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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就好,是你背叛了朕!”
武曌从龙床上站起,颤巍巍地说着,“朕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这一天是迟早的。自从朕把你从那个内文学馆里带出以后,就知道一定会有你我告别的这一天。只是朕没想到杀你的这一天竟然拖了这么久!
朕也知道,不是朕杀了你,就是你来杀了朕!你看你已经在杀朕了!朕收养了你,为什么?可能连你都不知道,那就是朕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和朕一样的女人,一个和朕势均力敌的女人!
否则朕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就真的太孤单了,你也果然没有辜负朕,就连朕也没有料到你竟然这么快就成了朕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忠心耿耿地陪伴朕,帮助朕,朕也一天天地依赖于你,离不开你,一点一点地陷入你为朕编织的陷阱,可无论朕怎样地糊涂,但有一点朕是清醒的,那就是朕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其实朕更期望看到的,也许并不是这一幕,是你在逼朕……不,朕想看到的不是朕首先杀了你,而是有一天,当朕行将就木的时候,你来杀了朕,杀了朕并且取而代之!
这偌大的朝廷,其实真正能和朕旗鼓相当的只有你!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你干吗要这么急于跳出来复仇呢?你就不愿意再多向朕学一点东西,就这么急着结束你的生命吗!”
武曌在婉儿的面前踱着步,她反复地走着,嘴里也反复地说着,婉儿不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她听的,她甚至无法听出女皇话中的真假。
“这一天是必然的,你是一定会为你的那些亲人们报仇的,我们终于等到了,只是,朕有点可惜,也真的有点难过。
说起来那个薛怀义是白死了,他是无辜的,真正的纵火犯其实是你,婉儿这十多年来朕是怎么对你的?你干嘛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朕的念想?
朕已经想了很久,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朕不能想像你离开朕之后的样子,朕也不知道朕是否能承受这个结果,但是,就在刚才,朕下定了决心。
因为你就是横在朕头上的一把剑,你随时随地都会要了朕的命!现在你要走了,朕还真有点舍不得,婉儿,失去你朕真的很痛苦……
但是,晚了,去吧,孩子,去见你的那些亲人们,去吧,去与他们永远相伴。
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那就是在这十多年里,朕是真的爱你的,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像朕这样的人来爱护你了……来人!送婉儿上路!”
武曌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一声令下,早就埋伏在屏风后面的几个御林军士兵跑了出来。
婉儿很平静,在离开之前,她依然没有忘记去施那个跪拜的礼节。
“圣上,婉儿告辞了,望圣上珍重。”
说完,婉儿抬起了头,她突然看到了一向冷酷无情的武曌脸上,竟然已经是泪流满面!
武曌没有去迎接婉儿的目光,她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不知为何,婉儿的眼睛顿时也湿润了起来,她再次对武曌叩首说道。
“请圣上不要难过,婉儿这十多年能和圣上相伴,已经够了,只希望圣上以后能够照顾好自己。”
婉儿起身,随着御林军士兵离开了。
寝宫里,武曌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很惶惑,她不知道就为了两座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宫殿,而失去有着实际意义的婉儿,这是不是值得的?
