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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世权臣-第4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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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吧,输也至少要输得体面。”
  鹤先生垂目注视面前的石台。石台是一块完整的青石打磨而成,上面不知被哪个僧人刻了副棋盘,纵横交错的凹痕,犹如天地经纬,黑白棋子运行其间,犹如阴阳轮转。
  “……余爱手谈,尝以为世间无能与之尽兴者,直至遇上了宁王朱檀络。
  “宁王下的一手绝妙好棋,布局之力犹在余之上。与他手谈,余输多赢少。
  “一开始,我们只是棋友。后来某日,他喝醉了,对我吐露了个被掩盖三十年的真相……”
  …
  春残之夜,月光如水如银,笼罩着大战后的一片旷野。
  宁王拄着长剑俯身半跪于地,呼吸困难地喘着气,身边是耗尽马力、口吐白沫倒毙的坐骑。他的十五万秘军,几乎完败于七万靖北军的铁骑之下,再无回天之力。
  而他如今之所以还活着,也是因为与靖北军的统领——豫王朱槿城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他依稀想起,在他们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们的母亲莫氏与秦氏还未为了争夺正妃之位彻底翻脸的时候,朱槿城也是唤过他一声哥哥的。
  如今,他们延续着这份仇恨,走上母亲的老路,成了生死之敌。
  ……不,延续这份仇恨的人只有他。朱槿城望向他的眼里,没有私怨,甚至还带了几分不解与惋惜。
  “我是真没想到,弈者竟然是你。”豫王倒提着长槊,一步步走近,“你一个身怀暗疾之人,不安安稳稳地做个锦衣玉食的亲王,却要苦心积虑谋划多年,勾结邪教、乱军与北蛮造反,究竟图什么?图那张龙椅?你能坐几日?屁股没坐热又要换个奶娃娃,何必。平白祸害了祖宗打下的基业,祸害了天下百姓。”
  宁王接连咳出了几口血沫:“那么你不肯被圈在京城做个锦衣玉食的亲王,非要重回战场,又是图什么?”
  豫王不屑地嗤一声:“休得拿我与你相提并论!”
  “的确,你是百姓口中的英雄战神,而今夜之后,我将成为千夫所指、百姓唾骂的逆贼,被记入史书,沦为后世人的笑柄。”宁王惨笑道,“可史书所记载的,真的就是真相么?你应该也翻看过我们的父亲——显祖皇帝的本纪,你可记得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
  豫王回忆了一下,说道:“父皇还是秦王时,侧妃莫氏为图谋正位而陷害我母亲秦王妃,导致我的三哥朱槿轩夭折,因此触怒父皇,在幽囚中抑郁而终。”
  “哈,哈哈哈……”宁王狂笑起来,边笑边咳喘,嘴角溢出的血沫越擦越多,“我说了,史书上记载的不一定就是真相。真相,在我心里藏了整整三十年的真相是什么,如今我不妨告诉你——
  “你三哥,是你那个有武后遗风的亲娘听医官说他即使病愈也会留下后遗症,故意停了药,才死的。我母亲的确害朱槿轩生病,可没杀他。
  “我母亲也不是因为幽囚抑郁而终,她是被你母亲秦氏用一尺白绫,活生生的、一点点勒死的。秦氏亲自下的手,而五岁的我躲在衣柜里,亲眼看完了全程。
  “秦氏将丧子之痛与愧悔之心,完完全全迁怒于我母亲身上,可她有没有想过,天底下并非只她一人有孩子?那时的我看着母亲的脸逐渐变成紫红,脸皮肿胀、眼球突出,我死死捂着嘴,不敢哭、不敢喊……因为母亲望着我,她透过衣柜的缝隙看见我了,她像鬼一样可怖的脸对我做出无声的遗言——‘别哭,别出声,忘掉这一切’。
  “怎么可能忘?这一幕三十年来夜夜入梦,从未在我眼前消失过。”
  豫王皱眉听完,长出一口气:“所以你对我母亲恨之入骨,连带也深恨她的儿子们与孙子。”
  “连……带?”宁王冷笑,“说得好像朱槿隚有多无辜似的,我唯一的胞兄信王难道不是他亲口下令抄家灭门的?”他以剑支地,身躯缓缓滑落在枯木乱石上,“我并不认为朱槿隚有多卑劣,换作是我,也一样会铲草除根。说来说去,还是那八个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下至理,无不出自其中。”
  豫王道:“世间不仅有胜败,更有是非对错,有可为与不可为。即使将来有一日我战败于疆场,马革裹尸还,心中亦无怨恨,因为求仁得仁,死得其所。而你呢,朱檀络,你这一生可有什么事,不是为了自己去做的?”
