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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最为恼恨重真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老成样子,自恃于此战之中取得了首功,便毫不示弱地回瞪了一眼,颇为不服气地怒道:“你少啰嗦。”
重真慢悠悠地说道:“你可真像一个人呐。”
“谁?”
“一个我大明的开国大将,统率骑兵攻城略地的猛将。”
“常遇春?”
“恭喜你,答对了。”
“是么?”吴三桂心中一喜,旋又大怒,道,“常将军猛则猛矣,却不得善终,且据说是暴毙而亡的,你这是在诅咒……”
见吴三桂说到一半才缩了缩脖子,重真便走上前去,将口水尽数喷在了他的脸上,怒其不争地骂道:“怎么才反应过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吴三桂愤恨地用将将卸完了臂甲的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便将怒气尽数发泄在了家奴身上,怒道:“慢点儿啊!这么快做什么!都盼着本少爷早点归西是不是?”
吴老三这些小强一般的吴氏家奴当即唯唯诺诺,早就习惯了这个跋扈少爷对他们的颐指气使,也早已对自家少爷与蝗虫将军相爱相杀,甚至有些认怂的交流方式,习以为常了。
大多数少年人之间的坚定友谊,总是在互损之中才建立起来的。
于是,刚刚还经历了一场出生入死的骑兵小战士们,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乐呵呵地观战着,笑呵呵地一边放松休息,一边做着手头上的事情。
锦州城池的防御能力,虽极大程度地杜绝了后金军对黑夜劫营的几率,但第二场艰苦的攻防之战,仍然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因此,不论战争进入到了哪个阶段,备战都需时刻进行。
入夜了,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击着乌黑的瓦片。
雨珠被瓦片击碎之后,又汇成了涓涓细流,顺着瓦沟形成雨帘,通过屋檐落在铺着石板的檐下。
战马被军户马夫带去马厩安抚休憩了,战士们也终于有了修整的时间。
有的吃饱了就躺进了营房里面,有些怎么也吃不饱的大胃王,则依然蹲坐在檐下,捧着粗瓷大碗往嘴里扒拉粗糙但是管饱的饭食。
吃到开心处,还傻乐乐地瞅瞅被屋檐挡住了一角的漆黑夜空,大概是觉得未来可期,对未来取个婆娘生个娃娃的美好生活,充满了憧憬吧。
然而,得到了各部伤亡战报的祖大寿,推开吃到了一半的粗瓷大钵,艰难地将几个数字拼凑了起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一个城门,一条城墙,一战一天,便已有了将近两千的伤亡。
那么一座城池,四个城门,四条城墙,能守几天呢?
祖大寿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发觉自己的十个粗壮手指完全够用。
于是,他便走出锦州城镇守将军府,来到一座非常简易,但却拾掇得十分干净,也十分敞亮的军营里。
只见他气呼呼地从一堆面容粗糙行止粗鲁,却将自己赤着的脚丫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的骑兵士卒当中,找到了正乐此不疲地与士卒同甘共苦的重真与三桂。
士卒们早就习惯祖将军动不动就找重真这个小守备商讨军情的怪异行为,外边的立刻便警戒起来,里边的也自发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一身便装军服的祖大寿挥挥手,示意大伙儿不必紧张。
毕竟这一年多来,袁崇焕坚决肃清后金细作,重真坚定进行谍战,并训练出一大批侦察兵,毅然展开与后金细作针锋相对的行动,成效是非常显著的。
被袁崇焕首次委以独当一面重任的祖大寿,对于能否守住锦州,或许还有些忐忑,却有着绝对的信心,后金的细作不可能混进城里来。
重真一瞅祖大寿的样子,就知这个外表粗犷的汉子,细腻的内心之中其实紧张地要死,便笑道:“将军不必忧心,建奴今日连破两桩纪录,士气受损,明日攻城,必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勇猛。”
祖大寿剑眉一掀,立刻接口道:“破纪录?就是开先河的意思,对么?于野外作战之中史无前例地败退,此为其一。白甲骑兵首次受挫,此为其二。可对?”
