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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小小地刺了端云一下,意即您好歹别忘了这里的主人是谁,三分薄面顺不顺手也请留着些则个。哪料端云却道:“一边凉快去!你自己那块地自个儿守着,别指望我为你操心!”压根就没接秋夜那话茬,而且看那样子,他的话即是他的心声,他真是这么想的,也真没理会秋夜话里的意思话外的刺儿,这下秋夜真的是感觉无语了,自大成端云这个样子,已经能伤人于无形了,他还是无视吧。
“查到了什么?”秋夜转入正题。
端云便看了青石一眼,听他道:“申时,苍小姐去了松颐院,陪老夫人到小花园小坐,并抚琴助兴,弹的正是秋公子早间所赠的那支曲子,据闻苍小姐对此曲喜爱非常,为其取了名字叫作“相随”,“相随”奏至过半,老夫人忽然身体不适,便回房了……回房后,即焚了午间秋公子送去的那幅画。”
“祖母,这么多年,当真没有变。”秋夜神色落寞,事情按计划在走,他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轻松。从小到大,他不知搜寻了多少自觉珍贵、稀有或是漂亮、有趣的东西送到松颐院,不为表孝心,只求祖母之开心颜。还记得那一年,他托了很多人才寻到一幅越绣珍品,送给祖母做了生辰礼物,隔日却无意中发现,那幅越绣被祖母焚了,后来他便留了心,便也证实了他送往松颐院的东西,全都是被焚的下场,寿命最长的在松颐院待不到三日,最短的,他还未走回离院……那幅画里,掺入了兰兮所制的“思念”,遇火生效。他明知那幅画的下场,而用了这样的方式下毒,甚至那幅画,特意选了秋水庄为背景,画中女子还簪了比翼同心钗,唯恐对她的刺激不够似的,这无疑是不孝之举,处心积虑的不孝之举,不仅不孝,还算计着给祖母扣上自作孽的帽子,当真是不孝又无耻了!
秋夜身上渐渐释放出哀伤又自弃的气息。
他内心的纠结顾虑,端云多少明白一些,却也无法完全理解,因为换作是他,管它祖不祖母的,敢对他做那些事,早灭了她!哼哼,不伤她性命,拔尽她的毒牙,这不算忤逆罢?是她不仁不义在先,他为自保,为家族子息后代,用些非常手段也是应当的!
兰兮自然更无法理解,她对血亲本无甚执念,对大义礼法更是不甚在乎,也没甚概念,她只知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秋老夫人对秋夜如此,那便是敌人,不以牙还牙已是无比宽厚了,她下毒从不想伤人性命,可观之秋老夫人所作所为,念及她这番作为是落在自己亲孙身上,当真让兰兮觉得其罪恶倍焉,是以,秋夜所为,她深觉,其出手既晚且轻。
如此这般,便仅得秋夜一人在那自伤自怨,无有人劝慰及同情一二。端云甚至神情愉悦起来,他冲青石招了招手指,待他附耳过来便道:“让人盯住棠园,有动静来报。”说完两眼闪闪发亮,唇角微勾露了丝浅笑格外勾魂,青石不觉小心肝抖了抖,公子外往冒坏水的时候就是这么艳倾天下的模样,这回倒霉的定是棠园那位苍家小姐无疑了。正想着,头顶忽然被重重地凿了下,伴着端云的声音:“瞧瞧你笑的这贼样,又冒什么坏水呢,还不快去!”敲走青石,端云便凑近兰兮,低声与她说起话来。
将秋夜所作的那幅美人图掷入火盆,一把火焚为灰烬之后,秋老夫人靠坐在摇椅上,捂着胸口,只觉得堵在那儿的那口浊灼之气不仅未消散,反而更膨胀了,竟越过胸臆向她的四肤百骸侵食而去。
这种感觉真是让她要发疯。
直直想一把火烧了这庄子,大约只有烧光了这一切,她心里的那股烈焰才能随之偃息。
可是,她答应过他,她会替他守住这百年的基业,她若是违誓,他便……
秋老夫人猝然起身,双手互握,几近于掐,良久,又颓然坐下。
可没一会儿,她再次站起,十指互绞着……再次坐下。
如此几次三番,终哀吼一声,快速冲向床边,右手快如闪电般地搭上床架,正欲扳下,谁料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急的叩门声,“老夫人,不好了!表小姐出事了!”
