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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四天时,这个名单人数增加到了二十人,然后是二十七人、三十五人、四十一人,直到最终的五十人。最初这个名单上全是在职或者离任的官员,但到后来,这个名单中还出现了长期隐居不出的各家学者。当这个名单公之于众之后,哪怕是最最挑剔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单基本上将九姓十一家之外尚在关中的一流学者一网打尽,而由这些学者们共同商议确定的“道统”也从最初某些人觉得的“异想天开”变成了一场公认的学术盛会了。
在道统确定之后,咸阳城的各家印刷作坊便开始了连轴转,他们共同编写的《道统》一书,凡一万六千四百九十九字,在极短的时间内印出了三千册,紧接着是一万册、三万册。
与《道统》一书一起向四面八方传播出去的还有朝廷开科举士的消息,大秦护国公朝廷将于次年三月召开第一次科举,此次科举会选拔三百至五百名不等的人为官,其官职去向也已经确定,包括咸阳护国公朝廷中的一些吏员和地方上的一些次官。对于世家大族来说,这些职位他们多少有些看不上,毕竟他们更希望的是凭借自己的家世出身,一出仕便可以担当千石左右的中上官员。但对于那些寒微之家出身的人来说,则是他们向上攀爬的重要渠道,别的不说,至少稷下学宫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欢呼之声是彻夜不绝。
这第一次开科举一共将考七门科目,分别是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史家、农家和杂学,所有参考的学子,需要选择一门正科、两门副科参与考试,其中正科将决定其第一次任职的方向,副科则将决定其以后转任的方向——这也意味着,今后护国公朝廷的官员任职,不仅仅拘限于本身部门之中,任何一位中枢或者地方的主官,都必须至少有三个不同部门任职的经历。
与此相比,另一件事情关注的就少得多了。护国公朝廷以“道统”为年号,今年便是道统元年,而次年开始则是道统二年。
随着这立国本、定道统、开科举三件事情确定下来,整个护国公朝廷也开始正常运转起来,首先是中枢的人事任命情形。出乎众人意料,前太尉李非并没有因为在道统一事上的功劳而复职或者成为丞相,他被任命为“统考”这一个新设官职之上,筹备来年的科举考试。
丞相之职由尚未入咸阳的前御史大夫常晏担任,这个已经从众人面前消失了近半年的名字被提出之后,众人才恍然大悟,知道为何赵和能够这么快和这么坚决地返回中原。不过,也有人暗中传言,常晏为相,只是因为其人此前的声望,而非其人能力,真正掌握丞相府权力的,将是丞相长史段实秀——这是个中原人十分陌生的名字,但朝中地位高者却多少听过此人事迹,他在北州于极不利的情形下维持北州民政,算得上是赵和夹袋之中治政能力第一的人物了。
御史大夫之职,由来自稷齐郡的任恕担任,此老在多年之后,终于再回中枢,不过他如今已经年迈,此次入中枢同样也只是一个过渡型的人物,据说随其入京的还有一位原本齐郡的小吏名为审谔,其人才二十余岁,却会成为任恕的重要属吏。
太尉之职,由稷下学宫韩胜担任,太尉长史则由萧由充任。
这三公之职确认之后,对其权责也做了重新划分。丞相自是处理政务调和阴阳,御史大夫监查百官同时负责复审案件,太尉负责兵员征发。但这三公之下,又设六部,吏部分去丞相的人事权力,户部分去丞相的财权,刑部分去御史大夫的司法之权,兵部分去太尉的军权,其余礼部与工部,亦各有职司。
让李岫非常生气的事情就在这里,这么多官职,哪怕他的父亲因为此前的过失而失去了三公之职,这六部之位总应该能够得到一个吧。但是,身为护国公的赵和根本没有考虑李非,他甚至宁可从齐郡将任恕那老货调来,也不重用李非。
不仅如此,李非这个“统考官”也未能在明年的科举考试上大权独揽,上官鸿的弟子,此前在稷下接替了赵和祭酒和山长之位的袁逸被调了回来,成为了副统考。李非回家教子时直接说了,这是不让科举出来的学子都成为他李非的门生故吏,故此掺进来的一粒砂子。
李岫心知自家的荣华富贵,几乎全系于父亲一身,在他看来自己父亲虽然严厉,却可以说是如今朝堂之上硕果仅存的贤达能者,可其父却不得重用,这如何不让他郁闷。
