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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身影未至,气机已生。
本是风雨瓢泼之势的大雨,此刻,却是骤然如珠帘般分向两旁,水汽冲散,人间苍茫。
大战将起。
345 为尊谁为尊
……
雨已停,风却未止,红霞西挂,时近傍晚。
天际,一轮红日欲落未落。
脚下浊浪东去,轰隆有声。
而浊浪之上呢?
有人,两个人。
这二人凌波而立,随浪起伏,然,任凭浪急浪缓,浪起浪伏,却又未移动分毫之距,如泰山之巍峨,似岳峙渊渟,岿然不动。
浪不平,那心呢?心又是否静?
不知啊。
但二人都在等,等心静的那一刻。
苏青就在等,公子羽也在等。
时至今日,到了这般地步,以苏青旷古绝今,前无古人的武学修为,已不需要去争先机,去抢时机,寻破绽,他要的,不过是一位敌手罢了;他也不怕敌人去争先机抢时机,因为,与他而言,所谓的时机先机,那不过是云烟虚幻,在他面前,已无人可占半分先机,他更不怕对方寻破绽,若是可以,他倒希望有人能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曾几何时,他怕自己有破绽,但现在,他反而害怕自己没了破绽,他以前也害怕败,而现在,他害怕已无人让他败。
天下无敌。
他也不是在等自己心静,他在等公子羽心静,因为他的心,早已静如止水,无波无澜。
曾几何时,有人说上官金虹手中无环,心中有环,此乃近乎神魔之境,也有人说李寻欢手中有刀,而心中无刀,亦是近乎神魔,天机老人如此,白小楼亦如此,哪怕白玉京也这般。
但,近乎神魔,不代表真的就是神是魔。
可现在,这偌大武林,这浩浩江湖,所有人都知道,他苏青,就是神,就是魔。
凛冽江风拂过,苏青垂着眼帘没去看那江上敌手,而是在看脚下波涛,脚下,乃是奇景。
他的心静,脚下浊浪也静,方圆丈许,水面平如镜面,竟是可映人影,原来,苏青是在看他自己;可惜,入眼所见,那人影却是一位青衣白发,足踏步履的鬼,一个皮肉坠烂的骷髅,面上不见血肉,白骨森森,正静静地回望着他,呲牙发笑,笑的玩世不恭,笑的狷狂妖邪,又似是嘲笑。
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有趣的事儿,他已这般看了快有两个时辰了。
反观公子羽,他的脚下,却在荡起涟漪,如石子入水,层层波纹荡向四面八方,所过之处,风消浪平,更有无数河中游鱼在那涟漪之下化作血水肉糜,如被一股无形气机碾碎。
奈何一圈接着一圈,一层跟着一层,终是难以平复。
“看来,好像我和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苏青望着水中的自己,脸上含笑,沐风而立,此情此景,宛若一位即将化仙脱俗的人。
他这话一出口,公子羽脸色似不可察的一白。
却听苏青头也不抬的淡淡道:“继续等!”
公子羽不言,他果然又等了起来。
他明白苏青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的功力虽已达惊世骇俗的地步,然却并非浑然一体,今日匆忙行事,吸收了太多的内力,多有冲突,如此不仅未成助力,反受其害。
苏青给他机会,等他,等他功力浑圆一体后,再战。
谁料这一等,竟然足足等了七天七夜。
为这一战,二人皆不曾饮食,不曾休息,似是眨眼都不曾,只是在等,风吹日晒,暴雨雷霆,可诡异的是,过往船只,竟似不曾看见过他们一样,来来去去,都始终没有看见这两人。
江湖上,“青龙会”声势已如日中天,比昔年更甚,收拢旧部,蚕食江湖,乃至西域诸国,都遭受波及,且越演越烈。
这一次,掠世之举,席卷天下。
而河面上呢?
二人依旧,苏青站着,他不动,但身上竟是吸引来不少鸟雀,如歇枝停木,只把他当作一棵树,一个死物。
而公子羽,他脚下的涟漪终于平了,涟漪由深到浅,再到平复,也终于静了,只是溢着淡淡的血色。
公子羽低着头,他从始至终都抬着头,看着浊浪上的苏青,而现在,他已低下头,也看向了河面上的自己。
他瞳孔忽莫名的骤缩,脸上先是动容,再见悚然,而后咧开了嘴,嘿嘿痴笑了起来,笑的邪魅狂张,一头白发忽的迎风卷起,如一团燃烧不灭的白焰。
“好啊,明心见性,不怖不惊,怕是那禅宗初祖的达摩也不过此境吧,看来,老天待我不薄,今日我却要看看是你这尊杀人无算的佛厉害,还是我这尊横行霸道的魔为尊!”
