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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兮淡淡一笑,“恐怕青昙开花之前,小九是无法安枕的了。”
青昙十年一开,花期不过一瞬,须在花开之际摘下置于冰泉之中,方能在十个时辰之内维持其形不败,若她没有算错,那株含苞的青昙会在三日后的寅时至卯时开花,十日前,她便每晚于寅时至药坞,候至卯时离去。
“青昙自有药仆轮候,小九何必——”
“小九不过是想亲睹青昙花开罢了。”
“这几日宫中恐……”那人隐去了后半句,秀挺的身影在月色中投下一抹欲言又止的赧然。
“小九略瞧一瞧便回,谢护领大人关心!”
那人似乎轻叹一声,很快隐入夜色中。
“小九无须对我这么客气。”临去前,他留下这句话。
药坞其实是南峰顶上的一处凹地,一半乔木环伺,一半依崖临渊,也就是说,树与崖环拥成合抱之势,将药坞护于臂弯内。
兰兮未作停留,蝶影般奔入药径,向药田深处而去。
焰宫向来赏罚分明,她只算是钻了护卫的空子,算不得他们失职,他日事发,应该不至于牵累到旁人,但愿罢!
药坞的铜墙铁壁是筑在外围线上的,药田里面则可算一片清平,毕竟入侵者总要突破外防线方能入内染指药田,守好外围确是王道,只不过,一旦内里异动,势必会牵动外围防线,兰兮赌的就是,待赤灵蛇分别从左、中和右袭向药坞中前部沿线,并且为沿途零散种落的的桑鸠子而兴奋夺食之际,其响动足够惊动护卫,而彻底平定“始作俑者”总得费点功夫,这点“功夫”便是他们的生机。
第三次倒出竹节中最后几条赤灵蛇,屈指弹了其中一个小脑袋,轻声道:“乖宝,闻到了么,那边有美味的桑鸠子,快去享用吧。”只要这些蛇能拖上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应能穿过药坞到达南崖了。
转首望向远处静谧的樊篱,有丝淡淡的怅然,青昙,从懵懂孩童至今,守了十载,终是无缘睹你花开……
“姐姐,真要带他一起走?”小玄拉住兰兮,见她转过头,又道,“姐姐的计划固然周详,可前路终究生死未知,焕卿道长与我们素昧平生,要他同我们一同涉险,姐姐忍心?何况他现今内力全失又有伤在身,未必熬得过路途艰险,如若有个什么好歹,又该如何是好!”
静坐于一旁的焕卿,腰线挺直,似在冥思,肿胀的脸上看不出有何表情,如果让他留下,会否更好些?
“他能伤了毒尊,武功定然不弱,我们给他留下药和食物,待他功力恢复再行逃离,也不至于太狼狈。即算走我们同一条路线,以他的轻功亦更多生机。”小玄又道。
兰兮低头想了片刻,摇摇头:“这样太冒险了,他恢复功力少则三五日,若这条密道被找到,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姐姐,他们未必能找得到密道,当年夙忽然身亡,他们也没——”小玄猛地停下来,脸上一闪而过懊恼之色,眸中泛起柔光悄悄望向犹神色自若之人,亦担忧亦心疼地轻轻叫了声,“姐姐!”
“从前是从前,那次可说是凑巧,这次整个人凭空不见了,再加上你我,怎可能还有侥幸。”平静的神色下,并没有漏听那“夙”字,心中的痛,不因“夙”,而因小玄对此一字的讳莫如深,三年来,夙的离去,锁住的不仅是她,还有小玄。望进小玄清澈的眼底,用暖暖一笑抚去那一缕郁色,“小玄记住,我们一定能好好地离开这里。”
小玄蓦地抱住兰兮,就那么静静又紧紧地搂着,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撒娇地去蹭她的面颊,“小玄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不论活着,还是,死去。”
“什么死啊活的,我还没有吃到云城风云楼的栗子糕呢!”
“我们下山后就去云城,请姐姐吃栗子糕!”
“你说过很多次了!”兰兮无奈一笑,眉眼俱是温柔,微微转首,望向另一边,“焕卿,可有人会上山来救你?”
“我同你们一起走。”
“你可知——”
“无论生死,与人无尤!”