而且这郁闷还不能说出来,甚至他当着父亲面说起此事时,父亲也会发作训斥他,这让他心里更是憋屈,于是,来安居楼饮酒,就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那念报之人喋喋不休地声音传入他的耳中,让他觉得烦躁,正欲离开之时,突然间前面来了两个瘦削的男子。
这两个男子推开上前询问的店小二,目光在酒楼中打了个转儿,然后停在了李非身上。
他们径直走了过来,李非神情一动,他终究是高官显贵家中出身,心里虽然紧张,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盯着这二人的动作。
他身边的两个伴当一左一右,将他护在后方。
“李岫?”来人向李岫问道。
李岫点了点头。
“前太尉李非之子?”来人又问道。
李岫仍然点头。
“你父亲得罪西王母,攀诬黄巾力士,今日我们奉王母之命前来问罪。”来人之一昂然道。
随着这话语之声,那人手中突然多出一柄短剑,向着李岫便狠狠刺了过来。
另一人也迎上前来,伸手便将李岫的两个伴当拦住。
他二人先有言语而后发难,算不上是突然袭击,但是李岫也没有想到这二人会当众刺杀,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退逃。
他转身便逃,身后传来一个伴当的惨叫之声,李岫心中更是惊慌。须知他这两个伴当是李非为他挑选出来的,都是非常出色的剑客,结果才一个照面便出现伤亡,岂不是说刺客的身手极为高绝?
那名刺客各执短剑,急追而来,李岫腰间其实是佩着剑,但急切间却忘了拔剑相迎,只知道躲闪。两名伴当已经倒了一名,另一人拔剑跟第二位刺客对峙。大堂里的酒客已经反应过来,纷纷惊叫闪避,李岫被一条倒了的长凳绊倒,摔在地上,他转过身来时,刺客已经追到了身后,正狞笑着向他刺出一剑。
就在此时,嗡的一声巨响,一根铁链绑着的铁槌自二楼上飞来,砸在那刺客胸前。那刺客狂喷鲜血,向后便倒。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妙,直接窜出了酒楼之门,他出去之时,一个孩童恰好钻进来,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那孩童正是方才卖报的报童,他叫骂了一声,然后对着酒楼扬声道:“海昏侯起兵造反了!”
第十四章、天下大患
好一会儿之后,李岫才回过神来。
这位高官子弟,因为父亲的缘故,从出生起就有爵位,长到如今四十余岁,除了北军之乱时受过惊吓,几乎从未遇到方才的事情。
因此在回过神之后,他暴跳如雷。
“咸阳令呢,咸阳令署的人死哪去了,那些巡检、武侯死哪去了,还有,北军南军西军的军士死哪去了!”
他在酒楼之中咆哮,安居楼的掌柜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把揽住他:“郎君,郎君,你就少说两句……你不怕,小店还怕惹是非呢!”
“你怕惹是非?你们已经惹了是非!”李岫吼道:“我在此遇刺,你们酒楼之中竟然无人顾问!大秦律令,当街见不义者,当阻之!何况此处是你酒楼!”
那掌柜苦笑起来:“这、这不是没有反应过来么?”
这其实是谎话。
大秦律令中确实是有见不义当阻之的说法,而且以大秦一惯的习性,对于见不义不阻者还有罚钱、枷号等轻重不等的处罚。但这世上律令上写得好的多得是,实际执行之中能否得到遵行则又是另一回事。
方才那两名刺客气势汹汹,酒楼之中人为其所慑,没有谁敢站出来。当然,此时面对李岫的问责,他们也只能陪着说好话,毕竟这位的身份他们也知道,其父李非天下闻名,虽然如今只是一个“统考”,可谁知道会不会重新回到三公的高位上去呢。
安居楼这边的刺杀之事,很快就传到了赵和耳中。赵和当即将田珍召了来——虽然在此前给了田珍许多压力,但赵和出于用生不如用熟、使功不如使过的双重考虑,暂时没有罢去其咸阳令之职,而是勒令其维持咸阳的正常秩序。
“李非之子遇刺之事,你可知情?”见面之后,赵和劈头便问道。
田珍脸色阴郁,拱手行礼:“来之前,已经知晓了。”
“我知道咸阳人好勇斗狠,否则也不至于咸阳四恶之说了。”赵和声音严厉:“但是当街行刺之事情,你知道让我想起什么了么?”
