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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3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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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口气,吩咐富宝:“替朕更衣,朕要微服去一趟苏府。”
  结果苏晏不在,府上只有一个臭着脸的贴身侍卫,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两人在主屋内大眼瞪小眼。苏小北实在看不下去,对朱贺霖透了底:“追哥方才见到下雨,便去午门外接大人,后来有个守门的卫兵告诉他,苏大人早就与沈指挥使一同有说有笑地骑马离开了。”
  午时与沈柒一起走的,这都快天黑了,还没回来?这下朱贺霖的脸也臭了:“有没有交代何时回来?”
  苏小北摇头,告退后去守门房等自家大人。
  朱贺霖想来想去,对荆红追道:“朕偷偷出来一趟不容易,宫中那么多人,下次未必能瞒得过。你去找清河,找到了今夜带他去一趟风荷别院,就说朕也会去。不过朕还要先去找个人,所以抵达别院的具体时辰不好确定。”
  荆红追冷着脸问:“老皇帝醒了?”
  朱贺霖狠狠瞪他:“父皇还不到四十,哪里老了!”
  荆红追:“既然活着,总不好叫先帝。不叫他老皇帝,叫你小皇帝,我如何区分?”
  朱贺霖:“……你故意的是吧?我就知道你这人表面沉默寡言,貌似老实,实际上刻薄小心眼,一肚子蔫坏!”
  荆红追快意地扯了扯嘴角,抱着剑转身走了。
  经过门房时还与苏小北打了声招呼,只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夜里会回来。
  朱贺霖随即也离开了苏府,临走前让富宝吩咐了苏小北:只当他没来过,以免消息走漏。
  …
  夜半时分,苏晏在荆红追的护送下来到风荷别院,发现除了朱槿隚所在的阁楼点着方便守夜的长明灯之外,到处黑灯瞎火,陈大夫似乎已经睡下。
  看来小爷是临时起意的,今夜之行并未通知应虚先生。苏晏示意阿追不要惊动一楼边守夜边打瞌睡的药童,直接用轻功掠上二楼。
  宽敞的卧房兼治疗室内,只亮着几盏壁灯,依稀映照出床榻上的人影。
  苏晏脱下斗篷走过去,坐在床沿,俯身注视沉睡的朱槿隚。
  三个多月过去,他的头发已经长成茸茸的寸头,把那张略显消瘦的脸衬得格外年轻与精神,倘若不看身上衣物,竟离奇地有种现代精英的感觉——也许是某个大学里温文尔雅的教授,也许是惯于发号施令的政要,亦或者是驰骋商场的大鳄。如果不是被这个朝代、被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束缚着,说不定他能有更多的人生选择。
  苏晏天马行空地感慨了一番,手指抚摸着朱槿隚的脸颊,低头在他耳旁低声道:“皇爷,你的卿卿来了。”
  荆红追转身离开,从二楼外廊纵身跃上屋脊。他犹豫了一下,打消了在此打坐的念头——五感太敏锐,室内的声音哪怕他不想听,也会飘到耳边。
  他的身影如青烟飘飞了须臾,最后在莲花池中央的水榭停驻,抱着剑纹丝不动地站在尖顶上,像一尊月下的神祗雕像,守望着幽静的别院。
  屋内,苏晏对荆红追的离开恍惚不觉,依然自顾自地呢喃:“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虽然没醒,可我们说了什么,你都能听得见……”
  “我也这么觉得。”门口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苏晏回头,见朱贺霖同样解了身上斗篷,有意与他脱下的斗篷上下相叠似的,罩在了一处案几上。
  “小爷。”他轻唤一声。
  烛火朦胧,光影分割着朱贺霖的脸,凸显出他五官轮廓的俊朗深刻与一股属于成年男子的英武之气。苏晏迟疑一下,改口唤道:“皇上。”
  年轻的天子走近他,纠正道:“是贺霖。”


第318章 情义还是情意
  苏晏怔了一下,才从奇异的陌生感中恢复过来——这是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就好像你亲手栽下的一棵树苗,一阵子没留意,再认真看时已经全然不是原来模样,仿佛就在你忙碌与疏忽的那些日子,对方悄然吸收日月精华长成了葳蕤大树。
  “贺霖……”第一声叫得有些别扭,苏晏迅速调整心态,再次开口时泰然了许多,“约我今夜来风荷别院,是有什么事要说?与皇爷有关么?”