  宁王仔细想了很久,摇头道:“没有。为了报仇,为了颠覆朱槿隚父子的江山,我可以利用任何人、牺牲任何人,也包括我兄长信王留下的唯一血脉。”
  “你说的是苏小京?他真是信王的遗腹子?”
  “……那已经不重要了。我这辈子热衷下棋,或许原本可以做个不世的棋手,著书立说,自成一派,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丹痕。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我自己的取舍与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
  豫王道:“你还真是死到临头不悔改。也罢,无论走了什么路,能死而无悔无惧,亦是一种体面。我不劝你回头。”
  宁王道:“我不会自行了断,更不想被押解回京受审。我要你在这里杀了我。”
  “想赖上我?”豫王朗笑几声,“我槊下鬼魂无数,多你一个也不会睡不着觉。”
  “那正好,你的槊还没饮过手足同胞的血吧?我来为你开锋。若干年后,当朱贺霖容不下你的那一天,你要记得今夜槊上的血迹。”
  宁王背对他,整了整衣冠,端正坐好。
  豫王举起槊尖,锐刃在月光下反射寒光。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只是一脸早已看淡人命的漠然。


第448章 七郎怎能骗我
  这个三十年前的真相,把周围侍卫们听出了一身冷汗,唯恐知晓了皇室秘闻,要被灭口。
  苏晏却是一脸的淡定:“莫氏是权势争夺战的牺牲品,如今的太皇太后亦然。说来,两个老娘们儿之间的仇怨撕逼,放在寻常百姓家可能只是互吐口水、扯头花,搁在高位者身上那就是一场灾难了,没得牵连了大批人,真是遗害不浅。”
  他的大胆敢言叫侍卫们震惊,纷纷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谁料更令他们的震惊的是,皇帝对这番讪议国母、堪称大逆的言论,竟然没有丝毫动怒,反倒露出了心有戚戚然的神色。
  侍卫们再一想——太皇太后前半生大获全胜,后半生又败在了谁手上?顿时明悟……这下更担心自己活不成了!
  鹤先生又拨了一声琴弦,失笑道:“苏清河当真是个妙人。败在你手上不冤,但万物皆求生,余还是想为自己挣一挣活路。”
  “如何挣?”苏晏警惕地问,同时用眼神示意侍卫们把刀剑架牢点、抵紧点,万一对方暴起杀人,他连是用仰天铁板桥还是向旁懒驴打滚的招数都预想好了。
  鹤先生双臂侧伸,向着亭旁松树下的铺地观赏石子,掌心真气一吸,分别抓了两把,放在石台边上正好黑白两堆。
  “宁王一去,余又寻不到棋友了。听闻先帝乃是圣手,可惜无缘一弈。不知苏大人棋力如何,能否陪余尽兴?”
  “……不是单纯对弈吧。”
  “自然不是。”鹤先生微笑道,“这是余赌上性命的一弈。苏大人若是赢了,余便追随闻香教主而去。苏大人若输了,余便将京城千万百姓一同带去真空家乡。”
  苏晏下意识地将他七拐八弯的言辞翻译成大白话:一局定生死。你赢棋,我自行了断;你输棋,我就算死也要拉上全城百姓陪葬。
  ……妈的,你死就死,能不能死得干脆点,不要连累别人!苏晏怒从心头起,把脸一沉:“这是拿百姓的性命要挟?你不止纵火,还想做什么?再来一场白纸坊大爆炸?鹤先生,你空有一身好皮囊,品行实在下作到令人不齿!”
  鹤先生被骂了也不生气,温声问:“苏大人要不要也随余同去?”
  朱贺霖忍无可忍地下令:“拿下这邪教头子!送去北镇抚司严刑拷打,让他把一切都吐出来!”
  鹤先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朝着苏晏微笑:“余的品行如何,自己亦不好评论,但有一点——说到做到,绝无反悔。”
  ——千万百姓的性命!为此陪他下一局棋又何妨?正好可以拖延时间,抓他手下的真空教余孽去拷问出这个威胁的真假。苏晏深吸口气,对动手捆缚鹤先生的侍卫们说道:“且慢。”
  朱贺霖这下也顾不得国体了,纵身跃下马背,几步蹿进琴亭中,握住其中一名侍卫的剑柄向鹤先生刺去。
  鹤先生并不躲闪,肩窝处生受了这一剑,顿时鲜血涌出,染红身上绘着墨字的白衫。他仿佛不知疼痛,面不改色地朝朱贺霖拱了拱手:“谢天子赐。余周身还有不少皮肉可供下手,但如此一来,余这张嘴怕是要永远闭上了。”
  苏晏握住了朱贺霖的手腕:“一个落网之徒,何须劳动皇上玉体,不如交由臣来处置。”
  朱贺霖暗骂一声“这鸟人真是疯得邪门”,又见苏晏目光坚定,转念道:“只一局。无论输赢,朕都要拿下他!”
