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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穿过了林立两旁的十王亭,在大政殿前的阶梯之前,停住了脚步。
阶梯很短,也就三十来阶吧。
每隔三阶,便左右都站着一名全幅武装的八旗子弟。
腰挎战刀,一手握着枪杆,一手握旗杆。
代表着八旗部落的八种颜色的锦缎旌旗,随风飞扬,猎猎作响,好不威武。
但即便如此,仍无法掩饰阶梯过短,故宫过窄,前方的大政殿,也过于狭小的事实。
吴三桂因为家世颇丰,小的时候曾随父亲取过经常,因此是一众少年中,唯一有机会远远瞥见过大明皇宫的。
不过他就是个二愣子,眼看着传说中的龙潭虎穴竟不过尔尔,便张大嘴巴怔怔地说道:“原来奴酋的故宫,居然才这么点大。”
好在黄重真提前预料到了这一点,便跟祖大寿说让他站在队伍的中间,再加上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又有秋风瑟瑟,便没有被别人听到的。
唯独祖大寿撇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左右的周吉与袁七,也都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大政殿前方的狭窄平台上,正立着一名锦衣绸缎的少年。
他一手端在身前,另一手通过锃光瓦亮的前额,随意地伸向脑后,正潇洒地玩弄着他那漂亮的金钱鼠尾辫,脸上现着贵族的标志性浅笑。
不过,当他看到明国使团踩着整齐的步伐由远而近。
虽然只穿着简单的麻布军装,腰间也只是随便地挎着一柄夹缝单刀,便连火铳都没有一支,强弩都没有一柄,却偏偏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自信与洒脱来。
锦衣少年便轻咦一声,俊朗的面上先是好奇,旋即就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竟然陷入了沉思。
“这便是关宁军的将士么?明国,竟已有了这样一支军队?宁远城下力阻父汗,觉华岛上力挫老五哥的,便是他们吧?
若以这种整齐划一的步伐,精神饱满且全副武装地迎面而来的,不是这三五十号人,而是一个万人方阵,那又该是怎样的威武呢?
白甲铁骑自不用说,那是大金国的王牌,精锐中的精锐,满万不可敌。可普通的万人队与之相比,孰强孰弱呢?”
念及此处,一向自信的女真顶级贵族少年,骄傲自负的心中,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忐忑。
“不过好在,即便是再精锐的军队,一旦到了明国官员的手中,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掣肘。
便连父汗也说了,明国的军队其实都不孬。杜松、刘挺,无一不是悍将。戚家军、白杆兵,这些南来之军,也无一不是铁军。
只可惜,杜松和刘挺因为杨镐的瞎指挥,从而将自己和全军精锐都葬送在了萨尔浒。然而便连父汗自己也承认,这场事关国运的大战,赢得有些侥幸。
若非杨镐分兵过度,还自负到将全军的布置都写信告之,若非杜松贪功冒进,若非刘挺迷路,若非马林怯战,若非李如柏溃逃,那么孰胜孰败,还真的不好说。
至于白杆兵与戚家军,皆因辽阳城的一战而下,从而成了孤军。但即便如此,装备不足的白杆兵仍无畏地发起冲锋,全军将士,力战而亡,无一投降。
戚家军趁着白杆兵冲锋的时候就地立寨,用火器炮轰围拢过去的大金步骑,杀伤甚重。
然而最终,却因明廷的火器供应不充足,弹药耗尽,营寨被突破,便又结成鸳鸯阵浴血杀敌,直至全军战死。
这场大战,父汗和二哥五哥八哥等人,都是亲历者,二哥五哥八哥更是有着亲自出战,甚至冲锋的经历,其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此人正是年少轻狂的多尔衮,在心中权衡利弊了一番自家军队与关宁军的他,最终自行宣布八旗军远胜他关宁军。
正自得意庆幸,却被底下蓦然而起的争吵,从思忖之中拉了回来。
多尔衮仔细一听,便灿烂地笑了。
却原来,是殿前侍卫不允许那么多人同时上殿入见,而是只允许正副二使。
即便所有明使为表诚意,都已将佩刀解下,放至一边,便连寸步不离黄重真的大铁剑,也都接下来扔在了一边,忠于职守的殿前侍卫,却仍旧不肯通融。
多尔衮偷偷地笑着,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桥段,其实就是由他安排的。
身为这段时间在女真各部玩得风生水起的小贝勒,他当然不会立刻就上前阻止,而是继续负手而立,另一手把玩着他那自以为很漂亮的金钱鼠尾辫。
“就是玩儿呗,嘿嘿嘿……”他默默地想到。
不过,那个大胡子似乎也不是好相与的,竟脸红脖子粗的,与强壮的殿前侍卫叫起板来:“有没有搞错?我们统共也就五十三号人,外加一条大黄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并且还都解除了武装,赤手空拳。你们这么多人,还全副武装,又在你女真的地盘上,莫不成反倒还怕了我们这些大明汉人不成?”
