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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兄弟,何出此言?”重真洒然一笑,仰头饮了一杯烧刀子之后,便站起来潇洒转身。
瞅着窗外簌簌而下的雪花,心中一动,出口便吟诵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这显然是一首柔情却又不失豪迈,应景却又寓意深远的长短句,细品之下,便不难品出现在的大明虽暂时被风雪肆虐着,却一定会迎来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冬日已临,春日不远。通俗点说就是——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重真面色虽然黝黑了一些,然而身材欣长,身躯健硕,四肢修长孔武。
那负手而立,张口便吟的卖相,比之卢象观这等士子中的佼佼者,都不遑多让,更别说满堂只是中下之资的迂腐士子们了。
他那嗓音充满磁性,更又吟得一首好诗,周吉吴三桂等人听了,当即轰然叫好。
尤其是张盘,何曾见过这般不输文曲星君的武将,激动之下,简直把一双糙手都给拍红了。
满堂士子则是完全相反的一片静默,李明睿更是已然瞠目结舌,却仍然不肯向一个丘八认输,虽然拱拱手颓然坐回了位子上,却连一句赞美之词都没有说。
场面一度很尴尬,在一楼记账的掌柜嘿嘿一笑,立刻便将这首词风焕然一新的佳作,记在了早已准备好的宣纸之上,然后拿到楼上去向重真献殷勤。
然而,就在他刚一当着众人的面摊开,正自得意地等待赞扬之时,却听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虽然很轻,然而在静谧的二楼显得那么嘹亮。
掌柜立刻怒视过去,却见一少年长身而起,走上前来将他的得意之作一把扯过来揉成一团,道:“你这破字充满了铜臭味,怎配记录如此佳作?”
“你……小犬无知……”
“休要聒噪,笔墨伺候。”
“好吧,若你的字真个比某好,便免了这顿酒钱。若是连某都及不上,便怪不得某叫人将你丢下窗户去。”掌柜恨恨地指了指少年,便叫小二将时刻捧着以提供给那些文人雅士的笔墨纸砚端上来。
周吉等人,也很有眼力见地为这虽然狂得一塌糊涂,却对自己表达出了足够善意的干净少年,收拾好了桌子。
少年也不客套,提笔沾墨,便已笔走龙蛇,一副笔力遒劲的墨宝,顷刻便成。
重真看得很仔细——虽然他的那手自小便在那座古朴的斯民小学堂里,将字练得很是不错,一笔一划都显得非常稳重。
但就书法艺术上来说,却少了一份灵动飘逸,挥洒自如。
再看这名少年,手腕笔走龙蛇,笔端轻重有度,字体飘逸自如,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书法造诣,便连那些士子,都看得叹为观止。
落款处,赫然便是“黄宗羲”三个略小的行书。
于是当其还在准备落印的时候,重真便已做好了抢夺下来,收入囊中的准备。
毛爷爷的词,黄宗羲的字,时光融合至斯,说其是人间至宝,都毫不为过。
重真很不理解这些士子的倔强,到底是有着什么自傲自负作为支撑,承认一下别人比自己强又不会死,从而虚心请教以此自勉,有那么难吗?
如果说被自己一介大头小兵挫败了很丢人,那么少年黄宗羲这手功底极深的书法艺术,总能令之由衷赞叹两句吧?