但是旨令已经下了,所以她也只能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去吧。
【害怕吗?】
“不害怕。”婉儿平静地回道,她确实不害怕。
【遗憾吗?】
“有一点。”
【这一切公平吗?】
婉儿沉默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公平?尤其是在这里,只要你强,你就能掌握一切,弱者是没有资格说不公平的】
在熬过了那个漫长的牢狱之夜后,清脆的鸟鸣将婉儿唤醒,她想不到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牢房路她竟然也能睡着。
她坦然地面对死亡,当铁门打开,婉儿便走出了那间阴暗的牢房,强烈的阳光有些刺眼。
婉儿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坦荡从容地走向了后宫中一个小小的刑场。
她走在石板路上,那是一种异常凄美的赴死的感觉。
她走上了那邢台,将自己的头颅放在了铡刀上。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婉儿说道,她是对江晓说的。
【无妨,你不会死的】
江晓的声音还是那么没心没肺。
“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女人,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你能给她的是什么,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她下定决心了】
婉儿没有再搭话了,她就这样静静地趴在铡刀上。
她在等待着那一刻,她觉得那一定也像政治的游戏那样充满了乐趣,令人向往。
所以她平静地等待着,她已经没有牵挂了,毕竟静儿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母亲了。
然而,她终究是没有等到那一刻,因为匆匆赶来宣读圣旨的宫廷密使到了。
婉儿忤旨当诛,圣上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
婉儿愣住了。
黥刑,就是在脸上留下一个羞辱的印记,这是无法消除的,会伴随着受刑者一生的印记,令人深恶痛绝甚至是恐惧。
突然间,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武曌的用意。
武曌不是要她死,而是要以黥刑来毁了她的尊严,毁了她的本质,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本质。
她想让婉儿永远抬不起头来,永生永世做她的奴婢。
这对婉儿来说是极为残忍的,她无法想像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她都将永远背负着这个耻辱。
这才是真正的刑法,将一个活人狠狠地踩在烂泥和污水中。
她突然绝望了,这份绝望落在了那个施刑者的眼中。
他手中的刀愣在了半空,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表情,但唯独这次他犹豫了。
这张脸很美,这个人很令他心碎。
刀在半空比划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从哪里下手。
“可以刺在我的额头上吗?”婉儿开口了,或者说江晓开口了,因为婉儿的意识沉寂了下去。
施刑者一愣,看着婉儿那光洁的额头,最终将刀点了下去,然后倒上了墨水。
转瞬之间,刺痛侵袭到让江晓的知觉甚至有些麻木,伤口里混杂了墨水,这些杂质让她快速愈合的能力一直无法生效。
【我想做皇帝】
脑海中,婉儿的声音重新回来了,带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漠。
她不想再做奴婢了,她要做皇帝,她必须做皇帝!
成为皇帝,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的手里。
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屈服、可以卑鄙、可以无耻,但她绝不会允许有人把她的尊严踩在烂泥里面践踏,她也绝不会允许别人在她的生命里刻下耻辱的标记。
哪怕那个人,是武曌!
“好。”
江晓欣慰地笑了。
……
第二百三十九章 点一朵梅花妆
刚刚结束了黥刑,婉儿就被即刻带回了女皇的政务殿,她的衣裙上甚至还有着黥刑留下的墨滴。
那是一种极大的屈辱,在穿越百官惊异的目光时,婉儿再度感受到了那种悲哀。
虽然那个施刑者已经尽量将黥刑的范围缩小,只是将它留在了婉儿的额头正中,但这也无法改变它是一个屈辱的印记。
江晓的意识退了回去,让婉儿亲自来面对这一切,这是她应该面对,并且无法逃避的一切。
推开政务殿的大门,婉儿看见了女皇是怎样艰辛地从龙椅上站起,又是怎样步履蹒跚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并且迎接她。
此时此刻她享受的,是女皇的最高待遇,因为武曌从没有走下过政务殿的阶梯,就是高宗李治来到政务殿的时候,她也从没有如此地前来迎接。
武曌见到她时的那种欣喜和陌生的神情,婉儿知道那不是装出来的。