  朱贺霖也在床沿侧坐下来,与他面面相对:“与父皇,与你我都有关。”
  苏晏点点头,一脸专注倾听的神色被烛光映亮。
  朱贺霖白日里积攒的那些郁气与恶气,瓢泼大雨冲刷不去,却在这里被他的神情安抚了。
  “你离开后,我拿着那本书信册子,去东苑见了太皇太后……”他慢慢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来,最后补充说,“这只是她自己的说法,至于是真是假,估计只有亲历过三十前秦王府事件的人才知道。”
  苏晏陷入思索。
  朱贺霖略微转头,对床上沉睡的朱槿隚说道:“父皇,你能听见我说了什么,只是无法睁开眼、发出声,是不是?”
  朱槿隚没有任何反应。
  朱贺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是我的错觉,毕竟世人都希望自己祈愿成真,谁也不能免俗……但我始终相信,父皇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意志何等坚定,不会止步于区区一场开颅术。”
  苏晏微叹:“我问了应虚先生好几次,他自认为当时施术是成功的。皇爷颇为波折地渡过了术后危险期,如今体征平稳却还迟迟未醒,应虚先生有个推测,怀疑是因为肿瘤摘除后,周围原本受到挤压的脑组织,骤然有了伸展的空间,其形态发生改变,从而影响到了中枢神经系统,这也算是术后急性损伤的一种——当然,他的原话不是这样,这是我自己理解后的阐述,不知你能否听得明白?”
  朱贺霖很认真地听完,说:“大致明白个四五分。有些字眼不明其意,但不知为何,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觉得这些字眼所代表的事或物真的存在,即便不存在于此世,也许也存在于彼——”
  最后一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彼世?彼岸?亦或者是佛家所言三千大千世界其中之一?佛经上的记载太过玄奇缥缈,朱贺霖不知该不该信。
  不过,“天机不可泄,泄则报应在身”云云,他时常在市井间听相士们说起,当时并不以为然,如今却对冥冥之中的力量依稀生出了忌惮乃至敬畏,担心因为自己失言而报应在了苏晏身上。
  苏晏感受到朱贺霖心底的困惑,但他知道这种困惑受限于当下的科学认识水平,只用言语很难解释清楚,所以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来历真实相告,以免超出对方的理解范围,反而引发不可知的心理反应。
  就这么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各有各的理解,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道:“所以应虚先生建议要多与皇爷说话,尤其是熟悉的声音,说一些会引发心绪强烈起伏的事,无论是喜、是怒、是十万火急,只要能激荡情绪,也许就会有效果,更重要在于持之以恒。”
  这个术后唤醒的观念,与后世医学上认为的“听觉刺激可以使病人中枢神经兴奋”相当接近了……可见陈老爷子的确不一般。历史的滚滚浪涛,卷过了多少卧虎藏龙之辈啊,苏晏默默感慨。
  “陈大夫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父皇迟迟不醒,是因为所受的言语刺激还不够大?朱贺霖暗中这么琢磨过,借着今日之事,正好有机会可以试试。
  他伸手,将父皇的一只手捏成拳头,然后用力握住,字字清晰地沉声道:“父皇可知三十年前秦王府的那件旧事,如今被别有用心的人故意挖出来,作为了他们造势的工具?
  “他们说,父皇与四皇叔并非显祖皇帝的血脉,而是皇祖母与民间男子私通所生。
  “他们把所谓的‘证据’印成许多册子,私下散布于各大州府,搅动人心惶惶,谣言横行。
  “父皇想不想听听,册子里收录的书信?”
  朱贺霖从袖中抽出一本青皮线装册子,前后翻找。苏晏起身从旁边的灯架上取来油灯,替他照亮。朱贺霖翻到其中一页,正是“秦王妃将怀孕消息告知奸夫”的那封信,强忍着恶心反胃读了出来。
  苏晏见他因为负面心理反应太强烈,读得破了嗓,声音变得涩如砂纸,连肩膀都颤抖起来,很是不忍与心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又在后背轻轻拍抚。
  朱贺霖逐渐平静下来,顺利读完这封信,把册子往地板上一扔,对躺在床上的朱槿隚沉声道:“儿臣乍闻此事,震惊愤怒之情难以言表。也向皇祖母询问往事,但她的话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究竟当年真相如何,只有亲历过的人才知道……父皇究竟知道多少?
