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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间猎猎飞扬,如丝如雾。
“妈的,你就不能唱个好听点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老唱不腻,听的我唱曲儿都跟着跑调!”
金镶玉低头一瞧,就见底下一个穿着身素灰色衣裳的人正骂骂咧咧翻着粪,一头已经蓄长及肩尚未来得及打理的头发就似鸡窝一样散乱。
本是名动京华的角儿,如今是一脸的折磨,举着木叉,翻着粪。
大半年的时间,饶是苏青再怎么不情不愿,可混在这不黑不白的地儿,嘴里潜移默化的也被带出了一口的不干不净的荤话,心情不顺,张口就来,虽说难听粗鄙些,可一说完,心里的不畅快也就泄了,免了不痛快。
这破地儿要啥没啥,连马粪、羊粪、骆驼粪都成了宝贝,天天晒干了得收捡起来,生火全靠这些,可比木炭干柴好用多了。
虽然已经有些习惯,可当他翻挑开那一团团黑黑绿绿的玩意,一张脸也有些发苦,太臭了,日头一高,温度一起来,这味就跟毒障一样,苏青头一回翻,一天都没胃口吃饭。
听苏青骂骂咧咧,黑子探头一瞧,就瞅见老板娘晃着一双惹眼的,咯咯娇笑没啥反应,正想再看,金镶玉一拨裙角,嘴里喝骂道:“黑子你信不信老娘戳瞎你那一对招子!”
同时五指一翻,一枚柳叶镖“叮”的划过他的脸颊,钉在了门板上,黑子吓的一个哆嗦,脸色发白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整个客栈,也就苏青敢和金镶玉这么说话。
搁外边,他是当家的,搁客栈里其实也就是个伙计。
苏青闻声抬眼瞧去,入眼所见,那女人托着酒碗,笑眯着眼,脸色酡红,一展腰身,妩媚道:“姓苏的,姑奶奶瞧着美么?”
苏青神情木然,然后一言不发的低头翻粪去了。
“呸,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听着头顶的骂声,苏青不为所动,这女人心思可深着呢,这等世道,又是这鱼龙混杂的鬼门关,一个女人想要立足,何等的困难,任她武功如何高明,可在那些男人眼里,女人就是女人,是男人的附庸品,男人一句话,女人就该乖乖撅起屁股,男尊女卑的潜意识,改不了的,而且,她生的貌美,那就更难了。
多少人不是惦记着她的身子,求个快活。
她若想要立着,就得有人挡着,挡下这些既想要她身子,又想凭白得了好处的人。
其实也就两个字,活着。
看着简单,可寥寥几笔,却让无数人为之挣扎一生。
这些来来往往,去去回回的马贼流寇,你杀我,我杀你的,何尝不是为了活着。人不就是这样么,只要自己能活下去,那其他的异类或者同类,哪怕死光了,死净了,死绝了,但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就都无所谓。
那些刀客有刀客活下去的手段,那就是手里的刀。
而女人呢。
她除了武功,还有一个本钱,就是自己的身子。
这女人爱钱如命,与活着比起来,身子怕也不过是一件利益权衡间的货物罢了,能保住就好,保不住,求个安稳。
杀了千户,苏青其实不光是为了自己解决后患,也算是给这女人重新来过的机会,何况对方救了他一命,有恩就得报,有仇就得消。
至于那两个孩子,他自有打算。
勉勉强强,只算救了一次,头回,那是因为那伙刀客自己找死,而两个孩子,本就萍水相逢,何况不黑不白的,他权当没瞧见,任其离开,无意恩仇,能出了沙漠算他们命大,福缘深厚,出不了,就当天要收他们。
如今,这女人把他推了出来,反正欠了情,随她意,又有何不可。
别看这女人满口荤话,泼辣如火,可你要是在这鬼门关里打转,露出一分乃至一毫的娇柔、软弱模样,那岂不是一块任人嚼吞的肥肉么,谁都想着来咬一口。
到时候,你武功就是再高,也终有疲于应对的一天,身手就是再好,也终有双拳难敌四手的一日。
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得有人护着。
那锦衣卫千户有势,朝廷的势,苏青没有,他只有武功,所以,但凡敢在客栈里找事的,大多都是个死,人的名,树的影,这也是势。
好在他都挡住了。
男人呢?