武曌确实喜出望外,她真的怜惜婉儿,真的庆幸婉儿没有死,也是真的欢迎她回来,回到她的身边。
但如果再让她选择一次的话,她仍然会这么做。
在这个地方,对她们而言,有感情是一回事,该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她们从来不会把这两者混淆。
武曌先是用她那如鹰爪般干枯的手抓住了婉儿的手,紧接着又用她羸弱衰老的身体抱住了婉儿,然而女皇就牵着婉儿的手重新回到了她的龙椅上。
她仔细地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婉儿,最后又无比痛楚地伸出了她枯瘦的手去抚摸婉儿脸上的,那小小的,却依然疼痛肿胀的伤口。
那是一阵钻心的疼,婉儿觉得武曌的手就仿佛是五把尖刀剜进了她的伤口,但她并没有反抗,只是忍着,并且记住。
“……”
【痛吗?】
回到了住所,婉儿坐在铜镜前,安静而沉默看着自己额头上那丑陋的一块疤痕。
“很痛。”婉儿回道,她真的很痛,无论是心上还是身体上。
【其实在你之前,我们的身上也全是伤疤】
江晓缓缓开口了。
【各种各样的都有,刀伤,箭伤,甚至还有贯穿整个身体的枪伤,那真的很丑,因为我们的伤口总是会很快地愈合,所以每次受伤痊愈,就会留下一块难看的疤痕】
【我自己看着都很刺眼,更不要说是其他人了,所以在那时,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总是把自己裹得厚厚的,我甚至还会有一些自卑,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容不得自己比别人差,但这些伤疤总让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差了别人一头,直到后面我遇到了一个人……】
婉儿静静地听着江晓诉说着她的过去,或者说她们的过去。
【她姓吕,长得很漂亮,也很霸道,比我霸道多了,是她教会了我正视这一切,既然是已经存在,无法去除的东西,那我们就不应该再为它苦苦束缚自己,那除了折磨自己,不会再有其他的用处】
【婉儿,这道疤很痛,但你应该记住它给你的屈辱,而不是记住它的丑,然后做你应该做的……更何况,现在的你并不丑】
“上官yi……才人?”
门外传来了一个有些别扭的声音,李隆基推开门,探头走了进来。
“殿下,你怎么来了?”婉儿微笑地看向李隆基。
房间门外还跟着一个太监,那是武曌的耳目,想来李隆基过来这边应该是有了武曌的默许。
“我来看看你。”李隆基凑到铜镜前,看着婉儿额头上的伤疤,还很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副很心痛的表情。
“上官姨,你是不是很痛?”李隆基小声问道,外面的太监听不到他的声音。
婉儿点点头,又开口问道:“是不是还很丑?”
“谁说的?”李隆基小脸一正,“我还很高兴上官姨你有了这道伤疤。”
“为什么这么说?”婉儿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这样我就有机会了啊!”李隆基嘻嘻一笑,拿起一直画眉笔,就画向婉儿额头上的伤疤。
“殿下,你……”
“别动!我可是练过的!”
身高原因,李隆基蹦到婉儿的梳妆台上坐下,再伸手摆正婉儿的头,最后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笔向婉儿的眉心画去。
额头上传来阵阵冰凉的触感,婉儿无奈,只得闭上眼随他胡闹一次,大不了一会儿洗了便是。
“好了!大功告成!”
过了很久,李隆基这才放下笔,从梳妆台上跳了下来,让婉儿可以直视铜镜中的自己。
她眉心的那道疤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朵黑色的梅花,一朵很漂亮的黑色梅花,是它压住了那道疤痕。
“铛铛铛挡!怎么样上官姨?我是不是很厉害?”李隆基得意地看着婉儿,就像一个邀功的小孩。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婉儿的眼睛突然湿润了起来,她低下头,轻轻一笑。
“是的,隆基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哎呀哎呀!感动得我也快要哭了】
江晓的声音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嘻嘻……”得到期盼已久的夸奖,李隆基心满意足地笑了。
天知道,他为了这一刻,今早究竟画了多少笔。
早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婉儿被祖母施加黥刑的事,聪明机智的他自然很清楚婉儿的感受,也马上就替婉儿想出了这个解决的办法。
“就是可惜了,他们用的是墨水,只能画出一朵黑梅花,如果是朱砂的话,我就可以画一朵红梅花了……”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房外传来了太监那尖细的嗓音。
“略略略……”
隔着门对那太监扮了个鬼脸,李隆基回头不好意思地对婉儿笑了笑。
“抱歉上官姨,我必须要回去了……”
“嗯,别让圣上担心。”婉儿微微一笑,等李隆基即将走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