重真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此为亘古不变之理。将军说得极是。”
祖大寿忧心尽去,立刻便又豪气干云起来,狠狠地挥了挥拳道:“便是依然勇猛又如何?锦州城在本将军的镇守之下,将士齐心,固若金汤,怕他个鸟。”
吴三桂接口道:“是啊是啊,况且连番的大雨,必定能浇灭建奴侵我关宁的雄心壮志。某只期望,今夜的雨能够大一些,更大一些。”
重真点头赞道:“少将军也开始思忖天时了,此乃关宁之福,可喜可贺。”
得了赞扬的吴三桂立刻就飘了,伸长脖子压低声音,像个王八一样猥琐地说道:“不若,某俩兄弟今夜率军出城劫个营,以再续白日辉煌?”
对于吴三桂的建议,重真向来只有两个态度——严厉呵斥,笑而不语。
这一次重真选择了后者,毕竟人家的总兵大舅就在现场,总要留点面子的。
果不其然,祖大寿以一种“你就是个蠢货”的表情,狠狠瞪了瞪这个作战固然勇猛,却连“你也就是个猛将”这种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的便宜外甥。
老天爷罕见地应了吴三桂的期盼,夜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大。
接受了整整一日考验的锦州,终于彻底地沉寂了下来,不见一丝灯火,唯独成批的哨兵披着蓑衣戴着箬笠,仍坚定地在四座城门之上警戒执勤,以防突袭。
(
第两百四十九章 关宁柱石左辅朱梅
相比于关宁军锦州所部的相对安逸,后金军莽古泰所部,就显得苦不堪言了。
在这个军寨里,夜,也因为雨的侵袭而难以保持平静,一如人们躁动的内心。
雨中立寨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白日里又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在了攻城之中,于是搭建营寨的力量便显得严重不足。
直到不得不将兵力从攻城之中撤下来,莽古泰这才惊觉夜幕已然降临,可立起来的军寨数量却还远远不够。
别说将汉家的那些奴才兵也囊括进去,仅是挤下本部人马,都显得捉襟见肘。
然而,莽古泰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受天命敕封的旗主当得有多么不称职,身为出征大将,指挥又有多么不当。
他只是一味地严令卑贱的汉家奴才继续冒雨抹黑修建军寨,尊贵的两蓝旗子弟,则得以钻入依然显得十分潮湿与泥泞的军帐之中,勉为其难地进行修整。
不过他们的内心,对于这样不甚妥当的后勤调度,还是颇有怨言的。
尤其,是当两红旗的传令兵手执大贝勒阿善的令旗,前来交换军情的时候,从他们惊讶的表情之中,得知了两红旗这一天都在加紧立寨,并未冒雨攻城。
哪有没有对比就不会存在的伤害,当真是让他们本就受创的心,相当不是滋味。
可怜的汉家农奴兵们就更加不用说了,没有军医,食物少得可怜,甚至没有衣物遮蔽身体,简直苦不堪言。
但或许跪得久了,便再也站不直了。
奴才的思维根植于心,就连逆来顺受都显得那么心甘情愿。
在监督的八旗老爷动辄挥鞭的打骂之中,却依然麻木地在雨中挣扎着,艰难地立起一座又一座的军寨。
与奴才心理完全相反的是,莽古泰贵为旗主,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生来尊贵,照例是不会理会底下的奴才是苟活,又是如何作想的。
对汉民极度鄙夷,动辄打杀的他,手底下又没有范文程这种得心应手的汉家奴才,来帮他处理“军心士气”这种堪称高级的行军要素。
毕竟,在之前数十年的征战之中,战无不胜的女真军队,是完全无需考虑军心是否稳定,士气是否堪用,这类在所有女真将领心中,极为低级的因素的。
因此,莽古泰只是一味地喝着被精明的济尔哈朗,再掺了不少水的烈酒。
一味地用战无不胜的大金军队只是撤退,并未败退。
白甲骑兵也将关宁铁骑撵回了锦州城内,这些模棱两可的假象,来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的那颗越发躁动的心。
直至深夜,整个人,整颗心,都完全沉醉了,这才沉沉睡去。
他梦回了奴酋父汗在位之时,八王济济一堂,其乐融融,无所顾忌的盛况。
那时候的女真八旗,无需旗主亲自排兵布阵,甚至于都无需动脑,只需天命之汗将战刀指向何方,便勇猛地往前冲即可。