别看这些沙漠中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恶徒,悍匪,什么杀人如麻,可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会不杀你么?谁会肯定你停手的下一刻,对方会不会已用刀子捅进了你的心窝里,所以,得杀。
你要想活着,就得舔血,就得比别人凶,比别人恶。
这其中不乏一些表面看似凶神恶煞的汉子,可真正死的时候,还不是被吓的屎尿齐流,都他娘是装给别人看的。
苏青可从未觉得自己这张脸能让天下女人都倒贴上来,他眼中瞧着,心里有数,这女人真正看上的,是他的身手,能替她挡在外面。
八个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很多东西,其实都不用表现出来,就像黑子说的,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不能撕开的疤,这世上最难面对的就是人性,心里有数就行了,心照不宣,岂不更好,谁不是小心翼翼的藏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露出一丝破绽,你要是揪出来,到时候指不定得生死相向。
除此之外,这女人也就贪财点,一个女人能把身子当成利益权衡的本钱,心里头能在乎的,怕是少之又少了,想想也就剩下钱还有点吸引力。
剩下的,其实也就那样。
先前他问了句“有没有卖过十香肉”,被金镶玉连着骂了三天,看来,还没有落到记忆里的那份上,挡的也算值了,否则但凡她敢说个有,眼睛闭上了,就休想再睁得开来。
能活下去,谁还会做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等把圈里的粪全部挑出来,苏青才长处一口气,如蒙大赦,如得解脱。
晨曦已现。
朝阳初露。
大漠像是化作一片金色汪洋,无边无际,连带着风都似被沙尘染成金色。
“苏大哥,我出去抓羊了!”
刁不遇牵着马,说着生硬的汉话。
“去吧!”
苏青铺着粪,没抬头。
一直等到马蹄声远,他才朝着远方的一颗黑点瞧去,眼神晦涩,变幻不定。
回头又看看金镶玉,但见这婆娘正捂着裙子,已收回了腿。
呵,女人。
苏青放下叉子,随手拾起地上的劈柴的短刀,漫不经心的轻声道:“行了,我出去走走,散散心,你也赶紧歇歇吧,唱了一早上的哥哥妹妹,烦都烦死了!”
“呸!”
“姑奶奶我偏不随你意,我以后还得天天唱,我烦死你!”
等看着青年转入远处的戈壁,女人脸上的笑像是散了些,变得不似那么张扬,有些出神,她顺了顺耳边的发丝,扭头转身。
“哼,走人!”
转下了屋顶。
055 东厂
酷日高悬。
少年纵着马,驰骋而来,脸颊淌下的汗液混着一路上沾染的风尘,化作斑斑印痕,歪歪扭扭,落在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愈合后的晒伤,仿佛一块块暗红色的苔藓,很清晰。
好在他比较黑,黝黑的脸皮,在太阳底下散着一层油光,不仔细看,绝难瞧见。
抿了抿发干的唇。
少年拽着缰绳,从天边来到了近处,这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凸,中间凹,开裂的大地就仿佛他嘴唇上一条条卷裂起来的血口,水流的痕迹,早在光阴中,被风沙掩去。
河床两侧,是两堵陡峭的石壁,风化的表面,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孔洞,呼啸的风声从此而过,带起阵阵鬼哭似的呜咽与嚎叫,听的人不寒而栗。
但这里,却是大漠上能遮风挡雨为数不多的几处地方之一,荒漠与戈壁的交接处,不光是野兽,黄羊能来,狼群能来,还有人,一些东躲西藏的亡命之徒,犯了事,竖了敌,就只能躲在这些人迹罕至的荒野中,躲着风头。
真有人。
那孔洞外,燃着火堆,冒着青烟,架着一只羊腿,几个蓬头垢面的汉子,撕扯着半生不熟的肉,吃的狼吞虎咽。
少年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望着那伙人身边立着的刀,脸上的笑没了,眼底的幽森像是一团沁寒沁寒的鬼火,慢悠悠的下了马,摸上了腰间的剁骨刀。
“哪来的小畜生,滚远些,惹恼了你爷爷我,小心剁了你!”
有人不耐的呵斥着。
少年有些狼狈,却不是慌乱、无措的狼狈,而是狡的像狼,狠的像狈,眼底的那两团鬼火随着身形的变化,似在明灭间飘摇。
然后,他拔出了刀。
“铮!”
