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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星穹-第3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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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故乡是回不去了。
  可不去吴郡、不回金陵,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现在选择齐郡,声称要去稷下学宫,其实不过是搪塞之言,在他真正的内心之中,是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的。
  越是细想,越是悲从中来,钱益一声长叹,从自己背着的行囊中取出一枝竹箫。
  呜呜咽咽的箫声响了起来。
  码头之上虽然热闹,但这箫声还是传得挺远,距离码头不远之处,一艘大的客舫之上,赵和也听到了这箫声。
  “这箫声如泣如诉,吹箫之人,想来是一肚子伤心之事吧。”在他面前,一个穿着道袍之人笑道。
  “这几日里,渭水之上,伤心者众。”另一人也笑了起来。
  “诸位却不是这伤心之人。”赵和看了看这二人,还有沉默不语的第三者,也不禁会心一笑,“虽是远离咸阳,还望诸位莫将此次外放视作贬斥。”
  在赵和面前的,正是这一科的前三名。第一个穿道袍者乃是第一名,姓张,名简,第二名是没有出声的张钦,第三名则是那说伤心者众之人孙伽。
  这三人中,张简时年三十七岁,原是广陵海陵人,他家中是商贾,家资还算富裕,因此有钱为他延请名师,因为家学渊源,他对算学甚感兴趣,故此在这一次科举之中,凭借算学大放异彩,而为赵和点为头名。他原本声名不显,但此时已经与张钦一起并称为道统二张了。
  第三人孙伽出身也不算高贵,出自洛阳的一个小吏之家,自其高祖之时起便是洛阳含嘉仓吏,到他本人是五代了。此人时年三十五岁,天资聪颖,大气宏阔,只不过限于小吏出身,迟迟得不到提拔。此次科举开考,他毅然弃职参考,一举得成前三,此时正值人生得意,说起话来就稍稍有些过了。
  张简、张钦、孙伽,都是三十余岁,出身都不是名门世家,所学亦皆博杂。这样的经历放在以往,会是他们仕途上的缺点,但在赵和定道统开科举之后,他们此前的积累却成为他们的资粮。
  “张卿为何若有所思?”赵和看到张钦没有开口,便询问道。
  “职下觉得,这吹箫之人似乎是一位故人。”张钦道。
  “哦,若真是张卿故人,可以请他过来一叙,也使张卿故人得知今日张卿风光。”赵和笑道。
  “这位故人乃是钱益。”张钦苦笑起来。
  赵和也是一愣。
  此科一个取士三百人,每个人都有其职司,但前三名赵和专有安排,以他们为使者,替赵和巡视诸地,监督均田制的推行情况——就在科举名次出来的当天,赵和已经颁布了均田令。因为均田一事关系重大,赵和对此寄予厚望,故此于百忙之中抽空送此三人,一示表达自己对此事的重视,二亦是对第一次科举的前三表示荣宠。
  略一思忖之后,赵和笑道:“若是钱益,那更该见上一见了,我听闻他在牢中还颇不服气,以为自己可以为此科第一,就让他来见识识真正第一的风采!”
  张简也不禁苦笑:“职下家在海陵,距离吴郡不远,这位钱益,职下此前是见过的,还不只一次。职下彼时不入其眼,若如今再见,他恐怕更会不服气。”
  “不服气有用的话,嬴祝也就不会龟缩于江南,只敢动这些小心思了。”赵和不以为意地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因为嬴祝试图搅乱科举之事,赵和令曾灿领军突袭襄阳,一举将襄阳城夺了下来。原本正勒兵前来争夺襄阳的嬴祝唯有退回江南,指望长江天险替他阻挡住赵和。这一战使是嬴祝色厉内荏的本质曝露无遗,可谓对他的当头一棒。
  赵和坚持之下,自然有侍卫划小船到了钱益的客船之上,片刻之后,一脸茫然的钱益便被带了过来。
  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赵和。
  侍卫并没有告诉他赵和的身份,只说有贵人相召,他不敢拒绝,如今一看,这位贵人端坐舱中屏风之前,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穿着近来流行起来的白叠衣,手中纸扇轻摇,心中不免一动。
第二九章、聪明之人
  钱益心念百转,琢磨着这人是谁。
  此人被侍从称为“贵人”,自然不会是什么平民百姓。咸阳城是大秦都城,宗室云集,贵戚遍布,有资格称贵人的不少,但是经过北军之乱后,这些人多数家世凋零,赵和柄政之后,更是趁机将这些人此前的优待尽数削减。他们都在为生计而伤神,应当没有时间来摆这个贵人的谱。
  然后就是世家大族,咸阳城里自然也有不少九姓十一家的人物,此前他们也可以在咸阳称一声贵人,但赵和对他们的清扫比对宗室贵戚更为彻底,这些人如今都随船去了齐郡,接下来就要到海岛中去钓鱼,怎么会有心思在这船上装模作样。
  所以,此人应当是新贵。
  追随赵和的人当中,不少人因为赵和掌权而变得炙手可热,这些人有军功起家的元从,也有少小结识的旧交,他们如今在咸阳城中正值得意。这些人自己就年纪不大,多是二十至三十左右,与眼前这位贵人的年纪倒是相当。
  但所有的贵人当中,还有谁会比那权衡天下、执掌大政的护国公更“贵”?