公子羽望着水中的自己,怪笑怪语。
“为尊?谁为尊?”
苏青笑看河中自己。
若说公子羽邪魅张狂,那苏青此刻却是一种静,极致的静,风来浪来,他发丝未扬,衣衫未动,只若长河落日下的一幅丹青墨画,余晖洒下,映的苏青血肉剔透,可见玉骨,晶莹的仿佛冰雕而成的一般。
也就在苏青说话的刹那,公子羽的脚下,蓦然再起一层涟漪,浅浅的一层波纹,所过之处,原本急湍奔流的涛浪,蓦的停了,风平浪静,这涟漪急去,向着苏青而去。
涟漪已至,苏青未动,脚下河面仍如镜。
人未动,然河中倒影却已动,疏忽不见。
公子羽垂目望河,脸上悚然再现,只因他脚下亦无影,他已倒。
人亡,影散。
涛浪再起,滚滚浊浪,只余一人。
苏青负手而立,脚下孤影相伴。
红霞西挂,残阳如血,当真人未动?
苏青抬眼,终于将视线移开了倒影,淡淡的瞥了眼天边那颗有些灼目的火球,薄薄的唇微抿,轻声道:“为尊?谁为尊?”
他在可。
耳畔所闻,唯有狂风吼啸,浊浪奔腾之声。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余音回荡,风更怒,浪更急。
也在这一日,神剑山庄,忽见有一枝小箭携信书破空而至,惊世骇俗,直射山庄门首之上,声若钟响,震彻山谷。
“十日后,嘲天旧地,人间一战!”
不光是神剑山庄,只说那燕家祖宅之中,亦有一枝小箭穿书而至。
书上所书,与前者一般无二。
双方先后应战,此消息一经传出,江湖震动,天下皆闻。
当世最惊艳也最可怕的两大绝世剑手,终要一会那人间最匪夷所思的存在。
346 嘲天宫一会
下了一场冷雪,群山莽莽,连那最后丁点的焦黄翠意,如今,也已葬在白雪之下,天地尽白,冷风呼啸。
“吟!”
一声鹰鸣,突地于苍穹惊起,惊的山野悚然,飞禽鸟兽俱皆蛰伏,震空穿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
伴随着那鸣叫由远及近,由高至低,却见浮云之上,有一只巨大的黑影掠空盘旋,冰冷残酷的鹰瞳在那渐显渐露的金色晨曦下,大放金光,更是倒映出身下俯望的巍峨群山,峭拔陡峰。
还有一座宫殿,巨大的宫殿,这座宫殿倚绝险而建,似悬空而挂,雕梁画栋,鬼斧神工,随着朝阳一落,顿见万道金光迸射冲霄,只若仙阙坠入凡间,屹立绝顶,半隐于雾海云涛之间,惊世骇俗,夺尽造化。
这天底下,任谁看见,都得为眼前所见惊叹失神,为之痴迷疯狂,哪怕皇帝来了,也要为之震撼癫狂?为之忘生忘死。
谁都相信?但凡这座宫殿显现于世,必然是泼天的浩劫?武林江湖也要为之动荡?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要跟着疯?跟着癫。
因为,这竟然是一座金殿。
纯金所铸的大殿。
不光是黄金?还有无数珍珠翡翠?无数奇珍异宝,金山银山,无数武功秘籍,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看不完的武功秘籍?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世人只知道“青龙会”势大,可又有谁知道,这个神秘莫测的势力,究竟有多少钱,特别是在夺取了“金钱帮”?荡平了横行西域的魔教,乃至武林各大世家的供奉?以及江湖黑白两道的孝敬钱,最后是“青龙会”无数年来的积累。
可以这样说?青龙会所拥有的钱财,早已非斤两数目可以计算?已是数不胜数?富可敌国都是笑谈?但凡苏青愿意,他振臂一挥,立刻就能裂土封王,乃至登临九五自己做皇帝。
还有武功。
江湖上但凡有名的武功,青龙会,已得十之七八,无论是拓本还是真本,亦或是失传已久的绝技,各门各派的当家绝学,各方世家的真传,在这里,都能得见一二。
江湖上有的,这里有,江湖上没有的,这里也有。
它叫,嘲天宫。
群山巍峨,雾海茫茫。
宫殿前的坪地上。
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苍白,却有力,那是萧四无的手,他玉冠束发,英姿勃发,一身淡金色的锦衣,仿若回到满怀雄心壮志的那年。
他手一抬,那盘旋的苍鹰登时俯冲而下,如离弦之箭般,垂落四五十丈,而后一缓坠势,盘旋一转,扇动的羽翼掀起无穷涛浪,直叫雾海翻腾,而后歇在了萧四无的手臂上。
待取出鹰腿上的信笺,飞快扫视了一眼,萧四无冷笑道:“几派联合,以神剑山庄为首,快要进山了,看来他们是要为谢晓峰助威啊!”