“我……臣知罪。”田珍自然知道赵和想起了什么,当初咸阳之乱时,犬戎人当街刺杀晁冲之,虽然事后证明这只是一场自编自演的假戏,但此事直接揭开了那次咸阳之乱的大幕。
“还有,那个什么黄巾力士,是怎么回事?”赵和敲打了一句,然后开始询问内情。
“正待向护国公禀报。”田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份札子递了上来。
他准备得倒是挺充分,此人并非无才,只是大秦这些年来官场混乱,让有才之人也只能蝇苟求进。
赵和拆开札子看了一遍,心里顿时一惊。
“西王母?黄巾道?”
赵和在西域时间久了,虽然此前他在中原时关注市井乡里,但隔了几年时间,中原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些事情也出乎他意料。而返回中原之后,他最急切的目的又是平定北军之乱,维护关中与中原的元气,因此还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上来。
事实上,此前他入长乐宫时,田珍已经跟他提过有人代西王母行筹之事。
自从前年底起,有道士行走天下,自称奉西王母之命,为民间询问疾苦、消灾解厄。他们也不求财,只是以符水、丹药治病救人,若有乐善好施者捐助,便以西王母之名赈济百姓。他们行走于河东、河北一带,这二地曾为犬戎肆虐,民间多苦,故此很欢喜这所谓的“西王母”道人。道人身边,渐渐便有越来越多的追随者,而道人也借助这些追随者之声势,替信徒争讼断事,追随者中孔武有力者,还会被道人赐予黄巾,称之为黄巾力士。又因为这黄巾的缘故,这西王母道人,也被称为“黄巾道”。
至去年时,黄巾道声势便超过了河北、河东,进入关中、河南和齐鲁之地,便是咸阳城,他们也来做过宣传,那便是所谓“替西王母行筹”,只不过彼时大将军曹猛尚活着,黄巾道在咸阳城中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便又退了出去。
“至于李公残害黄巾力士之事,实是因为李公返回咸阳之时,将一名为高进之人送入咸阳令署。”田珍在赵和看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道。
“李非将这高进送入咸阳令署?”赵和愣了一愣。
事实上,他手下自然有人监视着李非,李非将一人押送咸阳令署的事情,也有禀报过。只不过此事在赵和心中,比起定道统差得太远,因此当时并没有注意。
“职下并无怠慢此事,遣人审讯这个高进,只是其人口风甚紧,未得招供,而且他自称原是上郡之人,往来查证还需时日。”田珍又道:“此前并无缘由,职下不愿擅自施刑,今既有其同党当街行刺,职下必会严刑拷掠,以明其罪!”
赵和是受过刑讯之苦的,因此他在为护国公后,确立的具体制度之中,便要求地方法曹、中央御史在审理案件之时都当慎用刑讯,为此他甚至准备以《罗织经》的部分内容为核心,再总结那些查案老手们的经验,专门编一套审讯侦案的手段出来。但他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可以完全废止刑讯,只是对于何种情形下可以适用刑讯、行刑的程序与责任都有具体的要求。
听到田珍这样说,赵和点了点头:“你慎用刑讯是好的,我心甚慰……此去审问之外,还要想办法知道这黄巾道在咸阳城中有多少人,争取顺藤摸瓜,找到黄巾道的大首领!”
“职下遵命!”田珍见赵和并未发落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退出赵和的护国公府,出门之时,却看到李非正走了过来。
田珍笑着向李非行礼,李非却闪身避开,在经过之时,李非停住脚步,不阴不阳地道:“听闻那个高进在咸阳令署中过得挺开心啊,田公当真是爱民如子。”
田珍心里突的一跳,不过面上仍然维持着笑容:“不敢当李公谬赞。”
“谬赞?呵呵!”
李非阴笑了两声,然后大步向里行去。
田珍在心底暗骂了句,也板着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