只可惜,答案依然是“不”。
短暂的惊愣之后,他们便纷纷对着这份造诣真的很高的书法作品指指点点。
重真也终于确定:“这就是一群鸡蛋里挑骨头的混球,也就是所谓的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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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童谣靡京师(日更万字)
海纳百川的华夏文明走到这一天,究竟还是有了故步自封之嫌,唯有破而后立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倘若自我涅槃成功,则天地之大任我翱翔,但倘若被女真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落后民族入主中原,还不定倒退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一念及此,重真是越想越气,而少年黄宗羲早已被气得满脸通红。
二狗对于那些向着大哥狂吠的两只脚的动物,也早就看不顺眼了,尽管并没有得到大哥的示意,却还是自行启动了护主功能。
只见它那硕大的身子,便如一头黄狼一般蹲在楼板上,仰头一阵狼嚎般的长啸,然后向着那些士子展现出了不亚于狼牙般的尖锐牙齿。
士子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指责阿黄“有辱斯文”、“多管闲事”。
丝毫没有因为这是条狗而有所宽容,也未曾意识到狗之所以喜欢多管闲事,完全是因为耗子太过聒噪可恶。
二狗大怒,也不多吠,只是用四条粗壮的狗腿,支撑起被大哥用牛羊肉养得十分魁梧的身子,又将两条格外粗壮的后退微微下沉,作势欲扑。
再加上黄宗羲吴三桂等人也都如恶犬一般虎视眈眈,士子们的嚣张气焰终于被压制住了,时光亨与李明睿首当其冲,更是被吓得抛兄弃友,落荒而逃。
“若是某家的两位二哥来了,还不将尔等吓得屁滚尿流!”二狗尚是首次用出在小二哥身上学来的这一招,见果然有用,便禁不住一甩狗头,得意地想到。
黄重真与之心有灵犀,当即便伸手摸了摸他硕大的狗头,以示鼓励。
掌柜却识破了时光亨与李明睿这一拙劣的逃酒钱伎俩,拦在门口的打手好歹发挥了作用,对着两人上下其手一阵搜刮,才任由敢怒不敢言的两人在一片声讨之中,逃入风雪之中。
“真是一对难兄难弟。”重真从二楼的窗户看着两人狼狈离去,不禁摇头失笑。
——十八年后,当大明历磕磕绊绊一路行至崇祯十七年,无论是提议南迁的李明睿,还是阻止南迁的时光亨,都必将难以成为最为明智的选择。
对于走到那一步的大明而言,大概也只有“君王死社稷”这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悲壮行为,才能将“天子守国门”的倔强,推上被后人津津乐道的巅峰了。
重真作为这个民族的一员,便是想以辽东关宁一小兵起家,一步步地去改变大明王朝最后十数年的历史进程,直至影响1644年的历史结局。
身为这段悲壮历史的参与者与见证者,唯努力拼搏而已,其余的便交由时光去淘沙,任由历史去裁决吧。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一天,重真这些来自关宁的小兵与少年黄宗羲以及青年张盘,在江南饭店赏雪品酒,把酒言欢的时候,“蝗虫真来京,马踏广渠门,力擒采花贼,佳作挫士子,放狗咬睿亨”的童谣,迅速风靡京师。
更是于深夜之时,被厂卫传到了只手遮京师之天的魏忠贤耳中,也经由宫廷暗卫之口传入木匠小院,为那个被人误认为只知钻研木工的误国昏君,所获悉。
黄重真从少年黄宗羲处得到的不仅有一份墨宝,还有魏忠贤将于三日之后为自己举办今年的又一次寿宴的消息。
吴三桂对于这个消息非常的患得患失,因为直到第三天傍晚都没有收到请柬,甚至连来个最不起眼的厂卫知会一声都没有。
眼看着夜幕笼罩下的京师,从紫禁皇城开始执行起了宵禁制,吴三桂头皮上的毛孔张开,发根倒竖,焦躁而又不甘地在重真房内走来走去。
重真对于九个高大男子,以及一条健壮黄狗,挤在一个标间内的行为很无奈。
还好在自己的影响之下,包括张盘在内的八人一犬,也都养成了勤洗澡更衣的习惯,哪怕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也要冲个井水澡以练筋骨。
二狗则最为直接,只需在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里滚上几圈,再抖抖狗毛,然后随便找个人替它擦身就行了。
基于这样的心志心态,重真从不在乎“山来不来就我”,而是以时局为参考,发乎内心,用“我该不该去就山”作为人生信条。
魏忠贤当然不会给自己这群来自关宁的边军小兵发贺寿请柬,一是因为他们确实不够格,二是因为彼此处于两个正敌对的阵营。
不过,这份敌对此时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时期,大明政局于此时奇妙地找准了一个平衡点,形成了一架政局天平,一端气焰嚣张,一端偃旗息鼓。
然而重真却知晓,气焰嚣张也好,偃旗息鼓也罢,都只是暂时的。
这份假象很快便会因为怠政皇帝的逝去,以及勤政皇帝的即位,从而被打破。
若由自己这个来自关宁边区的二愣子不小心打破了,又会如何呢?