“每次都是这套说辞,总玩不腻,助威?我看是想趁火打劫吧!”
一声轻语落下。
但见风云乍动,殿中有一人,足不履地,飘然而出。
此人满头白发如龙蛇飞扬,身着一袭墨袍,外罩黑金大氅,其上金线勾勒成纹,拽地而动,举手投足间仿佛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霸道自生,桀骜天成,任谁瞧上一眼,怕是都要为之悚然动容。
这宫殿已算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然,在此人面前,却也要黯淡无光,沦为庸俗。
这个人,当然就是苏青。
望着眼前人,望着眼前这个短短数日几乎脱胎换骨的男人,萧四无不无感慨,还有那张脸,那张愈发妖邪动人,也更加惊心动魄的脸,如今,或许雌雄莫辨已难形容,他自称“白骨菩萨”,也更像那佛座上高高在上的菩萨了。
但世人眼里,他却是——“人魔”。
只怕任谁历尽岁月洗磨,仍旧容颜不改的人,皆已非人。
苏青垂着袖,藏着手,垂着眼,望向云山雾绕之下,似已看见了那些江湖中人。
“你莫非真已长生不老,成了佛?”
一旁的萧四无忍不住的问。
“呵呵,你怎得和冶儿问了一样的问题!”
苏青笑笑。
身后再起脚步,冶儿一身翠衣,行了出来。
“唉,你们再往前站站吧!”
苏青忽然叹道。
身后二人,闻言这才与他并肩而立。
“四无,今日过后,青龙会归你执掌吧,冶儿,你想要什么?”
身旁二人身子齐齐一震。
萧四无双手紧握,脸上说不出是惊还是喜,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叱咤风云,手握无数人生杀予夺的“青龙会”大龙首,竟是得来的这般轻易,不过眼前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但他并不怀疑这句话的份量。
“冶儿早已厌倦了这红尘俗世,江湖纷争,只愿伴孔雀旧坟,以渡余生!”
冶儿神情平常,脸上似是挂着浅浅的笑,说的很稳,很平稳。
苏青轻轻“嗯”了一生,稍作迟疑,最后说道:“你性子无争,这江湖确实不太适合你,今日事了,随我回百花林,这余生我且陪你一程吧!”
冶儿笑颜如花,眼中却是泛泪。
“多写公子怜惜!”
“四无,今日过后,这“青龙会”皆在你一人之手,生死兴衰,善恶好坏,也都由你一人掌握,我绝不过问,这是我欠你的,我便许你这一世叱咤风云,称霸天下,再给你三个请求,他日,若有所求,不必寻我,我自会现身相见!”
苏青轻声笑道,说的简简单单。
萧四无双手握的更紧了,一张俊朗面目似也凝重的绷起,眼睛似也在发红,不是泪流的那种红,而是眼仁里漫起一条条血丝,他哑声道:“若我败亡身死,这三个请求,可否赠予我萧家!”
苏青点头。
“好,我准了!”
萧四无已是沉默,不发一言。
正此时,苏青眸子一转,似要望穿雾海云山,脸上涌起一抹笑。
“你们下去吧,他们来了!”
他说道。
“公子小心!”
冶儿留下一句话,萧四无则是深深看了苏青一眼,二人随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