  “信王当年拥兵谋反,父皇最后逼杀了他及其子嗣一脉,是否也与此事有关?
  “这么多年来,父皇心中若有疑窦,为何不向皇祖母问个究竟?
  “还有四皇叔……豫王他是否也知道此事?”
  朱贺霖满腹问题接二连三地抛出,得到的回答却是永无止境般的沉默。
  “父皇!”他忍不住抬起朱槿隚的手,将用力拢住的拳头压在对方的胸口,声声呼唤,“父皇你醒一醒!这件事太大,太沉重,儿臣一人承担不了。父皇就当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睁开眼看一看罢!”
  “哪怕不为儿臣,也为江山社稷。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坐实父皇与我得位不正,鸠占鹊巢。难道父皇就任由这些贼子妖言惑众?
  “等到谣言传遍天下,民心动摇,下一步他们就该打着‘正本还朔’的旗号,来造景隆与清和两朝的反了,父皇!”
  朱贺霖把脸抵着拳头,一同压在他父亲的胸膛,听见如擂鼓般急促强烈的心跳声……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父皇的脉搏依然缓慢,如同曾经端坐于龙椅上时,八风不动的沉稳。
  朱贺霖几乎有些绝望了。他转头望向苏晏,从求援般的眼神里,忽然又生出一股夺人眼目的光彩来。
  “……清河,你先把灯移开。”朱贺霖吩咐。
  苏晏也怕万一不小心灯油打翻在床上,便把灯挪到窗边桌面上去。
  “清河,你过来。”朱贺霖又吩咐。
  苏晏回到床边,正想问他还需要什么,整个人冷不丁被扯在了踏板上。
  朱贺霖从床沿转身下来,端端正正跪在踏板上,拉着苏晏与他并肩跪好,然后对着床上的朱槿隚说道:“父皇可知,清河与我是拜过高堂的……在太庙,我母后的神牌前。可惜,当时只拜了一半。眼下借着这个机会,顺道就把另一半也拜了罢。”
  苏晏又惊又恼,使劲挣着被朱贺霖扯住的袍袖,挣扎起身:“小爷这是要做什么……胡闹!可别把皇爷气出毛病来。”
  “他也得能被气到,才有气出毛病可言啊。”朱贺霖硬是拽着苏晏不放,“这可是你说的,‘无论是喜、是怒、是十万火急,只要能激荡情绪,也许就会有效果’,怎么,你不愿意配合?”
  被他这么一激,苏晏犹豫了,一面觉得朱贺霖这歪脑筋动的,太不像话;一面又觉得无论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朱贺霖趁他迟疑,给摁回在踏板上,把当初在先皇后神牌前许下的誓言,依葫芦画瓢又说了一遍:“父皇,您看到我身边的人了么,他叫苏晏,是我心中除了父皇与母后之外最重要的人。他信任我,关心我,情愿把性命前途都托付于我;而我也信任他,喜欢他,想要竭尽全力实现他的心愿。我誓与他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请父皇做个见证!”
  苏晏此刻羞耻、恼怒、无奈……满腔情绪纠缠成结,万般滋味难以言表,既感动于朱贺霖的赤忱热烈,又不快于他把这么郑重的誓言作为手段,同时祈盼朱槿隚真能因着刺激而苏醒,哪怕真气出个什么毛病,只要人醒来,都好调理。
  朱贺霖看他神色,知道这时候逼他把“一生一世永不相负,一生一世白首不离”再重复一遍,是决计没有可能了,于是自顾自磕了三个头后,起身握住苏晏的胳膊,把他往床上拉。
  苏晏大惊:“还想做什么!”
  朱贺霖反问:“拜完高堂,不是就该洞房了?”
  苏晏怒道:“过分了啊朱贺霖,有些事趁火打劫的就没意思了……现在不是皇爷气不气的问题了,而是我得让你气出毛病来!”
  朱贺霖停住动作,定定地看他,神情里说不出是严肃还是难过,绷着声音问:“当初沈柒是不是趁火打劫?荆红追是不是趁火打劫?”
  苏晏愣住,不意他突然提起两人,也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
  “倘若他们在你眼中都不算趁火打劫,怎么偏偏就我是?”
  “……”
  朱贺霖一把抱起无言以对的苏晏,趁他晃神,轻轻松松给扔上了床。
  拔步床的床面阔大,可横走八步。药童为了方便按摩,把朱槿隚放在外侧,壁里就空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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