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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命,争面子不容易,杀个人还不容易,得罪了他们,兴许赶明你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一句话,手底下都藏着活呢。
书归正传。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形意门要收弟子,收谁先不论,可师傅却名头惊人,李存义。
那可是和王五爷称兄道弟的人物,论辈分那是师兄弟,形意门宗师,做的事更不凡,八国联军入京,杀过洋毛子,参加过义和团,宫家这“中华武士会”就是从李存义手中接下来的,第一任会长,也是李存义选出来的。
为了“尚武”二字,可谓是奔波了一辈子。
不光是他,他的门人弟子也为此事费尽心力,而且出了不少人杰,北拳南传,身先士卒,但凡谁提到这一脉,哪个不得道一声“好”,哪像宫家,传人不少,可到头来,就出了个马三和宫二,后头那位还是要嫁出去的。
老人虽已仙逝,然今日却是其大弟子尚云祥代师收徒。
再说这收的人。
戏魁,苏青。
这拜师也有说法,规矩繁琐,得先有荐师引路,而后拟拜贴登门,奉茶,行三拜九叩大礼。不光是过程隆重严肃,就连一些桌凳摆放的位置都大有名堂,屋内得供什么,燃几根烛,点几根香,先点哪根,从哪头点的次序都有规矩,连拜贴几寸长,几寸宽,上面落书的格式都有讲究。
而后,还得广邀武林同道观礼,谁来了,谁不来,怎么坐,怎么排,论的是辈分,这就相当于传名,认识认识,代表着往后苏青就是“形意门”的人,凡事卖几分薄面。
天地纲常,礼义廉耻。
自古以来,这“礼义廉耻”便被认为国之“四维”,“礼”字当先,代表的便是规矩,先有规矩,后成方圆,都是老人一代代守下来的东西。
以“形意门”的名头,这些人大多都是受邀来观礼的,眼熟一番,免得往后得罪了,惹出祸事。
当然,也不光只有观礼的,倘若今日苏青拜师功成,那可就是很多人不愿看到的,接了马三的名头,论来论去,这“中华武士会”不还是形意门的。
真是打的好算盘。
私底下都有人谈论起昨天的事,猜测是宫家为了报丧徒之痛,把那姑娘的命给偷摸拿了,毕竟苏青杀马三在前,身边人死了,最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宫家。
也有人说是旁人栽赃嫁祸。
反正,宫家的名头这下是一落千丈。
武夫相争,再怎么争,你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也不该祸及旁人,还是个不通武功的姑娘,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何况,连南方的武林同道都看不过去了,金楼里藏着的势力可不少,那姑娘又是南方的,往深了论,这就是打脸,今儿个堂子里的三姑六婶们,瞧着北方武林的人都没有好脸色。
口口声声嚷着家国大义,这还没怎样,先内斗起来,还用了这般龌龊的手段,真是脸都不要了。
“他娘的,看着这些虚伪小人,一个个装着人模人样的,我就恶心!”勇哥冷着脸,翘着腿,搭着眼,朝地上呸了一口。
昨个小青的伤势连他这大老爷们都瞧的于心不忍,一整天心里头都不舒服。都是一个楼子里的,虽说谈不上亲如兄弟姐妹,可平日里有说有笑,那姑娘心善腼腆,往日里脾气又好,但凡被人欺负了,大伙都会替她出头,要是死个武夫,权当生死之争,也就算了,死人这年头还见的少了,关键是对一不谙世事的女人出手,还这般狠辣,他只在心里把那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呵,这倒好,牛鬼蛇神都来逛堂子了!”
瞅了瞅楼外进来的一个个江湖人士,真是各种打扮的都有,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直到一一进了门,寻了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的,赶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椅子乃是依着两侧相对摆放,中间自门口而起留着一条四五米的过道,一直到尽头,悬挂武圣关云长的画像,画像前,摆着张八仙桌,取意四面八方,武林江湖,桌上,搁着李存义的牌位。
牌位前是是个香炉,左右各燃着一支红烛,先行已点上了,尚云祥代师居右首位。
直到位置都依着请帖坐满了。
“来了!”
