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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懋马上接过话荐,说道:“陛下,以老臣多年的经验判断,这张路遥为官多年,岂会在钦差到访之时将烫手的赈灾银藏于自已家中?他如何能做平这本账?十之八九是有人栽脏!除了这笔赈银外,张路遥确有品行不端之处,不过多是些揩油柴米油盐之类的小事,五年时间,已认定的总案值大概是三千两,张路遥自称也回赠过一些老家的土产,只是金额已经无从判定。”
“陈首辅,你怎么看?”姜琮问道。
陈裕心中叫苦连连,心想,如果没有那厨子翻供,大可以将张路遥往准备携银潜逃方向靠,那胡懋所说也就不成立了,现在可就不好办了,大不了只能让陈沿顶罪了:“回陛下,此事确有疑问,还应细查。”
“陛下,请您再过目一下这两份万言书!”姜杉挥一挥手,阶下一名太监快步呈上季晟拼命带来的两份谢表。
姜琮粗略地翻阅了一下谢表,上面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指印,阶下陈党核心之人多是胆战莫名。
姜杉奏道:“这万言谢表共有四份,约八万人,还未来得及按名单核实,张路遥赈灾之时都是用皇家恩典之名,因此受灾民众在脱离险情后均纷纷在这帛书上签字画押,以谢皇恩。之所以只有两份,儿臣怀疑与郊外命案有关,郊外被劫杀之人多来自江陵府,另外在江陵境内也有类似案件,目的应该就是挡住这些谢表送到您手上!”
阶下群臣闻之一阵哗然,这如果真是官员所为,那不仅仅是劫案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了!
“此外,张路遥还有涉嫌勾结白巾盗的罪名,南直隶巡察佥事龙吟、江陵府同知陈沿是剿匪主办官员,据二人所奏,白巾盗团伙多栖居于祁门山深处,灾情期间,群匪无粮可食,便混迹于江陵府各处赈灾点,张路遥不加甄别,全数收留。此案案发不久前,已经被捕的白巾盗首领被人在武察司狱中救出,明显有内外勾结的嫌疑,张路遥也难脱其咎。龙吟、陈沿两人在张路遥被捕后再次率官兵围剿祁门山中群盗,斩获颇多,被捕之人中有十余人指认张路遥曾接待过他们。”
姜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就上面所述也有颇多疑点,据南直隶所奏,半个月之前,祁门山匪巢已经被清剿过一次,且也多有所获,然而半个月不到,那些匪徒难道都是蠢人吗,又回到相同的地方,再被官兵剿一次?还有,两位查案钦差那里都已经接到不少叫冤的状子,多是家人被冤枉成祁门山匪徒!他们多数是有户籍的山中猎户,据说山中平时都很安全,除了官兵进扰,几乎从来没有什么劫案。而张路遥自己供称:他并不管刑捕之事,这次灾民中有人向其状告官兵在山中烧杀劫掠!他还怀疑省里驻军可能为了不想被征调至北境,故意营造祁门山匪患严重的假象,刻意将一些无路可走的江湖人士赶入山中,不定期地征剿!”
陈裕眉头紧皱,低声道:“殿下,兹事体大,不可轻信张路遥亡命之言啊!”
姜杉并不理他,继续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道:“这是昨天内阁转呈工部许侍郎从江陵灾县呈来的折子,陈阁老亲自批示再接再厉。许侍郎的条陈大多是说万事进展顺利,百姓因感恩皇室赈灾得力,助他们渡过寒冬,因此自愿固堤、建屋者众,工程可于冬末提前完工,只是最后有几句颇有意味。许侍郎说,百姓抱怨现任代知府要比前任严苛许多,明明祁门山没有匪患,却让他们宵禁数日,还有人向其递状纸,说家人被诬陷成匪盗,望朝廷派员侦办!父皇,这两份折子正好印证了张路遥所供之辞!此事非同小可,臣恳请父皇派锦衣卫邹指挥使亲自督查!”
陈裕心跳顿时加速,直欲跳出胸口,若是那个瘟神出马,世人很少有能顶住酷刑的,真到那时,那可不是断尾求生那么简单了,这一刀不知要切到哪里了。还是低估了姜杉啊,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全数找到金炎纸条上的人名,看来他在南直隶远远不止金炎和张路遥两枚棋子!两个钦差至少有一个肯定是他的人,甚至两人都已被其收买!前几个月他故意步步退让,就是等着今日的迎头一击,让我们根本没有补救的余地!最可恨的是贺齐舟这小贼,莫名其妙插进来,坏了自家的好事,这账一定要算回来!
