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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绯独自进了晚膳,一名模样呆板些的小丫鬟进来上茶。那茶盏没有放在桌子上,反是要递到她手中的。阿绯愣了下,伸手去接。杯底却传来一张卷成筒儿的小纸条,阿绯眉心一跳,抬眼去看她。那丫鬟却始终低眉顺眼,躬身倒退三步,转身出去了。
阿绯将那纸条压进掌心里,转身进了内室。
阿绯心中疑惑丛生,她将纸条小心翼翼的打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子时,王府后墙。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阿绯自嘲一笑,这是谁?是想约她杀人还是放火?
却看那字迹,与白日里那温和宽厚的笔迹如出一辙。阿绯心下大动:馋。。。馋鸡?
阿绯早早便睡了,她院里的仆婢也散了。她在榻上辗转,一双凤眸睁得圆亮。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兀自笑出声来。
她就知道,九贤王嘴里的话不能信;她就知道,馋鸡不会丢下她自己走了。
想到禅机,阿绯长长输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与禅机说自己的事,九贤王手眼通天,又满肚子坏水,或许馋鸡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好的。
她翻一个身,锦绣双眉低垂,“本来也不关馋鸡的事。。。。”若不是她,馋鸡现在还好好地呆在竹鸡山,守着他的佛祖念他的佛经,过青灯古佛伴木鱼、晨钟暮鼓的日子。
阿绯将衾被缓缓拉过头顶,她的禅机似乎生来就不应该沾惹世俗。
子时将到,阿绯打开房门。秋月高悬,月华如水,有暗香浮动。
阿绯借着阴影,翻身跃上飞檐。一想到对方可能是馋鸡,阿绯更是身轻如燕。
禅机早早便等在了王府后墙,这里位置偏僻,人也稀少。他站在高墙之外,身侧便是淙淙的流水,月影倒在流水中影影绰绰。
禅机的一身僧衣洒满了月华,他立在那里,像一株松。一株散着光晕的青松。
上方有轻微的动静,扇动起的微风带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禅机抬头,眉心微动,继而长眉舒展。
阿绯出现在高墙之上,她看到了,真的是馋鸡。
他手持佛珠,身着僧衣,披一身月华,无波无澜。
不知为何,今日见馋鸡,恍若隔世。
阿绯轻轻唤了一声,“馋鸡。”
禅机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阿绯趴在墙头笑,“你终于舍得见我了。”
禅机仰头朝她伸出手,“下来。”
阿绯没有动,她看着禅机,嘴角微微地笑着,她想起下山的途中。那一天,她早起趴在树上往下看,禅机也是这样微微仰着头让她下去。
“醒了就下来吧,吃点东西好赶路。”
“馋鸡,那你接住我呀。”
“摔了可怎么好?自己下来。”
“我来了,你接住啦……”
“贫僧没准备好——”
阿绯楷去眼角的湿润,她至今记得被他们砸起的轻尘,记得□□的蝴蝶,更记得禅机的花容失色。真好,那时候只有她和禅机。
禅机往墙下走两步,“下来吧,贫僧有话与施主说。”
阿绯却张开双手,“馋鸡,那你接住我呀。”
禅机却摇头,“莫要闹了,快下来。”
阿绯没有再坚持,攀着墙壁缓缓下到地面。
禅机告诉她她可能并非九贤王府上的侧妃,九贤王动机不纯,“施主若是还愿意回竹鸡山,明日一早,贫僧便带施主离开。倘若另有打算,贫僧也可从旁协助。”
阿绯看着月光下禅机的眉眼,觉得他真是一个造福众生的好和尚。他说的,她都知道啊。可是,阿绯已经离不开了,为了她记不起样貌的娘,为了眼前的禅机。
阿绯笑笑,她摇头,“馋鸡,我走不了。”
禅机皱眉,“为何?”
她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当初发生过什么事。最近我的脑子里总是会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和事,我想记起他们。”
禅机不解,“九贤王能助你?他能助你,怕是也有条件的吧。”
阿绯不想将禅机牵扯进来,她耸耸肩,故作轻松,“不说这些了。你什么时候回竹鸡山?我去送你啊。”
她不愿意说,禅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贫僧尚未打算回寺,施主有什么事可去太师府寻贫僧。”
阿绯心头微动,“馋鸡,是因为我吗?”