说着,他便又将战火引到了正准备继续看好戏的多尔衮身上,仰着头喊道:“嗨,上面那位帅气的小将军,您倒是给评评理啊!”
“小将军?还帅气?好吧,老子的帅,连同为男人的大胡子,都不得不承认。”
多尔衮自以为潇洒地甩了甩锃光瓦亮的头颅,暗道:“老子乃是大金国最有出息的小贝勒,你一个敌国人,在老子的地盘之上,与老子的奴才叫板,还叫老子给评评理?真是岂有此理!”
尽管,多尔衮很想叫底下的奴才,将这个堪称丑陋的大胡子抬起来扔出去,却又觉得与这群明国底层的丘八计较,简直就是辱没了自己昂贵的身份。
于是,他只撂下一句“叫他们都上来吧”,便潇洒地转过身去,让长长的金钱鼠尾辫来了一个漂亮的神龙摆尾,便回到了大政殿内。
(
第九十六章 大政殿里会群奴
侍卫无奈,只得放行,祖大乐便似一只斗胜的公鸡那样,领着众人拾级而上。
大明乃是礼仪之邦,自然不会冒然闯到殿内去。
即便是递上了袁崇焕的拜帖,经过通禀,得到殿内诸王的同意之后,也并没有一拥而入,而是从中选出了五个人。
除了祖大乐与黄重真这对正副使者之外,还有吴三桂、袁七、周吉。
其余人则都在殿外等候,随着祖宽一声低喝“稍息”,便都负手而立,双腿自然分开,自有一股简约却又不失威仪的气势。
且如此做派,倒更像是岗哨一般,与带刀的八旗侍卫们相映成趣,令人刮目相看,不敢小觑。
更叫人忍俊不禁的,是他们所带来的那条大黄狗,竟也趴在了一旁,就像身后的大政殿,乃是他家主人的们一样。
其实他们不知道,二狗的想法很单纯:“狗爷的大哥在里面,老子趴在门口等。在狗的世界里,这太正常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因此,当上来两个要事情的侍卫,生怕它突然狂吠出声,便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扮出一副凶悍的样子,想要将它赶走的时候。
它便从狗鼻子里喷出两道淡淡的鼻涕,将硕大的狗头扭到了一边去,摆出一副“老子就是不走了,有本事你撵我”的嚣张架势。
侍卫们不敢再有过激的行为,生怕惊扰了殿内的贵人,便只好无奈作罢。
这一幕,让留在殿外的祖宽大牛吴老三等人,差点儿憋出内伤。
后金森严的封建规矩,多半是在黄台吉执政时期,使用了诸多手段加强皇权,才逐渐建立起来的。
奴酋时期则部落风气尚存,反倒没有那么多刻板死眼的规矩。
尤其是在这段汗位交接的时间之内,争位者为了拉拢更多的力量支持自己,便都放任自流,便连有着规矩强迫症的黄台吉,都未能例外。
因此,当听闻明国遣使而来的时候,沈阳城内但凡是有点儿资格进入故宫的贵族或者官员,几乎都来了,其中不乏女子,还有早先投降的明人。
可大政殿其实并不很大,实际上装不下很多人高马大的女真人。
可但凡是有资格入殿的人,都不想放过这个“接见”明国使者的机会。
因为这是自后金建立以来的第一次,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因此,挤一挤也就过去了。
于是,实在挤不下或者资格不够的,便都躲在十王亭里,已与多尔衮一样,见识过黄重真等人的风采,自以为已对他们非常了解了。
大政殿内的女真贵族,听了多尔衮关于明国使者野蛮无礼的描述。
便都戏谑地等着这帮所谓的使团一拥而入,好籍此无礼之举,大肆嘲弄一番,打压一下他大明在文化胜利上的自信。
却见进来的只有五个人,且年纪虽大部分偏小,却一个个精神饱满,昂首挺胸,虽然没有顾盼睥睨的架势,却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
挤挤更健康的后金贵族们愣然之余,倒也觉得这行明使能屈能伸,便打心底高看了几分。
突然有甲士齐声呐喊,并且奋力击鼓的声音传来,直将刚刚跨进殿内的黄重真五人,吓了一大跳。
五人对于女真战鼓之声所代表的含义,并不陌生,知道此乃聚将鼓。