  钱益终究以才智出名,故此心念转动之间,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赵和的身份,原本他想挺直腰的,但旋即颓然:“益拜见贵人,多谢贵人不杀之恩!”
  赵和挑了一下眉,此人果然聪明。
  不过对方在猜出自己身份的情形之下,仍然只以“贵人”相称,而没有拜倒在地呼颂“国公”,倒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文人矜持。赵和也不为已甚,没有过于逼迫他——那种在仇人面前打脸的行为,对于此时的赵和来说,太过幼稚了。
  更何况,这个钱益还不够资格充当他的仇人,最多只算得上是一只嗡嗡的虫子罢了。
  “钱君方才所吹箫曲,不知曲名为何?”赵和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钱益既觉安心,又觉难堪。
  安心的是,赵和唤他来果然是有原因的,难堪的是,他自诩一代才子,为赵和所召,问的并不是国策政务,而是曲名。
  “此曲是益于会稽时听一盲道人所奏,不过其人所用者为奚琴,而益将之改为箫曲。”稍稍定了一下神,钱益还是决心争取一下,因此在瞄了赵和一眼之后,他继续道:“其时益正沿运河北上赶考,过会稽郡无锡城,乘月夜游,闻得太湖之畔有琴声响起,声声断肠,如泣如诉。益得访其人,见一盲道士,潦倒不堪,于泉畔亭中奏此曲。益上前求教,知此盲道人原是咸阳人,原为雁门孙氏门客,后因孙氏得罪,受此牵连,流离故都,落魄江湖……其人感情身世,得有此曲。益求问曲名,盲道人直指泉中月影……”
  他缓缓说来,越来越从容,特别是提到盲道人乃雁门孙氏门客时,他还特意观察了一眼赵和的表情,发觉赵和神情专注,并没有什么异样,这让他心中更加放松,决意要将这个故事完整地说下去。
  “他指着泉中月影对益说道,他经历诸多事端,见人十世华堂,骤然倒塌,千人之族,一朝流散,故此有感,觉人生百年,不过梦幻泡影,如这水中之月,如那镜中之花,看似绮丽,终归虚无。益闻此言,甚是奇之,乃定曲名‘泉映月’。”
  赵和哂然一笑:“十世华堂终究住了十世之人,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十代只住过茅屋,连片瓦都不曾有呢。这位盲道人所谓感悟,不过是惺惺作态,以井蛙之眼,见天下之大……”
  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外头一声隆隆之响,紧接着风声呼啸,却是骤雨突至。赵和示意了一下,侍从将船舱的窗子打开,只见外头风大浪急,河水汹汹,白雨跳珠,乌云翻卷。渭水似乎在这风雨之中暴溢起来,转眼之间,便成滔滔一片。
  “钱君自江南而来,当见过江河之势,江河浩荡,东流入海,水上舟船,宛若一叶,身在浪中,不由自主,须臾不慎,便至倾覆。而至海中,风浪又胜江河千万倍……天下浩大,如同大海,孙氏一族,如此一叶。盲道人只见这一叶出没风波,不见天下万民受苦已久,更不知天下万民之怒,已如山洪,蓄势待发,一朝裂堤,则是天崩地陷,吞噬一切!”
