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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兮。”
“嗯。”兰兮再应一声,心道,您能不能痛快点有事说事?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只有这样,他才肯暂时妥协放她进去。
兰兮有些无言以对了,她才刚回来,怎么着也要本本分分在府里头待几天吧,再说了,将军那边她也该着手进行了。
“听到了?”
“嗯。”
“那你下去吧,明天记得早点出来。”
“啊?”她只是表示听到了,没说要答应啊。
“我会到得很早的。”
“端云。”兰兮无奈之中,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轻哄,“我明天想留在府里头,还得想办法去看看将军那边怎么样了,可能的话,我想还是尽快帮他把毒解了。”想到苍夫人对她的态度,兰兮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也是时候要离开了。”
“嗯?”端云精神一振。
“有这些日子就够了。”再久,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舍不得,因为跟苍离的相处越来越自然,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这么短的时间她竟会这样,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所以趁现在早些离开比较好。
尽管一直心心念念地希望她早日从将军府出来,可这会儿听到了,端云却感觉很突然,怔了一会儿才道:“那将军呢,若他是你的……就这样离开,我怕你以后会遗憾。”
兰兮摇了摇头,眼中有丝迷茫,但更多的是坚定。若将军真是她的父亲,她也不可能对他像对苍离那样,十年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令她走失,他这个作父亲的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虽不怨,可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笑着与家人再续前缘,更何况她终究是个冷情之人,几次见面,她并没有发现那种血脉之情的萌动,所以,她会出手救他,也仅止而已。反而是苍离,她心里已把他当弟弟看待,有了他,有这么个念想,对她来说已足够了。
“那好,等你处理好,就去别院住着,在园子后面还有好大一块地呢,你可以种些药草,嗯,还有,这次的线索虽然断了,但难保不会再有新的,小玄很机灵,总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的,我们多加留意就是了。等找到小玄,到时候再作打算。”到那时候,他还有很多的安排。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疤
回到将军府,兰兮没有回守拙园,而是来到这个有桂花树的小院,站在浓香馥郁的桂花树下,她微微仰起头,凝望着枝叶间的繁花朵朵,站了好久,心间终于渐渐地漫出一丝丝隐隐的熟悉感。
在归云寺留宿的这几日,她不止一次做同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很小的小丫头,她总是坐在桂花树下,安静地吃着东西发着呆,或是追着风跑,用小手接着树上飘下来的花朵儿,有时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仰头望着桂花树,一站就是好久。
在梦里,她没有孤单感,可不知为什么,醒来,却有挥之不去的落寞。
兰兮缓缓地抬起右手,放到颈下,不自觉地按了按,手中触到一个硬硬的物件,她怔了怔,想起这是小玄的那个碧玉扳指,想起小玄,心间的那抹恍惚倏地压下去了不少,她牵起唇角露出一丝淡笑,有一点点自嘲,更多的是释然,或者她已经可以确定,这里真的曾是她的家,也可以确定,她曾经有些什么样的亲人,对她而言,这些就够了。
院子外边忽然传来脚步声,隐隐地还有说话声,越来越近,有些像是秋氏的声音。
兰兮皱皱眉,感觉自己此刻一点儿也不想见秋氏,左右看了看,心想是上树好呢,还是躲进屋里去好,转念之间即已快步往屋檐下走去,直接推开窗跳了进去,然后快速地将窗拉好,轻盈地转了个身靠在了窗子旁边的墙上。
屋内空空如也,什么家具也没有,地上的灰尘不算厚,也没有特别沉闷,像是偶尔有开窗通风的样子。她进来后不久,随着一前一后。一平稳一急促的脚声靠近,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
“小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秋氏的声音有些不稳,带着些没有掩饰干净的恼意。
苍离自嘲般地笑了两声,“我倒想问问娘,要怎么样才算是眼里有您这个娘呢?”