剁骨刀,这本是屠户用来分肉剁骨用的,背厚面阔,刀背下弯,刀身宽展,刀刃上弯,刀尖突出,瞧上去,就好像个不匀称的猪耳朵,大如头颅,亮着寒芒。
刀身略沉,犹善劈砍。
大漠上,拔了刀,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得杀人。
那边的几个刀客,见他拿出这么一把刀,哄笑出声,眼中尽是不屑与鄙夷。
几人视线交换,当中一人冷笑撑刀而起。
“小东西,瞧好了,这他娘才叫刀!”
那汉子残酷一笑,把腰间刀子一拔,直直迎了上去。
可还没等到近前,少年手里的剁骨刀忽然离手而出,刀身旋飞,不偏不倚,带着锐急风声,电光火石间,汉子未及反应,那刀竟又飞了回去,落到少年手里。
前一刻还在笑的人,现在怔怔站着,眼神瞳孔扩散,而后那喉颈间,就见一条细如发,狭如丝的红痕慢慢浮露,接着,红痕一张,血雾喷薄。
许是刀太快,汉子的眼珠子还在转动,惊恐万分,可身体却已跟不上意识,立在原地,瞧着少年提刀一步步走来,越过了他,朝着身后的人走去。
“招呼!”
剩下的三个人瞳孔一缩,脸色一变,纷纷拔刀出鞘,少年脚下步伐陡疾,耸肩伏身,冲了过去。
他的刀就像是在手中飞,三人出刀已算快,可他的快却不同于寻常,手腕一拧,五指一转,刀光似繁花般自三人眼前亮起,后发先至,削的是那三人握刀的手。
噌噌噌~
布帛碎裂,筋肉断裂,剜肉断筋,剔骨剥皮,一气呵成。
三人举到空中的刀忽然劈不下来了,筋肉已无,脉络已损,试问只剩骨头的手又能如何动呢?他们活的像鬼不代表真的就是鬼。
太快了,快的匪夷所思,忘乎所以,以至于三人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有那么一刻是处在茫然还有不解之中,而后,神情扭曲,惊骇欲绝。
后知后觉的痛楚,钻心般如潮水涌来,发出了凄厉的嘶喊,歇斯底里。
少年面无表情,眼底幽森如旧。
他提着刀,身形一转,脚下一赶,刀光再亮,三人背后,一道刀痕已自脑后沿着脊骨笔直而下,衣裳与背后的皮肉无声分开。
这是以刀剥皮的手法,是不少穷凶极恶的刀客惯用的伎俩,据说,高明的人,刀势可在皮肉间行走如水,将皮肤与肌肉分离,等剥下来,人还是活的。
脊骨形如大龙,乃肉身根本,似被挑断了筋管脉络,三人俱是趴在地上,难以动弹。
少年见状就要上前。
可空气中忽然响起三声锐疾无比的破空声,他眼神微变,侧身一避,遂见三颗石子,噗噗噗,打在了三个刀客的太阳穴上,三人当场毙命。
“叮铃铃~”
铃声响起,少年的脸色一僵。
他扭头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河床边沿的陡壁上,四五十步外,一个披散着乱发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神情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疏懒,柔和的眸子里,是说不出的平静。
苏青。
脚上的洒鞋,都快被磨破了。
四目相对,刁不遇蓦然一笑。
“大哥,你怎么来了?”
乍闻大哥二字,苏青眼皮不觉轻颤,似有愕然,又有沉默,他又瞧了瞧地上的四具尸首,目光闪动,轻声道:“回去吧,秀秀差不多也要做饭了!”
“好,那我现在就回去!”
刁不遇眼底的幽森像是又不见了,没了狡猾与残忍,挠着头,笑着翻身上马,往客栈赶去。
只剩苏青看着地上的尸体,走到近前扫了眼四个人的伤势,嘴里兀自念道:“十七刀!”
顿了顿,他又道:
“两息!”
只用两息便砍了十七刀,这得有多快啊。
不光快,还准,更狠。
自打刁不遇入了客栈,平日里做事很是勤快,从未出过纰漏,灶房里剁肉的活计都被他给揽了,这小子日以继夜的没少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