还好姜琮的答复让陈裕长吁了一口气。姜琮道:“江陵匪患的事,让武察司和监察御史先派人去看看吧!”
史岚和右都御史领命称是。
姜琮叹了口气,又道:“姜杉、稷丰,江陵的案子和大赦的名单今天和内阁一定要定下来了。”
陈裕字稷丰,自知在江陵一案上陈家已是一败涂地了,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陈妃封后了,听皇帝一说,也只能随太子点头称是。
“莫爱卿、张爱卿,你们负责安抚军中将士,莫再生事端。”姜琮继续发布命令。两位枢密使点头领命。
“泰成,照例宣谕吧!”姜琮又对刚刚拿到名册的大太监说道。
贺齐舟又喜又急,喜的是张路遥李济尘脱罪在望,急的是老皇帝还没赦了自己的罪,又觉自己这险实在冒得有些不值。太子那边早就胜券在握,就等着陈家自己跳出来呢。
“领旨。”汤泰成开始宣读名单,包括林川在内的十六人位列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然后报了二甲二十九人名字,赐进士出身,报到名字的一个个叩拜谢恩,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最后是一甲,进士及第。由姜琮亲自宣读名字,最先报了探花姜竹,接着是榜眼许暮,只是当老皇帝“状元”二字还未出口,一直在冥思苦想的史岚好像顿悟了什么,突然跪下大呼:“陛下且慢!”
姜琮皱着眉头道:“又有何事?”
“陛下,江陵那两起命案,臣已认定乃贺齐舟所为,能否容臣再质问一番?”史岚问道。
“好吧,人命关天,既然你有把握,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姜琮面露痛惜之色,他很清楚史岚的能力,看来贺齐舟已经无法像他义父那样为己所用了。
第一百六十章 廷辩三
得圣上首肯的史岚转向贺齐舟开始发问:“贺齐舟,我且问你,你师父是元宝真人,实际授业的应是杨战,那么你这易容之术又是从何处习得?”
贺齐舟一颗心已经悬起,他也清楚史岚敢打断皇帝讲话,必是极有把握了,一听他如此发问刚想胡编一下,许暮一下子跪了下来,道:“陛下,是许暮将家传面皮赠于贺齐舟,惩戒江陵府奸商一事乃我们共同商议后行事,微臣可证实贺齐舟所言不虚!”获封进士已相当于官身,故许暮以微臣自称。她的话音甫落,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史岚一下子也有点发愣,不过他的重点并不在此,也不多作纠缠,继续道:“据微臣在江陵府的下属卫进贤上报,粮船停驻期间,确实出现了三名自称是京城柳御史家中之人,后来城内陈氏商户也向陈沿和卫进贤汇报,怀疑被来人所骗。
陈氏商户称当时柳家来人自称和官船统领相熟,可替陈氏商洽购入一些粮食,他们从中再收些好处,此时城内粮食均为一些投机者掌控,价格达到了每斤一百五十文以上,但‘柳家来人’称可以每斤不到五十文的价格卖给陈家,陈氏想着城内百姓生计,便应允下来,不想后来又有大批官粮入城,粮价一日三跌,陈氏很快便入不敷出。
他们找到‘柳家人’,想退回粮食,半是被逼,半是无奈,只能将粮食跌价卖于官船和假冒的柳家人,他们自认也算是为赈灾出力了,只是损失颇为惨重!之后这三名‘柳家人’就不见了踪影,这才起了疑心,向官府呈报。”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刘晏不奈烦地说道:“这些刚才贺齐舟差不多都说过了,而且陈家收购粮食后并没有在城内低价出售,这是无法抵赖的。”
史岚并不予理睬,继续道:“先前我们在殿内讨论的两起命案,好似并没有关联,但贺齐舟自己承认易容后诓骗了江陵陈家,那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最先跳出来的马义马上附和地问道:“到底有何关联呢?”
史岚停顿了一下,略带得意地,说道:“陈氏商户的护院陈洋经查验应是死于颈项折断,并非死于利器,这与当时体格强悍但并未通脉的贺齐舟功法特点相近。修炼内功之人都清楚,如要徒手杀伤对手,最容易造成伤害的地方是头、心、穴、脉,而外家功夫才会时刻想着断骨折颈!陈洋已有五脉修为,只有熟知内家功夫且外家功夫了得之人才能胜之,此乃功法相合;
陈洋和柳家三人几乎同时消失,时间上又极其匹配!