也知道了沿途那些赤膊的肥壮鼓手,为何会那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毕竟大政殿也就那么点儿空间,挤下了那么多的女真贵族,便再也放不下战鼓了。
并且在如此狭窄的殿内击聚将鼓,鼓面倒是没破,贵族老爷们的耳膜倒是要被震破了。
这番迎接的态势,还是有些别开生面的。
不过震撼是震撼了些,早就习惯了军旅生活的黄重真等人,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依然若无其事,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还踩着鼓点大踏步地往前走了几步。
鼓声未停,他们也想继续往前走来着。
奈何挤了一群女真贵族的大政殿,再塞进了五个略显瘦削的高个子少年,便格外显得捉襟见肘了。
再前进几步,怕是便要与端坐于汗座之下的七王面对着面了。
五个少年可没有这种爱好,并且一对一也不够分啊。
最重要的是,已在黄重真的影响之下,非常注重个人卫生的几人,哪怕是最邋遢的吴三桂,也觉得这群人的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难闻的体味。
这还只是秋天,若是到了冬天,厚厚的衣服裹上几层,再一整个冬天不洗澡,而辽东的冬天又总是特别长……那还了得?
再说满堂的女真贵族们,见了五个少年极富韵律的步伐,心中不免生出了怪异的感觉来:本是用来威压这些明使的战鼓之声,怎么反倒像是在欢送着冲锋的英雄呢?
身份最为尊贵的七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阿济格没好气地挥挥手,便有时刻注意着殿内举动的侍卫,朝下打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鼓声顿止。
黄重真等人站在大殿中央,并指成掌,指尖叠加,拇指再与手掌并拢,弯腰作揖,对满堂的女真贵族,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古朴汉礼。
然后,便又对居中而坐的七个年龄各异的男子,拜谒道:“大明国辽东巡抚袁崇焕麾下,都司祖大乐,守备黄小贰,守备吴小三,亲军袁小七,哨官周小吉,见过尊敬的金主。”
虽然进殿时的匆匆一瞥,黄重真等人便已看清汗座之上根本就没人,但还是以此作为了开场白。
若是因此而戳到后金的痛处,引得殿内的女真贵族们大怒,岂不刚好?
从黄重真的角度而言,这权当是为谍战后金的八百个草衣卫,做了一次小小的掩护而已。
遣词造句之上,也堪称咬文爵字,自称“大明国辽东巡抚袁崇焕麾下”,而不是以大明朝廷的名义,又以“金主”称呼想要拜谒的对象,而不是金国大汗。
毕竟,即便是一败再败,大明却始终未将后金当作一个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国家。
这在邦交之上都是一些很小的细节,见惯了猪跑的黄重真,自然信手拈来。
而且在他的心中,“金主”二字,不像某国政要,倒像是个有钱人,还是一夜暴富的那种。
听了黄重真的这番话,济济一堂的女真贵族,竟无一人回应。
因为直到此时,除了济尔哈朗被联合排挤在了这场汗位争夺战之外。
留在沈阳的七位贝勒,尚未决出胜利者,可这伙明使一上来便客客气气地说“见过尊敬的金主”,当真是有些欺负人,叫人怎么回应嘛!
便连对于宝座无限渴望的阿敏,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尊臀放到那座底下正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宝座上面去。
多尔衮更是满脸都涨得通红,大有暴走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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