一行人从密道出来,兰兮背着小玄,小玄拉着焕卿,向药坞靠近。
夜,那么静好,月光透过树梢枝间,在药坞之上勾勒出点点光影,向着黑暗尽头延伸,往昔点点滴滴的隐忍与痛,好似在这光影与静幽之间决堤而出,随即弥于无形……
“月色真好……比月窟还好……”小玄低喃,欢欣之中带些怅然,揽着兰兮脖颈的手臂紧了紧。
五年来,小玄何曾见过月窟之外的夜色,或是晴天。
小玄的娘,曾是焰宫三殿之一的毒尊,亦是最有希望继任宫主之人,不知为何,十多年前下山之后不知所踪。五年前,她被寻到带上赤峰,随行的还有八岁的小玄,那时,昔日的药尊已成为宫主……接着,前毒尊猝亡,小玄因身中奇毒而捡回一命。
赤焰将小玄交给兰兮照看,只有一句话,“别让他死了”。
于是,在一次次毒发中,赤焰得以灌溉余恨,亲儿生不如死,九泉下的亲娘又如何能够瞑目。
竟,出奇顺利地越过了药坞,到达南崖边。
南崖下,有一条约半丈宽的小涧,叫作九死涧。
焰宫的抛尸地,除了北坡,偶尔,会是这里。
“幸亏那时想着……多缝了一件竹衣。”小玄道。
竹衣,其实是用一支支小竹节编串成的背心,每根竹节约手指粗细三寸来长,穿在身上正好护住前胸后背,如若遇到大石利物之类,可卸去一部分伤害,而且,在水中亦能增加些浮力,是小玄亲手所制。
“待会儿,我们未必顾得上你,你自己当心。”兰兮帮焕卿套好竹衣,细细扣上,“这崖虽高,却不险,一路跳下去并无阻碍,要是入水时无意外,基本就没什么事了。”
“你……”焕卿忽然拉住兰兮的手腕。
“嗯?”兰兮止住身形,神色认真地望向焕卿。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这里……”兰兮缓缓抬眸,看向无垠的夜空,“叫作九死涧。”
九死,一生。
小玄抖开用浸晒过的春腾编织成的巨伞,将中间的轴线递给身边的焕卿,并帮他虚缠在手腕上,叮嘱道:“一会儿入水时将它放开。”然后朝站在焕卿另一边的兰兮一笑,与她同时各抓了伞的一角,另一只手则紧紧搂住了身边所站之人。
轻轻跃起,跳下,云淡风轻。
下坠的刹那,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小九”,其声甚为凄切,却又如和风般满载温情。
兰兮翘起唇角,夙,我也来了……
………………………………
第三章 逢生
原来落崖的感觉是这样的。
兰婆婆曾教过她一套叫作“雪舞”的轻功,可小九的身份不允许她修习内功,光有步法,平日攀个峰走个岩的倒也得心应手,胜在轻盈嘛,可如今飘在跳崖途中,就好似一支折翼的鸟儿直直坠落,哪还有半分若雪之舞的空灵安然。
入水的刹那,钝痛随着巨大的冲击力席卷而来,瞬间便挤走了胸腔内所有的气息,兰兮心中一松,还好,水流够深够急,没有撞上石头,只要不溺水,就能逃出生天了……
兰兮并不识凫水,常年居于山上,哪有学的机会,不过,自从将九死涧定为离宫的出口之后,她得闲便泡在月清池中练习闭气,倒也略有小成。而小玄,幼时倒是识水性,又随着兰兮苦练了一阵闭气,落入水中,纵然气虚力弱,或不至于成溺。
“小九,你虽非焰宫弟子,但有药坞护着,也算能争得一方容身之地……外面,亦非一片清泰升平,所谓自由安乐,终究要你能护得了自己,护得了你想护之人,否则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你性子虽淡,却狠不下心,又有这一身毒术,俗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是下山,恐怕会身不由己……”
兰婆婆,并不想她下山,甚至,不要她对山下的世界有任何向往之心,这于她是危险的,若被人得知,谁也护不了她。在焰宫,最大的忌讳莫过于有异心,这是宫主的逆鳞,触之者,死。
“姐姐,你看这支簪,小玄做给你的……”
“姐姐,小玄帮你揉一揉,就没那么累了……”
“姐姐,这次毒发没那么痛了,真的,小玄不会死……”
“姐姐,小玄有姐姐陪着,什么也不怕……”
小玄,哪怕是毒发之时,忍着血脉逆流之痛,顶着肌体僵硬之锢,也会扯出笑颜,每次睁眼之隙,会暖暖地望向她,曜玉般的眸或许暗淡了光泽,却总是充满柔柔的暖和眷眷的依恋。有时候,兰兮会想,面对着随时随地没顶而来的毒发,和宫主常溉常新的恨怒,那本该有的无奈与痛甚至绝望,小玄都藏到了哪里?