  苏晏应下,又用眼神示意。朱贺霖心领神会,借着拂袖而去,走到亭外吩咐腾骧卫一名指挥佥事,去拷问火场上抓住的真空教徒。
  鹤先生给自己点穴,稍微止血后,重又坐回石墩上,向苏晏比了个“请取子”的手势,说道:“苏大人执黑?”
  黑子先行,这是要让他。苏晏冷冷道:“不必,猜子吧。”
  鹤先生无谓地一笑,随手抓起一把浅色石子:“请猜。”
  “单数。”苏晏道。
  鹤先生松手,石子落在台面,六粒,是双数。
  猜输了的苏晏将浅色石子拢到自己这边,脸色冷淡:“请。”
  鹤先生取了一粒深色石子,起手落在右上角小目。
  坚实,而且攻守兼备,是不二选点。苏晏心里毫无意外,应在了左上角小目。第三手黑子,鹤先生拍在了右下角小目,与他第一手黑子正好错向,既可联通围住右边,又可分开各自为战。
  ——此局,余必倾尽全力,你也全力应战罢!
  苏晏从这一手中听见了对方的心声,顿时起了争先之心,白子于右上角目外挂角,逼迫对方应对。对方若应,便容易受制于他,稍有不慎失掉先手,黑子优势被消磨。若不应他,则被挂之角岌岌可危,白棋的攻势也就有了支点,可以由此打开棋路。
  鹤先生笑了笑,轻声道:“看来,你有一位厉害的老师。”
  苏晏想起养心殿里君臣对弈的时光,想起那本在御书房受赠、即使归隐也被他时时带在身边的棋谱,不假思索地颔首道:“不是‘厉害’,是‘极其厉害’。可惜我连他十分之一的皮毛都学不到,天分不足,如之奈何。”
  “苏大人过谦了。”鹤先生嘴上客气着,下手却毫不留情,继续第三次错目后,以一招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尖化解了白棋挂角之势,反过来逼迫对手是选择偷袭黑子后方,还是加强白子自身。
  苏晏有些犹豫:是与黑棋近身缠斗,还是搏取外势?如若此刻执白的是皇爷,又会如何应对?
  他开始努力回忆与模拟景隆帝的棋风,以至于每一手都下得格外小心谨慎,思之又思。
  反观鹤先生,却下得愈发轻松飘逸,落下的黑子进可攻,退可守,迅速连成黑阵。苏晏苦思应对,白子如履薄冰。
  鹤先生道:“苏大人,与余对弈之人是你,而非你的老师。你若只能行人之道,而无法行己之道,此局必输无疑。”
  苏晏当然知道,但面对鹤先生这般弈道高手,他这半路出家、不上不下的棋力,不极力模仿老师,又如何去赢?
  黑棋优势明显,鹤先生却有些失望地叹口气,似乎觉得食之无味了,一招大飞压,走出了“大斜”的攻势。大斜棋型怪异而不安定,可就在这隐隐的不安定里,藏着数之不尽的变化,故而有“大斜千变”之称。
  这是给苏晏施压,叫他捉摸不定无从下手,若是避战而逃甚至不应,大斜就将张开羽翼形成一张大网将他钉死。同时,这也似给苏晏机会,看他能否在万千变化中抛开定式,寻找到自己的一线生机。
  苏晏手捏的白子迟迟不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朱贺霖见他脸色不妙,再次走入琴亭观察棋势,可惜他是个臭棋篓子,别说得乃父真传,平时连苏晏也赢不了,这会儿只看出黑棋布局精妙,白棋凶险异常,纵是想帮也帮不了。
  沉思之后,苏晏得出了若避战而逃,后果将不堪设想的结论,于是将指间白子化作狭路相逢的勇气,直刺大斜要害而去。
  鹤先生露出了赞赏的眼神,不禁道:“好!如此斗志,这才是余之劲敌!”他抖擞精神,在这千变万化的大斜之上淋漓施展,苏晏虽尽力应对,但毕竟积淀不足,面对黑子形成的大模样,白子不得不疲于奔命地防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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