陈洋尸体是在江陵码头发现,恰好有人发现柳家三人消失的那天,码头寄存处有两个年轻人取走了寄存的马匹弓箭!地点又相合!
当天午后,在祁门山中剿匪的副捕头王龄被人一路追杀,最后死于一箭穿喉!射程足足超过百步!我自问可能都无法做到!那王龄可是在极速奔跑时才被射杀的!大家想必都知道贺齐舟的射术了吧?区区一张八斗弓,就能箭箭穿靶,试问小小江陵又有几人能做到?
我刚才说过了,寄存处有一把弓和一袋箭!我八百里加急让人又去问了江陵寄存处的掌柜,给他几枝箭和几把弓分辨,老头虽然记不清弓箭的样子,但他很肯定地说,那把弓他试着拉过一次,只能拉开三寸!诸位,江陵府军械库里最强的一石五斗弓他都能拉开五寸!
巧合的事情还有,从江陵府可以走水路至金陵,也可以走陆路去,不过水路偏慢,肯定会错过省试,所以骑马穿过祁门山是最佳的路线,当然这样他就碰到了在江陵府就认识的王龄!时间地点又合上了!贺齐舟,你可敢将你的弓箭让大家看看?”
贺齐舟已经听得冷汗夹背了,史岚果然是厉害啊,不过脸上还是极为镇定,淡淡道:“不用看了,我那把是杨战先生在军中用过的两石弓,能带回家是经过所在军队特许的!”按军中规定,有功勋的官兵的确有权带回一部分随身器械。
殿内又是一阵哗然,史岚继续道:“你杀了王龄后害怕被山路上的官兵捕获,便直接到了京城,通过四校这条路来继续你的武举之途!此二案之所以未能定论,所缺者,其一:目击人证;其二:作案动机!至于目击人证,很可能本就没有人证,所以,只要找出合理的动机,贺齐舟你就难脱法网!”
贺齐舟心中又是一颤,角落里林川更是脸色难看至极。
史岚哈哈一笑,道:“本来我百思不得其解,你的动机究竟何在?不过刚才你在殿内的陈述,分明已经告诉了大家!”
快要崩溃的贺齐舟忽然眼前一片光明,自己杀陈洋是对方要劫财,杀王龄是打抱不平,都是临时起意,和刚才所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那史岚一定就是搞错了动机,便淡淡道:“请史司政明示!”
“你杀陈洋是因为诓骗了陈家钱财,陈洋一路尾随,通过你那匹怪异的马,识破了你的身份,你唯恐陈家报复,便起意杀人灭口!至于王龄,也是一样的道理,你曾被王龄传唤,然后又以柳家人面貌在山中被王龄撞见,或许还是因为你那匹马太过显眼,让王龄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便起意灭口,又或许是你刚刚杀了陈洋,心中惊恐,怕被王龄查到,也要决意杀了王龄!”史岚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一声暴喝:“贺齐舟!你这丧心病狂的贼子!还不认罪!”
心中愈发淡定的贺齐舟斜眼瞄了这个人见人怕的锦衣卫大亨,抚掌道:“史司政,真是个好故事!”
贺齐舟也不急着开口,脑中快速转了一圈,看不出哪里还有破绽,便开始辩解道:“史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以柳家人的面貌取回大黄马后被他们两人撞见,不得已才杀人灭口?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那匹大黄马就不是柳家人寄存的呢?”
“因为你进城时与陈家几位少爷在城内江湖楼外冲突,陈洋和王龄都在场,应该是亲眼看你牵着那匹黄马,这并不意外,要怪,你就怪那匹马过于醒目吧。别以为我们武察司都是些草包,这些卫进贤都查证过。”史岚道。
“好吧,你知不知道陈氏商户为何会赔钱?本来他们已经买了一部分官船多余的船粮,非但没有布施和出售,因为担心金陵派送来的粮食在城中出售会拉低粮价,便派人拼命收购,即便后来张知府向官船再次借粮出售,他们还是不收手,以致于囤积了太多的粮食,后来见官粮源源不断,眼见巨亏无法避免,故那陈氏商户的主人带着陈沿一起来找我们。
当然,这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