宛儿?!
秋老夫人几近狂乱的眼神蓦地一凝,迅速收回了手转过身旋风般地拉开了房门,厉声喝问:“怎么回事?说清楚!”
明芳不觉瑟缩了下,原本极沉稳的她,脸上方才的焦灼未褪,又添了几丝惊惶,口齿也不太利索了:“回、回老夫人,表小姐、忽然晕倒了。”
明芳话音未落,秋老夫人矫健的背影已冲出了内室,随着外间珠帘一晃,人已经不见了。明芳省过神,便忙追了上去。
“怎么会这样?”秋老夫人进门便问。
南大娘正坐在苍宛儿床边,不时把一把她的脉,眉头越锁越深,见到秋老夫人,便松了苍宛儿的手腕,缓缓站起身,向秋老夫人行了礼,方道:“从松颐院回来,喝了半碗荷叶绿豆汤,忽然就晕了过去……奴婢看着,像是中毒。”
“中毒?”秋老夫人眸中戾气暴涨,“那碗绿豆汤?”
南大娘微摇了摇头:“奴婢验过,那绿豆汤没事,刚才又找了三个丫头试过,确定跟绿豆汤不相干,而且……”南大娘略显犹疑,顿住了话头,抬眼见秋老夫人狠厉的眼光直直射过来,索性将心中所想说出来:“小姐看着像是中了冰间花之毒,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啊,这里谁还会有冰间花?又会往小姐身上下?”
“冰间花?!”秋老夫人身子晃了晃,额间的纹路刹时深了许多,陡然怒睁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既酝着欲吃人于腹的癫狂,又含着即将被人吞入腹中的哀绝。
“是。”南大娘垂下头,不敢再看她。
秋老夫人踉跄着连退数步,撞到了梳妆台上,突然间失了所有力气般地跌坐在梳妆椅上,老态毕显的脸上慢慢流下了两行浊泪。
南大娘精于用毒,她既如此说,自是有八成的把握了……况且,南大娘以为的“不可能”,根本是最大的可能。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更狠更毒!没错,她是在那个姓兰的丫头身上落了冰间花,可那样的丫头这世上成百上千,而她的宛儿,她的宛儿只有一个,是她的心尖儿……
“难道是公子?”南大娘怔怔地道。
秋老夫人冷笑,比哭更碜人,“不是他还有谁?”
“可是公子不像……”
“他既姓秋,外头看着再像羊,骨子里也是一匹狼。”秋老夫人抬手抹干眼泪,将方才哀痛软弱的神情也一并悉数抹去。
“那小姐可怎么办啊?”南大娘红了眼睛。
“真的没法子可解?”秋老夫人缓缓问。
“没有,除了与……不然终身都不会有子嗣,而且身子骨还会受损……”南大娘声音中有微微的颤意,咬咬牙鼓起勇气,“不如就让小姐与公子——”
话未说完便被秋老夫人暴喝住:“闭嘴!他休想!他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的宛儿!”
“可是……”
“没有可是!大不了给宛儿的夫婿服些子宿草便是。”
南大娘瞪大眼睛,“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小姐还没说亲呢,怎么来得及?”
秋老夫人没再出声,脸上却隐隐浮出一股子即将欲扑食猎物的谋算与亢奋。
南大娘看得心中一动,刹时间,一喜,一忧。
………………………………
第五十四章 战五
端云由侧门进了八音楼后面的院子,径直来到专为他辟出来的静音阁。
长胜先一步挑起湘竹帘,端云举步入内,才踏入了一只脚,眼前便猛地扑过来一片丽色俏影,端云看也没看一脚踹过去,那俏影灵巧地避开,嘤咛一声:“这么久没见人家,也不抱抱像话嘛?”
“你怎么来了?”端云冷着脸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举至唇边,皱皱一口未饮又放下,一屋子的脂粉味,熏死人了!
倩影娉婷转身,嫣然一笑,刹那间天地无光,百花失色。
竟是位娇滴滴的大美人。
美人风摆弱柳般地行至端云对面坐下,嘟了嘟粉唇,“云城待着太无趣,便来找你咯!你有没有想人家?”
