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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院的生意一直马马虎虎,能够维持而已。但是今日看起来格外冷清,往日周寇来,门口总还有二三马车,今日却一驾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知道在京师这种全都是清倌人的风月场所生意不会有多好,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差了。
他上前拍了拍门,熟悉的老倌开了门,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也没有让他进去:“周大官人,今日院里有些不方便,您还是去别家吧。”
周寇有些奇怪:“怎么了?”
老倌连连摇头:“您快走吧,免得被人看见了。”他言辞闪烁,周寇嘿的一笑,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哎……”老倌喊了一声,拦他不住,周寇已经进去了,口中叫道:“小箜呢,弱柳呢,都快写出来,周某又来了。”
院子中,女孩们都聚在葡萄架下,阮玉竹站在最前面,身前摆着一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些银钱和珠玉。
阮玉竹似乎正在和大家说着什么,看到周寇她们明显意外。阮玉竹温婉一笑上前来拦住他:“周爷,今晚静兰院不做生意了,您另外寻一处地方吧。”
她招了招手:“李生,你带周爷从侧门出去吧。”
李生是个瘸腿的小厮,阮玉竹收留了他,负责静兰院的一些杂事。
李生一瘸一拐的上来:“周爷,跟我来吧。”
周寇看着箱子:“出事了?你这是要遣散大家?”
阮玉竹无奈笑了笑:“早晚有这一天,正好让周爷见到了实在惭愧。周爷这些日子很照顾我们,我们这些苦命人心怀感激,可惜我们福薄,无法再侍奉周爷了。”
周寇转头一看,那些女子们神情凄然,有几个已经暗中垂泪,在黑夜中忍着哭泣,没有出声。
他咧嘴一笑,在院子中的一张竹摇椅上躺了下来,晃着小腿大大咧咧的说道:“什么事儿,说出来周爷给你们做主。”
“好大的口气!”阮玉竹还没开口,黑暗中已经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充满了冷讽。
阮玉竹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周爷只是客人,你们何必牵连人家?这是我和你们的恩怨,就在我这里结束吧。”
她又催促周寇:“周爷,您快走吧。您是来消遣的,这段时间若不是您慷慨,这静兰院恐怕已经维持不下去了,若是再牵连到您,玉竹便是魂归幽冥,也会心中不安。”
周寇神色一正:“这么严重?他们还要逼死人不成?”
“哈哈哈!”黑暗中,远远的那个声音大笑:“哪里来的野小子,刚来京师吧?不晓得在京师人命如草芥,你们这等生灵,死了也就死了又能如何?
老夫看你也是个修士,还有前途,可惜非要在美人面前逞强,平白搭进了性命。”
阮玉竹美人愤怒:“你们真的要如此丧尽天良?我听说修士看重因果,牵连无辜,必遭报应!”
“哈哈哈!”那声音再次大笑:“他这种货色,能有多大的因果?老夫扛了!”
周寇眯着眼睛,淡淡道:“你扛不住的。”
远远地那个声音又道:“扛不住?哼,你知道老夫是谁?”
阮玉竹知道对方心如铁石,今日怕是不会放过周寇了,在周寇面前盈盈跪下:“连累了周爷,今生无法报答,来生结草衔环……”
周寇一摆手,似乎是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些特殊的亲近:“啰嗦,跟书生一样文绉绉的,老子听不懂。”
他起身来,将小箜和弱柳两边一搂:“走了,跟大爷喝酒去。”
“三九儿,碧菱……”他又喊了几个女孩:“来给大爷弹琴。”
远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冷哼,阮玉竹急切道:“周爷……”
周寇懒得再说,朝外面喊道:“跟书生说,我明天去找他。”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是,属下立刻转达。别的事情,不需周爷操心了,请周爷尽兴。”
阮玉竹一愣,外面远远地黑暗中,那个声音一声惊讶,随后再也没了声息。阮玉竹看到在自己的静兰院外,悠然升起一道淡青白色的光罩,仿佛和月光融在了一起。
刚才回应周寇的那个声音说道:“阮姑娘安坐,必不会惊扰到姑娘。”
阮玉竹从那种淡定中,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信心。她却仍旧有些忐忑,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敌人到底有多强大,正是他们,害死了自己的爱人,破灭了自己的一切希望,逼得自己不得不重操旧业,躲在这僻静的巷子中,以求一个宁静的生活。
可是那个心性狠毒的权贵小姐,却仍旧不肯放过她,这几年了,终于还是被她找到了!
她忐忑不安,在院子中揪心的来回走动。
其余的女孩子们都看着她:“大姐,现在到底怎么办?”