禅机转过身去,看那粼粼月光,“不是,只是顺便而已。”
阿绯一时间凤眸弯弯,她轻轻咬着唇:“我就当你是为了我啊。”
禅机,“阿弥陀佛,施主饶了贫僧吧。”说完,便也不管阿绯是何反应,转身便走了。阿绯的嫁衣他去寻了,却毫无结果。
阿绯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地远走:禅机,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和尚呢?
上一辈子,我一定是头吃血喝肉的狼,所以这辈子才会让我遇见佛前僧。无奈,僧本想度我,我却想拉他入这万丈红尘。
第二十四章馋鸡,又见面了
阿绯目送禅机离开,直到夜色隐去了他雪白的身影,她才攀上墙头进了那偌大的贤王府。禅机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可是他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因为他是僧,他是出家人,是修行人。他这辈子,注定不能给阿绯任何回应。
既然不能给以回应,那就不要耽误了她,也不要乱了自己。
一方高墙,一帘夜幕,将禅机与阿绯分隔两个世界。阿绯是个好姑娘,每每看见她那虔诚的目光,禅机都很想告诉她:莫要误信了尘缘。
他,并不是她的那份缘。
一路走过,将贤王府远远甩在身后,禅机不曾回头。
如来与卿,禅机只能不负如来。
第21节
三日后
太子妃人选已经确定下来,那必然是唐丞相的长女唐衣。皇后今日正为太子设荔枝宴,专门邀请四品以上官员的千金,期望能从这些大家闺秀中选出两位侧妃,与太子妃同一天举行大礼。
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八。
知道此消息的朱翎正给狮子剪指甲,他啧啧两声,“震霆太子才是人生赢家,同一日坐拥三位美人。本王很是羡慕啊。”
杨功杨勋日常面瘫,并不答话。
室内静了许久,只有指甲锉刀的轻悄声响。直到九贤王一句,“好了。”得到解放的狮子喵叫着跳下丫鬟的怀抱,躲到一边舔爪子去。
朱翎瞧那猫一眼,“杨功,替本王跑个腿。”
杨功应一声,“喏。”
朱翎将一方的檀木盒拿出,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正是阿绯被偷的那件金凤乘风嫁衣,“将这嫁衣送到太子爷寝宫里去。送件礼物而已,没必要惊动他。明白吗?”
阿绯躲在书房外,因为有护卫,所以她离得有些远,朱翎说了什么她一半靠猜一半靠听。但她听清了“嫁衣”两字。
眼见铁着脸的杨功出来,阿绯闪身避到抱柱身后。
她拧着双眉,“谁的嫁衣?”阿绯的嫁衣无缘无故被偷了,她有些敏感。九贤王这人无利不起早,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嫁衣,也没有听清楚九贤王要将嫁衣送给谁,还要偷偷摸摸地不惊动对方。
除了这嫁衣见不得光以外的理由,阿绯想不出别的原因。
她直觉与自己有关系。阿绯紧跟几步,她想去看看那嫁衣是不是她的。如果是,那么九贤王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很有可能她的身世之谜就此解开。如果不是,她就当出府散个步吹下风。
当今太后年愈七十,对曾经的云霄太子极为喜爱。云霄太子死后不久,皇上便另立新太子,这令心疼先太子的太后心里极为不舒服。是以这段时间以来身体与精神两不济,尤其近日皇后一直在张罗震霆太子选妃的事,太后心里的那根疙瘩越结越大。
禅机入宫,便是应太师的要求给这位古稀之年的太后讲佛经来的。
因太后的原因,皇后的荔枝宴并没有太铺张。一宴毕,两位侧妃的人选也已经确定了,分别是司马将军家的二姑娘,太傅的长女。
唐衣是已定的太子妃,今日小宴她也是需到场的。皇后向她询问意见,她只需点头说好。嫁给皇子龙孙人人艳羡,尤其她嫁的还是国之储君。或许在有些人看来她尚未进朱家门便就要替朱震霆择妾,未免有些可怜,但唐衣并不这么认为,只要她是正宫娘娘,这些莺莺燕燕不过是自己丈夫的玩物,不过是自己的奴才,她随时有权利发配她们。
两位准侧妃上前与皇后行礼,复又与唐衣行礼,“见过姐姐。。。”