“想你去死。”端云刷地抖开纸扇,挥苍蝇般地将骤然倚近的娇颜挥开,然后顺势掩住了口鼻。
长胜默默地将窗子悉数推至全开。然后,悄然地往门口闪去,打算着人取些薄荷叶来熏熏。
“唉!”美人忽而一声叹,“人家这是又变美了呢还是变丑了,竟教故人相见而不相识……”
长胜闪离的脚步生生顿住。转过身,认认真真地行了礼,道:“长胜拜见五姑娘!五姑娘安好!”
美人惊呼:“长胜竟还认得本姑娘!常言道,女大十八变,长胜与我也有三年零四个月未见了,难道,这三年我竟是白过了么,未曾变上一变,半点长进也无?”
长胜深吸一口气:“小的眼拙一时倒未认出五姑娘,只是好歹脑子还有些用,猜着应是五姑娘,倒是一猜便中了。”
“哎呀,这话说的我爱听,可见长胜也是个妙人儿呢!”美人吃吃地笑。
端云用扇尖挑了只茶怀便往那美得惊心的娇面砸去,“爷身边的人也敢调戏!蒜头鼻还是麻子脸,你挑?”
“哎哟,端这是吃醋了?嘻嘻……”
端云一张俊脸黑了大半,吼道:“战五,再不好好说话,你试试?”
端云不会真的弄个蒜头鼻或是麻子脸出来,可惹急了他,他那些养颜的药丸药膏药水药油,就真的不会往外送了。
战妮见好就收。
“端,其实我是来给你报信的。”战妮道。
“我还用你报信,嘁!”端云甩都没甩战妮一眼。
战妮也不给他卖关子,挪到美人榻上舒舒服服地靠着,便道:“你还真别不信,你们家人正给你满云城的相看呢,那阵势都快赶上选皇子妃了。”
“就这事?”
“不全是,人家受累赶过来,除了报信,也是想帮你一把嘛,你看看,这都多久了,一个破庄子,一个老太婆,居然还没拿下!对付女人我比你擅长,你这就把我带回秋水庄,让本姑娘去会会那个水氏,看看这让全大翌女子羡慕的女人,到底怎么了得,是美过本姑娘还是聪明过本姑娘。”
这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看热闹的。
若是让战妮去了秋水庄……
别的不提,单说一样,设若秋水庄之事十日内可完结,如战五加盟,那么百日后指定还好戏正浓,一年能有几个百日?他可没那功夫陪这个人在这里疯。更何况还有兰兮呢,他还不能让她同战妮见面。
端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对付战妮,有一个法子永远奏效。
“咦?”端云星眸定住不动,带着惊异地锁住战妮脸上某处。
“怎么了?”战妮立即轻抬玉手以指扶面,“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吗?”
端云便转着眼珠,视线在战妮脸上停停走走,扇尖轻点:“这里,有点小硬头,下面定是住着个大痘,这一处,有点青色的暗迹,若是晒了太阳,定会成斑,那一处……”
战妮先是淡然地听着,黛眉甚至有几分无所谓地微微挑起。
忽然,“嗷”的一声猛地抬起嫩葱的玉手捂住了脸,只露了一双剪剪秋瞳在外,蓄着惊恐与哀愁,颤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这,这该如何是好?定是这些日子出门在外饮食粗疏,作息又乱了,才、才会如此……菩萨哎,这可让我怎么见人——”
战妮哀声连连。
看着差不多了,端云慢腾腾道:“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啥?”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药膏过来,每日敷脸,早晚各一次,有个十来天就能全好了。”
“真的?”
“只是这十日内,你只能待在房内,一点日光都见不得,不然不仅前功尽弃,还会令肤色变得更黑。”
战妮点头如捣蒜,很是失了美人的风范,偏偏仍美得惊心。
兰兮终于有了半日闲瑕,正好青石也在,便央了他教她骑马,青石自是满口答应,立刻同着她到马厩挑马。
秋水庄有一个小马场,就在荷塘北岸,也就是夹在荷塘与百草园之间。
马场四周种着树,一棵棵生得枝繁叶茂,给马场镶了一圈绿边的同时,也遮出了一圈绿荫,便是夏日阳光炽烈,沿着马场外围在树荫下跑,亦是清凉多于炎热。
青石将兰兮扶上马,又将缰绳分出一根给她提着,待她坐稳了,便摸摸马头,拍着马缓步走起来,又扭过头看顾着兰兮:“你别怕,我牵着呢,它一准撒不了野,你先感觉感觉坐在马上是什么味儿,头晕不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