“你!”秋氏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住内心的怒意,调了调缓了缓,终于让声音平淡下来不少,只是内心激烈的翻滚却不见好转。有这样的儿子,她没被气死已算是涵养好了,“不管你怎么想的。你是我儿子,我是你亲娘,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以前你做的那些事就罢了,从今往后你给我记清楚了,这个家有我在。现在还轮不到你胡来。”
“我胡来?嗯,也对,身为妻子,夫君病重之时,不准大夫进门,这不是胡来的话。那么身为儿子,为病重的父亲请大夫回来诊治,便真真是胡来了。”苍离冰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痛苦的尖锐。兰兮听得心里一揪,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说此话时,必定是唇边含着一丝笑,眼底却带着深深的悲凉,他对秋氏。或许可以用爱之深责之切来形容,只可惜秋氏似乎不能体会。听起来,苍离这番话把她气得不轻了。
“你这是怀疑娘亲要谋杀亲夫吗?”秋氏怒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岂敢!别说是这个将军府里,便是整个云城,又有哪个不知道将军夫人对将军大人那是情深似海痴心不悔的,又怎么舍得去伤他害他呢,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苍离淡声道。
秋氏抬手捋了捋一丝不乱的鬓发,因为方才的失态,神色间有着明显的懊恼,想起这会儿她来找这小子是为了沟通而不是吵架,谁知道没几句话就吵了起来,不得不让她再次深感挫败,也不得不再次放弃想与唯一的儿子好好相处的念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也不是修复关系的时候,还是先达成基本的共识要紧。
“小离。”秋氏润了润嗓子,无论声音还是面部表情都柔和下来,显得语重心长,“娘绝对不会害你爹,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爹好,为了苍家好。或许娘所做的事,你现在暂时不能理解,但你要相信娘,也请你支持娘,就算不能配合娘,也不要同娘作对好吗?”看着苍离铁板一样无一丝松动的表情,秋氏深深叹了口气,“娘已经给你爹服过了解毒丹,他只是昏迷而已,已无性命之忧,之所以现在不让其他人给他诊治,是怕节外生枝。所谓的毒药、解药,无非是利用相生相克的物性以毒攻毒罢了,万一遇上哪个大夫不知深浅,见你爹身上有毒胡乱给用了药,反而坏事,所以娘才会拦着人,再等多几日那毒性克制住了,娘便会请夫大来替你爹好好调理。”
这番话秋氏觉得透露的信息已经比较多了,只差告诉他那解毒丹其实正是那暗夜之毒的解药,只不过只有半粒而已,能救命却不能完全解毒。至于拦着不让人来诊治,则是因为那半粒解药的来路不正,若是被人诊出将军已服过解药,再往深里一查,恐怕会有麻烦,所以须等到解药药性完全发挥出来,而毒已解去一多半之后,再放人进来,那时再让太医院或是哪里的人将将军救起。当然,这个中的原因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只能她自己和南大娘俩人知道。
便是未说出个中的曲折,秋氏也以为她给出的解释已经足够充分了,哪知她儿子实非凡品,一开口便戳中要害。
“那解毒丹哪来的?是那什么暗夜的解药么?既然是服了解药,大可同大夫们交待清楚,人家了解了实情自然识得了深浅,又何必遮遮掩掩惹人闲话呢?”
秋氏一下子语结了,不过,转念间她即将这没法回答的质问变成了一个契机,只见她微微一笑,有些欣喜的样子,“这么说小离是相信我了,那娘就放心了,再过几日你爹也该醒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茫
这顺坡下驴的,多么顺溜啊。
苍离气笑了。
他的亲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苍离心中忽然升起浓浓的悲哀,挡也挡不住,这么一激荡,往日压抑在心底的某些东西便破茧而出,“娘,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十年前,过完中秋的三日之后,在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从那日起,这个院子里就少了一个人,一个住在这里的小丫头。那个丫头,是谁,娘还记得吗?”