会否对好不容易套上了平稳假象的大明时局,形成巨大的冲击呢?
会否让在皇权的乐见其成之下,形成鼎足之势的两派人士手忙脚乱,又让深宫里那个疏于政事的技术型皇帝措手不及呢?
又会否让徘徊在权利旋涡之外,又不得不受旋涡强大吸力影响的袁崇焕,一边跳脚骂娘,一边又嘎嘎大笑呢?
一念及此,一丝会心的微笑浮现在了黄重真坚毅略黑的国字型脸庞之上。
周吉等人见状,当即便心中了然——得,这家伙又有坏主意了。
吴三桂立刻便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他,重真便笑呵呵的,将自己的大胆想法说了出来。
“你说真的?这可行么?魏公公的府邸距离紫禁皇城,那可是非常接近的啊。且公公为人阴鸷……吾等若是不请自去,无异于硬闯……”吴三桂听闻之后,当即是既紧张又害怕,激动得再次来回走起来,活像一只焦躁的小猎豹。
“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重真微笑,斜睨。
吴三桂觉得这家伙的表情真的要多讨厌就有多讨厌,立刻便如踩在了火堆上那样跳着脚道:“开什么玩笑?本少爷为着关宁军赴汤蹈火,连暂时被建奴占去了的沈阳故宫都敢闯一闯,还怕我们自己家的皇城么?”
周吉等人无不嘿嘿笑出了声,自尊心极强的吴三桂这次却也没有羞恼成怒,而是不怀好意地笑道:“此来京师,某印象最深的便是,这座看似威严的皇城里面所关着的,不是看家的忠犬,而是待宰的羊羔。
身为戍边将士,我等既然来了,便是该好好冲一冲这靡靡之音,也好叫京师的人们知晓,这个天下唯有我们关宁军,才能替我大明看护住辽西走廊这扇国之门户。”
对于这份自比看门犬的自嘲,重真一点都没有排斥,反而欣慰地笑起来。
周吉等人也都认可地点点头,这些底层小兵虽深受这个时代阶级禁锢的压制毒害,但久处边地,尤其是宁远城下与建奴的一番恶战,早已练就了一颗不惧风雪的强大内心,所以都静默地等待着重真给出明确的指令呢。
而重真向来是个雷厉风行之人,别说有着一班兄弟支持,便是身后空无一人,也会孤独而又倔强地前行。
是以,当偌大京师在紫禁皇城的威压之下沉寂下来之后,当大多数的百姓官员都躲在家中不敢擅自上街的时候。
重真这些来自关宁的小兵们,却拖着张盘,带上二狗,向着京师深处,向着皇城大道,虽未举火把,却也大摇大摆,草衣夜行。
就连极重仪表的卢象观都褪下了儒士袍,换上了周吉的麻衣劲装——两人无论身高体重还是身材比例,都最为接近。
很奇怪,这一路行来,被厂卫阴影所笼罩的京师街道上,竟无一人前来阻拦。
便是巡城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于朦胧之中看到这十人一狗,也都绕道而行,就好像重真一行才是在京师街头横行无忌的恶霸一般。
吴三桂由瑟缩变得惊疑,最后昂首挺胸,还啧啧称奇。
重真倒是乐得轻松,因为唯有他才清楚,此来京师,并非给魏忠贤贺寿那般单纯,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原因是出于皇帝的暗中邀请。
少年悍卒的脚步,那可不是一般的坚毅快捷。
很快,便在卢象观的心如乱撞之中,重真驾轻就熟翻过关闭着的并且由五城兵马司守卫着的正阳门,就像小时候翻越学校围墙去上网那样,轻松自如。
进入皇城大道后,明岗暗哨便明显多了起来,可是很奇怪,却仍然视若无睹,就像早就得了指令一般,卢象观的心跳这才逐渐恢复了平稳。
于是在那寂静的街道中,重真等人便如一行突兀的逆行者,步步迫近华灯甫一初上,便已迅速演变成灯红酒绿的魏府。
当站在门口充当迎宾的小太监得了通名,立刻便忍着激动,以极为尖细的高分贝嗓音唱道:“辽东巡抚袁崇焕麾下,亲卫袁七,炮营守备黄重真,骑营守备吴三桂,炮营哨官周吉,携礼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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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