不知谁低喊了一声。
遂见金楼门外,走来个人,穿着身素青色的布袍子,梳了发,上面连个褶子都找不出来,衣襟间盘扣紧密,布鞋一顿,停在了门口。
就一天,苏青风精气神和往日都不太一样。
他手里捏着份红底金边的拜贴,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还是他当年名动京华,戏中夺魁时特意让人做的,上头以金漆点了个笔走龙蛇的字——“魁”。
本是想着往后说不定不唱戏了,留个念想,不想今日又拿了出来。
拢了拢袖子,纤指轻磨,但凡不瞎的,都能瞧见这个字,俱是脸色有变。
这是开门见山啊。
苏青瞅了瞅尽头李存义的牌位,世事奇妙,万般无常,拜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为师,这还是头一次。
就是规矩忒多了些,当初“喜福成”拜师的时候,拜的是唐明皇,三拜,磕了三个响头,而今是三跪九叩。
苏青面上无喜无悲,一双眼睛却瞧的人发颤,昨个地板上的八个脚印可还在呢,有人平静,有人冷笑,有人观望,“中华武士会”能聚的可不光是人心,还有钱财,“穷文富武”,练武的聚起来还能少了钱,各方势力汇聚,产业怕是惊人。
扫视了一眼,今天似没瞧见宫家人。
“时辰到了!”
尚云祥端坐如松。
拜师贴长七寸,宽四寸,听到声音,已被苏青双手捧起。
这第一跪,入门就跪,求的是从一而终,认门。
眼看着双腿一曲就要跪下,可倏听一声怒喝响起。
“不准跪!”
街上竟涌来一拨武夫,约莫二三十人的数量,这是马三的徒弟们。
变故陡生。
苏青却似没听到,停都没停。
见他就要跪下,当先一人戾色横生,嘴里怪叫一声,飞身便似白猿翻山般扑来,双手直朝苏青手中拜贴抓去。
尚云祥一瞪眼,怒声低喝道:
“住手!”
那汉子却不加理会。
“给我师傅偿命来!”
苏青眼不斜,身不晃,更是未停,且下跪之势更疾,汉子见状,索性曲腰蹬腿,不偏不倚,双脚已落在苏青背上。
“砰!”
但听一声闷响,苏青双膝落地,膝下地面豁然粉碎,身下石板龟裂如网,如千斤巨石砸下,骇人听闻。
“噗!”
而那汉子,此时骨碌碌滚翻出去,口中哇的喷出一口血雾,横腰撞在石阶上,七窍溢血,双腿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外露。
苏青神色平常,匍匐三拜。
第一跪。
037 拜师
这一跪可惊天动地,一跪千钧。
苏青本是瘦削单薄的身子豁然似膨胀了一圈,那是因为身上的袍子都鼓了起来,像是有一股风自肩背吹向浑身四肢百骸,涟漪暗生。
等震断了汉子的双腿,衣裳才又贴了回去。
一跪一匍匐,以额三点地,这是三叩。
而后未见他如何发力,足尖一勾,人已直直嗖的拔起,身子一直又往前走。
“大师兄!”
见到汉子双腿尽折倒地哀嚎的惨状,一干马三的门徒赶忙将其抬到一边,个个双眼通红,作势就要再冲。
尚云祥面颊一动,眼中似有寒芒乍现,今天坐在这的可不是他自己,是他师傅李存义,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倘若搁以前,他早就一掌一个,掌毙了这些欺师灭祖的玩意。
可似在等着什么,老人却没发作。
就听。
“都住手!”
这是声女子的娇斥,凌厉、果敢,自带气势,一出口,便先声夺人。
还有声声猴叫。
可最先入门的,却是个冷面、浓眉、黑须的老人,穿的是身黑褐色的短褂,像是整个人都是黑的,黑裤、黑鞋、黑袜,连腰间紧勒着的腰带都是黑的,捆着鞘,鞘中藏刀。
半百的岁数大抵还算不上老,肩上蹲了只猴儿,浑身上下像是都藏着股子冷冽肃杀,而那双眼睛里,杀气腾腾,拧眉横目,老人已挡在苏青身后,厉声冷喝道:
“老爷子说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已不是宫家弟子,更不是形意门的人,速速返回东北,晚一天,就废了你们。”
“还不滚!”