  说到这里,赵和回头看了钱益一眼:“蜀地流民之乱,河北黄巾之患,根皆在此,钱君行走天下,胸怀抱负,焉能不知?不过方才,我还是说错了一点,盲道人其实是知道天下万民之苦的,但他佯作不知,看似乡愿,实则懦贼,以为借此便可岁月静好太平无忧……说到此处,我也有一个故事,不知钱君可愿一听?”
  钱益咽了一下口水,苦笑道:“请贵人赐教。”
  “我在西域大宛,曾与一骊轩学士名为塔西陀者相见,其人行走四方,见闻广博。他说在昆仑洲,也就是昆仑奴祖地,有一片大沙漠,其中有种鸟,毛秃身大,奔行如马,有翼难飞。这鸟儿遭遇危险之时,却不是逃走,而是将头插入沙中,假装危险并不存在……盲道人限于见识,或非如此,但是如钱君者,如天下读书之辈,若不知大秦危局根源于何,那就是和这种巨鸟一般了。”
  “大秦广大,关中也好,江南也好,都只是其中一隅。天下更大,中原也好,西域也好,也都只是其中一隅。只谋一隅者,难称国士……钱君此去齐郡,若是有闲有意,不妨再去海外走走,看看天下广大,以阔胸怀。”
  赵和这连番的话说了出来,钱益几次想要辩驳,但终究还是按捺下去。
  他不是蠢人,赵和说的有没有道理,他自然一清二楚。只不过他有他的立场,站在他的立场之上,赵和所说的那些很难往他心里去。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道:“益虽愚顽,岂不知民生疾苦?益亦曾作诗,咏诵农夫辛劳,劝诫世人节俭。”
  “有用么?”赵和反问道。
  钱益被噎得好一会儿才勉强道:“或许有用吧。”
  “自然是有用的,诗以言志,但钱君此诗,不过是为自己的才子之名增光添彩。于国而言,大秦文学之士数不胜数,不差这一首诗。但若有一人,能改良种子,使稻麦增产,使农夫辛苦之余,多收升斗,岂不更胜过诗一首?若有一人,能安四夷,平天下,兴水利,其功不更胜作诗讽谏?钱君以儒家为本,当知左传中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朝廷定道统,所为者立德,朝廷征四夷削世家,可谓立功,唯德、功已立,如钱君之辈,方有立言之地。”
  这番话说得钱益再度默然起来。
  见此人一昧沉默,赵和有些失望。他知道这个钱益很有才名,此次召见,也是本着爱才之心,想要看看是不是能够发现一枚遗珠。若此人真有实干之才,虽然他与赵和的见解有所不同,但大秦这么大,需要人才的地方这么多,总有可以供其施展的所在。
  但现在看来,此人之才,非赵和所用之才。
  想到这里,赵和意兴阑珊,他摆了摆手,钱益心领神会,行了一礼之后,便被侍从引走。
  待钱益离开之后,屏风之后的张简、张钦与孙伽三人行了出来。
  “此人名过其实,空谈之士,莫说与三位相比,便是此科榜上其余诸君,也非他能比拟。”赵和笑着对三人道。
  “以职下愚见,他是有意藏拙了。”孙伽道。
  张简也点了点头:“职下与其人曾有交游,倒不完全是夸夸其谈之辈。”
  赵和再看向张钦,张钦苦笑道:“职下受教矣。”
  他这个回应让张简与孙伽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
  赵和方才对钱益的话,哪里只是说给钱益听,更是说给屏风之后的他们听!
  赵和批评钱益只是空谈之士,实际上是提醒他们,督察四方之时要做实事,休要眼高手低口惠而实不至。
  张简心中特别是跳了一下,他为此科头名,若说心里不自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终究才智过人,此时隐隐觉察,比起他来说,张钦似乎更擅于揣摩赵和的意思一些。
  揣摩上意,虽然是一个不那么好的词,但既入仕途,不会揣摩上意,处处与上司唱反调,那就是自寻死路。而能够揣摩上意,将上司的意思同自己的原则结合起来,这才是仕途求进的关键。
  张简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点上,比张钦要弱些。
  “简亦受教矣。”心念电转之中,张简也拱手行礼:“简此次替国公巡视地方,定然多看、多问、多做事!”
  孙伽也回过神来。
  原本他们算是其乐融融,孙伽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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