
想不明白,又不好直接问谢楠,这让嬴吉神情就不免有些异样。
谢楠嘴角,倒是浮起一丝浅笑。虽然嬴吉要与他把臂同行,他却很自觉,在出了寝殿的院子之后,便落后了几步,一直落到了李非的身后。
李非深深看了他一眼。
方才谢楠与嬴吉的对话也传入了李非耳中,与嬴吉不同,李非倒是猜到谢楠的打算是什么。
开科取士乃浩浩大势,世家大族与学派门阀挡了它五十年,但还能一直挡下去么?
若不能阻挡,何不顺势而为,借机为自己在这新生之事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李非看破,却不说破。
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想。
第四五章、你说的是
当咸阳城中翻云覆雨之时,远隔万里之外,西域葱岭之西的大宛,也迎来了一场意外的豪雨。
原本准备前往于阗的赵和,因为这场豪雨而耽搁了行程。
大雨已经连下了三日,这在贵山城的历史中颇为罕见。须知贵山城位处葱岭之西,远离大海,降水并不多,若是下三日大雪倒是情有可缘,三日大雨之事,便是雨季来临也少,何况如今气候变冷,已经进入了贵山城的深秋。
披着蓑衣的赵和,仍然在钓鱼。
从面上看,他镇定自若,仿佛不会为任何事情扰动。
但实际上,他的心底是焦躁不安的。
大雨耽搁行程是小事,甚至有可能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这场豪雨不仅仅下在贵山城,整个葱岭至河中一带,都在下雨。这就意味着犬戎大单于的大军,不可能全力进发,否则必然会有疫病流行。
但赵和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此前有消息源源不断自西面传来,粟特人将生意做得到处都是的同时,也将各处的消息都带回贵山——此时粟特商人中的大部分都选择支持大秦,毕竟大秦已经成为西域一带的霸主,而且跟着大秦才有钱赚。但从十天前起,西面的消息就断绝了,没有任何一支商队,能够抵达贵山城。
这证明一件事情,犬戎人距离贵山城已经很近了。
安心钓鱼的赵和,实际上是在等确定这一点的消息。
哗的一声水响,一条大鱼从赵和的鱼钩上甩钩脱出,还特意跳出水面,仿佛是为了嘲笑他一般。
赵和叹了口气,然后立刻收住面上的神情。
因为他看到了冒雨匆匆而来的勿离。
勿离见赵和仍然在钓鱼,心里的惊恐稍定,他缓了缓神,开口说道:“大都护,犬戎人……犬戎人来了!”
“到了贵山城?”赵和问道。
“呃……还没有……”
“既然未到贵山城,有什么惊慌的呢?”赵和放下鱼竿,拍了拍勿离的胳膊:“你也看到了,这段时间,贵山城的城防发生多大的变化,这样的贵山城,犬戎攻得下么?”
勿离欲言又止。
赵和说的不错,事实上,从杀死金策的那天开始,他们就在巩固贵山城的城防,诸葛明的到来,让赵和可以从亲历亲为中解放出来,而且其人精于墨家工程之术,在城防布置上更胜过赵和本人。
这几个月时间里,勿离打开了贵山城的府库,各种资源敞开让诸葛明使用,征发而来的劳工数量便以万计。如今贵山大宛的府库里已经空得可以溜老鼠,倒是粮仓蓄满了——周围小国和部族的粮食,凡能买者,都被勿离买了过来,囤积在预先准备的库房之中。
“怎么?”赵和见他这模样,带笑问道。
“犬戎人来得太快……我们囤在布罕沟的库房为其所夺……”
勿离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在赵和最初的战略构想之中,原本是要坚壁清野的。犬戎人缺乏攻坚手段——且不说他们在急切间不可能调动太多石炮,就算有,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奈何经过诸葛明打造的城防体系,这种情形之下,犬戎不可能在贵山城下久战,他们在贵山城周围搜刮不到多少粮食,自然就无法久久围攻,等到他粮尽疲惫之时,北州与南疆的援军赶到,加上贵山城内的大宛军,三军合一,正好可以击败犬戎,至少将之逼退。
这一切的前提,是犬戎人在贵山周围搜刮不到粮食。
但现在,勿离带来的消息里,犬戎人夺走了布罕沟的粮食!
赵和的眉头都忍不住挑了一下,露出意外的神色:“什么?”
“是这样,犬戎人进军速度太快,他们比我们预料的要早到,而且直指布罕沟,虽然我的军队进行了英勇的抵抗,但还是不幸战败……”
勿离咬着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自然少不得粉饰,他的军队全部的英勇抵抗,不过是在犬戎人到来之时射了七八十枝箭,然后没有按照犬戎人的命令立刻投降,而是弃布罕沟而逃。这事情他不能告诉赵和,毕竟那弃地而逃的,正是他的王妃的兄长。
“布罕沟里的粮食呢?”赵和问道:“我记得提醒过你,要将所有城外的囤粮都运回城内。”
勿离这一次又吞吞吐吐起来。
赵和看了之后,叹了一口气。
“直接说吧,此时若还隐瞒,对战局没有任何好处。勿离大王,你要知道,我输了,还可以躲回南疆,躲回大秦,你输了的话……”
赵和没有说勿离输了会是什么后果,但勿离明白他未言之意。勿离当即咬牙:“因为大多数车马都用在运送远处的粮食上,所以布罕沟……粮食大半运回了贵山城,但还留下一小半。”
“一小半,到底是多少。”赵和不耐烦地道。
布罕沟因为靠近河水,是这贵山大宛难得的可以水运之地,因此,勿离从其曾祖之时开始,便在这里设有布罕库,储藏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这座经营多年的粮库,规模自然不小。
“大约……大约二十万石……”勿离道。
赵和瞪圆了眼睛:“二十万石,大约,这还只是一小半?”
勿离勉强笑了笑,没有作解释,只是神情也有些沮丧。
这怎么能怪得了他……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