或许是雨滴始终拍打着上方军帐的缘故吧,这一夜,莽古泰迷迷糊糊地睡得极不踏实,也十分疲累。
但不得不说,他的体魄真的很健壮,第二天天尚未明,便已悠悠转醒。
哪怕头疼欲裂,却仍顶着一根晨勃而起的金钱鼠尾辫,瞪着一双赤红的双目,来到营寨之外,开始喝令亲卫,命令传令兵,对整座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营寨里的麾下,无论旗兵还是奴军,都进行又一轮的发号施令。
然而,人的情绪注定会因激愤而又得不到宣泄之后,变得沉默而低落。
简单果腹之后的后金军莽古泰部,虽然很快就发起了第二日的攻城之战。
但是正如重真所言,无论是攻城的强度还是冲击城池的气势,都较昨日,衰弱了一大截。
阿善在兵临锦州城下的第一天,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稳稳地扎营立寨,短短一日,便将锦州东面的老锦州外城堵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东边日出西边雨。
当莽古泰继续严令部下全力攻打锦州镇北门的时候,阿善也终于试探着对锦州唯一的外城,发起了进攻。
虽说只是试探,但诸多的军寨虚实结合地围在外边,佯攻或者实攻的兵马又从未间断,也是颇具威势了。
幸好,守卫东门以及外城的副总兵左辅,实乃大浪淘沙之后的关宁大将。
他充分运用大炮、火铳这些新式武器,配合强弩、床弩等传统武器,结合滚石、檑木等最为原始,也最为简单粗暴的守城器械。
任他阿善的进攻如大雨倾盆,还是细雨绵绵,都只将锦州外城守得水泼不进。
第三日,莽古泰的咆哮声更为凄厉,军令更为严苛,甚至残暴地亲自斩杀了数十名怯懦的汉家农奴军卒,却仍然无法挽回越发衰颓的攻势。
第四日,莽古泰一度披上正蓝铠甲,想要亲上火线,但是想起奴酋在宁远城下的悲惨遭遇,以及自己先前在觉华岛上的惨痛经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五日,莽古泰很想去问诡计多端的黄台吉,讨一个攻破镇北门的计策来,但是内心深处的强大自尊,让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向昔日的四贝勒示弱的打算。
他只往阿善的军营之中,派出了一行亲卫。
而阿善与莽古泰的作战风格完全相反,第一日扎营立寨,非但将锦州东边的唯一外城围了起来,还让麾下的两万旗兵以及奴军,得到了略微的修整。
第二日至第四日,一连三日都不温不火地进攻外城,既是练兵,又是探底。
毕竟,后金八旗虽说在这十数年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像模像样的攻坚之战,还真的是一次都没有打过。
便连辽阳这样的大城,都几乎是一战而下的,其难度还不如攻打赶来支援,却发现辽阳已然失陷,便当机立寨的戚家军营寨呢。
再者,对于明军引进了红衣大炮之后,“恃坚城,凭大炮”的战术战法,尚未熟悉,从而导致了宁远之败。
不过,当莽古泰的亲卫于第五日走进两红旗营寨的时候,阿善便陡然下令,对锦州唯一的外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只见成批成批的奴军伪装成了建奴军,建奴军又伪装成了奴军,忽进忽退,交替掩护,犹如大海浪潮一般拍打着并不如内城厚实的外城城墙,形势岌岌可危。
然而,大将左辅使尽浑身解数,竟硬是率领着八千步卒,守得滴水不漏。
这轮攻势一起便是一整日,眼看着夜幕降临,相对薄弱的锦州外城好多次都摇摇欲坠,却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名立在哨楼之上的儒雅将军沉着地应对之下,转瞬便又恢复成了磐石一般的稳定。
调度了一天的阿善轻叹一声下达了收兵的军令,又负手而立背对着前来观战的正蓝旗族人,道:“回去告诉三贝勒,就说是他的二哥我说的,无论是对付大明还是应对其他的事情,都应徐徐图之,不可太过心急。”
——奴酋的长子褚英,是被奴酋亲自下令处死的。
因此次子阿善,便向来以八大贝勒的“大哥”自居,其余贝勒为了不去触碰奴酋的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