一瞬间,秋氏脸上的血色被抽走,只剩下极度的震惊,还有隐得极深或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恐惧。
半晌才找回声音的秋氏,抖着嗓子低喃道,“你怎么会记得这些……”
“我怎么会记得?”苍离露出一丝飘渺的笑,“十年前我才四岁,娘一定以为骗一骗哄一哄,那么小点孩子便将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只可惜我并不想忘记,我每天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一天又一天,不停地重复温习,所以,我记住了,那个人,那些事。”
秋氏整个人一震,眼中厉光一闪,“你还记得什么事?”
“这个院子里的事,我都记得。”苍离说得平淡,话里的真实性却不容置疑。
“不管你记着什么,都给我忘了!”秋氏厉声喝道。
“娘这是担心了吗?您不觉得担心得太晚了么?我要是想说,早就告诉爹了。您且放宽心,不论您做了什么事,您都是我的亲娘,这个事实我可没忘。”苍离笑着,青涩的脸庞上浮出沉沉的晦暗,好好的一个俊美少年郎,裹上了层浓浓的阴郁之气。
秋氏无心理会苍离话语中的尖刻,听到他说不会对人言,她悬起的心才放下来,整个人也由刚才那么飘浮的状态回归脚踏实地,抚着心口长长缓缓地吁了几口气,这才发觉就是刚才那一瞬,激出了她一身冷汗。十年来,那件事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哪天被人旧事重提,所以,当年没过多久她便将那件事在记忆里彻底地掩埋了,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乍然被人提起,初时除了惊悚真的没有别的感觉了。万幸,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亲儿,他就算是恨她瞧不起她,也是会保全她的。现在,她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和她亲不起来的原因所在,同时也知道了,她永远都不可能挽回母子之情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离,娘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你们。”也不知是不甘心,还是出于讨好苍离的心理,秋氏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试图向他解释。
“娘,您这么说,真教我觉得恶心。”苍离一字一字慢慢地往外吐。
“我,娘也只是觉得她留在这个家里未必合适。你看,她成天就只在这个院子里待着,又不能认祖归宗,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野孩子,这样下去对她有什么好,等她长大了,能不能说到好婆家也是个问题,还有那些闲言闲语……我将她送出去,她能过正常的生活,这样不是很好吗?”秋氏晓之以情,神情越说越坦然。
苍离身侧握着拳的手收紧又收紧,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没有痛怒也无冷诮,他静静地看着秋氏,淡淡地问:“她在外面过得还好,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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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惦念
“当然了,相信娘,她在外面比在这个家里更好。”秋氏掩在袖口下的指尖抖了抖,极力将心底突如其来的那抹异样死死压下,她平静地看着正静静打量着她的少年,无论脸上或是眼中都未露出半点异色,她倒也不敢期望苍离这么容易就信了她,但至少,不能让他完全起疑,他能将信将疑也就够了。
苍离漠然地移动视线,撇开秋氏,慢慢地仰起头,看向桂花树的树冠,定定地盯着那绿叶黄花,心中的况味莫名难言,或许她这句话说对了,那丫头离开这里会更好,能够离开这个丑陋的牢笼,那丫头就算因此吃点苦,也比他幸运。后来,当苍离知道了那丫头离开之后的遭遇,他想到他曾经的想法,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一顿,如果那叫作幸运,那这世间便没有什么东西能称作苦难了。
默然背手而立的少年的身影,带着某种沉郁的萧条,却又透出隐然的凌厉和压迫感。
所以,眼前这少年,虽说是她十月怀胎的亲子,却,令秋氏打心底里生出几分望而却步之感,特别是方才俩人差不多已达成了某些共识之后,她根本不愿意有所造次,而再去惹他不快或是其它,于是,秋氏一声不响地走了,临去前还体贴地帮他关好了院门。
“出来吧。”
兰兮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听到苍离的声音,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反而松了口气,随即利落地由窗口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