看着她们,唐衣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得体的微笑,原来被人俯首称臣的感觉如此之妙。唐衣看一眼上首的皇后,皇后的一颦一笑都是金尊玉贵的体面。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以后也将是自己的。她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唐绯算什么?顶多和她娘一样,地下死鬼而已。
云霄太子在世时,她输给了唐绯。现在,她真的很想把唐绯从坟墓里拉起来,让她看看如今的自己。笑到最后的终究还是她唐衣。庶女就是庶女,永远上不得台面,即便云霄太子给她铺了路,她也只能是福薄享受不到。
老天真是开眼。
禅机从坤慈宫出来,由小太监引着出宫。他不是普通的僧人,他是岳太师的长子,是以知道他身份的小太监格外懂礼。太后多日来心绪烦躁,郁郁寡欢,肝火不除。
但太后似乎对禅机的佛法有所赞同,在禅机离开前太后脸上居然有了笑。
出了坤慈宫,禅机经过拜华亭,转一个弯,忽然迎面撞上来一个小孩。小孩刚到禅机膝盖高,一身锦衣绣服,身后追上来一群人。
小孩一把抱住禅机的腿,“呜呜。。。大和尚救命,阿淳不要回去。。。。。”
小太监一看有些傻眼,“哎哟,奴婢见过皇长孙殿下。您这是干嘛呀。。。。”
禅机这才明了,原来是太子的儿子。
“阿淳不要回去,父亲凶。呜呜。。。。”
小家伙抱住禅机便不撒手,禅机弯下腰去,眉有笑意,“小施主不要回哪去?”
追在皇长孙身后的一干人,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领头的太监一张脸苦哈哈的,“皇长孙呐,太子殿下不是冲着您。您看,这不是没人受罚了嘛。”
“哟,奴婢见过单公公。这位大师是。。。。。”
“岳太师的大公子,禅机大师。”
“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见过禅机大师。”
禅机淡笑摇头,“施主称呼贫僧禅机便可。”
年幼的阿淳攀着禅机的腿使劲往上爬。谁说也不听,就是不回东宫去。
问何缘由,看顾皇长孙的太监,吞吞吐吐,“太子寝宫里的二十四宫女三十六太监,全部杖刑二十。”是因为太子发现有人进了他的寝宫,甚至动了他御案上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太监便不知道了。他只庆幸不是他当值。
才从东宫出来的唐衣追过来,她只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和尚,便未再注意旁人。唐衣弯下腰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阿淳,我们回宫去好不好?有小糖人吃哦。”
努力攀附禅机的阿淳听了,登时小眉头倒竖,指着唐衣怒喝,奶声奶气,“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直呼皇长孙名讳。”那胖胖短短的指头遂又指向他的看顾太监,“你,把她拖下去,杖二十棍。”
这杖刑还是他方才跟着太子学的。
可此话一出,唐衣的脸就绿了。堂堂准太子妃,居然被一个三岁孩子当众下面子。
什么皇长孙?等她入东宫,她才是正宫,她的孩子才是太子的嫡子。眼前这个,不过是野鸡下的蛋。日后他要尊称她一声母妃,还得看她愿不愿意答应呢。
唐衣脸上的笑明显挂不住了,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啪啪掌嘴,“都是奴才看顾不利,都是奴才看顾不利。。。。”
阿淳年幼无知,见自己的太监对着她掌嘴,小胸脯更是起伏,“坏女人,本皇长孙不喜欢你!”
单公公一听这还了得,“这。。。皇长孙万万不可胡说。。。”
禅机虽不识得唐衣,却也知道今日宫中有宴。看她的做派,应该就是皇上已经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唐丞相长女唐衣。禅机将阿淳抱起,他若是再童言无忌,日后怕是要吃亏的。
太后身边的单公公立马解释,“这位大师乃是岳太师长子,奉太后懿旨入宫。”
禅机与唐衣微微行一个佛礼,唐衣亦是整了整笑容,“早年便听说过太师长子入佛门多年,没想到今日见了真容。”
禅机并未多做寒暄,“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既然与贫僧有缘,那贫僧便走一遭,将他送回吧。”
阿淳眼眶里挂着泪包,趴在禅机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