反正,她是越来越藏不住了。宫主热一时冷一时地为小玄清毒,一方面不惜耗费功力与灵药,另一方面脸色越发阴谲不定,有几次运功逼毒品过程中杀气陡生几难控制。这次控制得了,下次呢?兰兮怎能不怕。
“姐姐,你又皱眉了……又欠小玄一个愿望了呢。”
每皱一次眉,就要许小玄一个愿望,这是兰兮的承诺。
一道温温凉凉柔软的触感,点在她的眉心,划出一弯含笑的眉,兰兮缓缓睁开酸涩的眼,正对上小玄惊喜的眸。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小玄……”兰兮微微一笑,马上被小玄整个人拽入怀中,清凉又热烈的怀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化不开的珍重,顷刻间,让她的心软得只余庆幸。
“早说了死不了……”边上传出一声低哼。
“焕卿——”兰兮扭过头,看到了靠坐在一旁依旧肿胀着脸无甚表情,却也依旧显得清风秀逸的某人,有些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出明丽的笑容,犹如一缕明亮的霞光穿透层层雾蔼,绽放在晨曦之中,夺目而又温暖。
“姐姐!”小玄扳过兰兮的脸,微微嘟起嘴,低低抱怨,“姐姐作甚对他笑,他又看不见……姐姐,你不知道刚才我有多担心,一直叫你都不醒,我——”说着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再次将头贴向兰兮鬓边,淡淡的馨香盈鼻,顿了半晌,方带着委屈又狠厉的口吻道:“姐姐以后不许再这样吓人了!不许,小玄不许!”
兰兮安抚地拍拍小玄的背,正待应声“好”,忽闻“嗤”的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也不掩不藏地载着分明的讥诮和不屑,不由莞尔,这个焕卿,究竟是不知道这么做会激怒小玄,还是竟以激怒小玄为乐?
听到嗤声,小玄的俊颜稍沉即霁,眉眼弯弯看向发声之人,轻声细语道:“焕卿道长,现今峭壁夹道,涧流难行,你我伤的伤弱的弱,姐姐又是女儿家,不知道长可有妥当之法助我们走出眼前这困境?”
这话分明不怀好意。
“阿嚏——”
兰兮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玄马上紧张起来,“怎么啦,姐姐?是不是冷?哎呀,衣服还湿着呢……”
“没事没事,我就是鼻子有点痒。”
“鼻子怎么会痒呢?难不成在水里吸了什么东西进去?快,让我看看!”
“小玄,不痒了,现在不痒了!”兰兮顺势捉过小玄急急探过来的手,食指轻轻搭在他的脉门处,缓缓闭上眼眸,全副心神都凝在了指尖处。
小玄亦垂了眼帘,脸上的神色瞬时沉静了下来。
良久,兰兮唇边漾开一抹淡笑。
“姐姐!”同一瞬间,小玄抬眸望过来,眼中升起一弯明月。
她笑着点点头。
小玄咧开一脸笑花,欢呼一声缠过去,偎在兰兮鬓边蹭啊蹭,口中喃喃道:“我就说嘛,我支持得住,肯定不会出状况的……姐姐你看到了吧,小玄没有让你失望呢,以后,小玄都不会让你失望的,真的……我会努力的,很努力很努力……”
天色越发亮了,空气中甚至隐约漫出晨曦的味道。
兰兮笑得安然。
虽然前路晴雨未知,但九死一生,他们赢了。
看眼前这湍急的涧流之间,也有尖石锐角,一路漂过来,更有转角,有落差,随便撞一下挂一下,伤势即可大可小了,可他们,竟然一路平安,全无损伤。
能打算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
这谷底的景色,较之峰顶,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眼波盈盈流转。
那一抹痛色便撞入眼眸。
她心中一惊,忙放开小玄,起身走向背靠岩石紧闭双目的那个人。
他胸腹有伤,这一路又是跳水又是漂流的,没事才怪了。
“姐姐……”小玄湿漉漉的眼神追着那个步履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