说着话,老人眸子一寒,手已下意识的向腰里的刀摸去。
等那些人全惶急离开,才见个模样清丽的女人迈着双绣鞋走了进来。
女人披着大衣,里头是件蓝白碎花色的袄裤,形貌清秀曼丽,五官精致,素颜淡妆,瞧了眼拜师行礼的苏青,然后走了进去。
别看年纪轻,可论辈分,她可是和尚云祥一辈的,便在众目睽睽中,女子竟做了八仙桌的左首位上。
“嘿,宫家小姐怎么坐那位置上了?”
应邀观礼的人眼神一瞪,似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位置是荐师之人坐的,换句话说,谁坐那位置,就是谁给苏青引荐的师傅。
这宫家是真打算化解了恩怨?
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宫家小姐,宫二。
她看向苏青道:“爹让我告诉你,马三的死,是他咎由自取,宫家不怨你,江湖事,江湖了,天经地义。至于那姑娘,我爹这辈子一天一地一英雄,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平静,也很郑重。
一旁的尚云祥叹了口气,眼神冷冷一扫在座的诸位武林同道,说不定那施暗手的人就在里头。
苏青眼波流转,没说什么,脚下未停,“扑通”又是一跪,双手合十胸前,匍匐一拜,三叩首。
第二跪。
三跪乃是三请,三拜,拜的是天地人,三叩首,此三叩取意三亲,一亲同师手足、二亲同门同道、三亲本门武功。
起身站直,苏青已走到尚云祥面前。
眼看就要行最后一跪。
“慢着!”
却听几声不轻不重的话响起。
“姓苏的,你仇怨未清,就算入了形意门也保不住你!”
寻声瞧去,开口的是个花甲岁数的老人。
那人“嘿”然一声提气,右手只将桌上茶杯用中指一拨,茶杯滴溜溜打着旋就朝苏青脑门飞去,茶杯转势极快,可茶水却没溅出一滴来,当真是好巧的劲。
尚云祥双眼陡张,左手赫然一抬,腕翻手转,食指一伸,指肚子已绕着杯沿转了一圈,本是来势劲急的茶杯,已被尚云祥端在手里。
“这可是好茶,花拳王可别浪费啊!”
原来出手的叫花拳王。
这花拳可不是什么花拳绣腿的花拳,乃是北方拳种之一,传自清代雍正年间的甘凤池,别看时间短,可也是得了内家拳法之妙的武功,不可小觑。
“姓宫的想要退,咱没意见,可他要把名声让给个“粘杆处”的余孽,咱第一个不服!”
那人身子高壮挺拔,双肩极宽,转过身来,一张脸如涂朱漆,圆鼻阔腮,一双眼睛如鹰如隼,更奇的是下颌银黑参半的长髯居然结成了一根辫子,像是麻绳,穿的是草呢大衣,脚上踩着黑靴,阴鸷的吓人。
“不错!”
“事到如此,咱就把话说开了,姓宫的徒弟都被人打死了,还能忍,呵,我可忍不了。当年剿灭“粘杆处”余孽可是“八卦门”尹老爷子起的头,老少妇孺都没放过,可就宫家得了富贵,现在倒好,宫猴子老了,却不想想他这些老伙计,要把名声送给仇人,他要是上去,还能有我们这些人的好么?真是老糊涂了。”
宫二俏脸一寒。
“还请前辈嘴上留些口德!”
“宫宝森,你倒好,做了一世英雄,一句话就彻悟了,想明白了,就要放下恩怨,现在还想全个名声,置我们于何地啊?”
又有人开口,说的干脆,直接,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短发,身形瘦小,穿着身紫色短褂,浑身上下似没个几两肉,皮笑肉不笑,眼珠凹陷,脸颊狭长,下颌还有五绺黑色长髯。
楼上,传来了宫宝森叹息的声音。
“飞燕子,时代不同了,咱们这些旧时代的余孽,还是消停下来吧,该退的退,现在已不是论恩怨的时候,论来论去,便宜的只是外人!”
“外人?依我看这小子就是外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形意门办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一个走飞檐的贼头子也不瞧瞧自己的斤两!”
忽听嗤笑响起。
楼上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