周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房中喊道:“怎地还不进来?大爷的银子不是钱嘛!”这些很有“派头”的话语,都是史头儿当年跟他们吹嘘的时候教给他们的。
周寇当年羡慕的暗中流口水,面上却骂着史乙骄奢。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一定要过一下嘴瘾。
阮玉竹忧心忡忡,还不知应该如何决定,周寇已经又在里面叫嚷喊道:“阮姐姐也进来说说话。”
第三八九章 一辈子不会再有(上)
阮玉竹无奈走了进去,一瞬间倒也想通了,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
她走进去,在周寇对面盈盈落座:“今日,玉竹为周爷抚琴。”
周寇抚掌大笑:“妙极妙极,老子来你这里许多日,花了无数的元玉,今日还是第一次听到阮姐姐的琴音。”
阮玉竹苦笑:“只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寇一撇嘴:“怎的对老子这么没有信心,老子来头很大的。”
阮玉竹苦笑,这等吹嘘之语却是信不得的。
周寇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问道:“院里可有好酒?”
阮玉竹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三十年份的灵酿。”她心中隐隐作痛,她一介凡人,这灵酿乃是她的爱人当年存下,与她约定:成就天尊之位,两人大婚。这灵酿,是大婚那一夜的合卺酒。
她一直存着,今日难脱此劫,便喝了吧,存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乃是她私藏珍物,她起身来准备自己去取。不料周寇却嫌弃道:“只得三十年份?如此粗糙怎的入喉?”
阮玉竹心头一痛,周寇已经朝外面喊道:“书生得好酒呢,你们悄悄帮我偷一些出来,莫要让书生知道,否则他定要跟我撕扯这些琐事。”
外面又有一个声音应道:“周爷稍后,片刻就送来。我家大人的藏酒我们能偷到的有三百年份的、七百年份的、一千年份的,再高了他自己私藏着,我们拿不到。
您要哪一种的?”
周寇舔了舔嘴唇:“当然是一千年份的,速去速去。”
那声音恭敬道:“是。”
阮玉竹觉得这不像是作伪,但是三百年份的起,而且只是随意放在在外面,属下可以随意拿到,一千年份以上的才私藏着——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灵酿珍贵,价格乃是凡人无法想象的高昂,年分越高效用越好,自然也更加醇厚。并非凡俗之间的那些酒水,过了百年左右已经酒气散尽。
她的爱人当年已经是明见境大修,弄到三十年份的已经十分困难。
周寇随口喝了杯茶,便已经有些不耐烦:“怎地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院落中已经有人落下,将十只大酒坛摆下来:“周爷,酒来了。”周寇哈哈一笑闯了出去,阮玉竹也跟了出来。
院子中,有黑衣人垂首躬身:“周爷试试,可还顺口?”
周寇拍开来一坛,一股浓郁的元能弥散开来,整个院子中顿时被一股醇香笼罩。阮玉竹吸了一口,就感觉到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十岁。
她心中惊骇:这便是千年份的灵酿!当真了不得!
她是江南花魁出身,见识不凡。当年那些追求她的世家子弟,千年份的灵酿拿不出来,五百年份的也曾经喝过。
和眼前一比,的确差距十分明显。
周寇舀了一碗饮了,点头道:“还不错。”
“那属下告退了。”
周寇喊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面上露出明显的喜色:“属下林包,还请周爷得空在大人面前为属下美言几句。”
周寇点点头:“行,我记着了。”
“多谢周爷!”林包美滋滋的去了。阮玉竹在一旁看得一阵迷茫,感觉周爷似乎没有吹牛,他来头真的很大。但是……能比自己的仇人来头更大吗?她也不知道。
周寇将一坛子灵酿搬了回去,对阮玉竹道:“剩余的存在姐姐这里,下次来了再喝。”
“这……”阮玉竹有些迟疑,千年份的灵酿,这可是一笔庞大的资产,她有些不敢留。另外静兰院今夜能够存留还未知,她也不敢轻易应承。
周寇已经回去了。
阮玉竹还在外面犹豫,忽然看门的老倌气喘吁吁地跑来,吓得脸色苍白:“姑娘,门口跪着几个人,还摆上了香案,祭奠了几颗人头!”
他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儿,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阮玉竹也是一惊:“到底是什么人?”
老倌说不清楚:“您快去看看吧。”
阮玉竹急忙出了门,静兰院门口果然跪着几个人,但阮玉竹都不认识。在一侧的墙边,摆着一张香案,上面供奉着一个牌位,名字她一看到就觉得天旋地转。
身边几个女孩子连忙扶住她:“大姐!”
阮玉竹缓了一口气,渐渐地平复一些,没有人知道那牌位的名字“仇知章”乃是她的爱人。
她再看一眼,香案上摆着四颗人头。中间一颗是个女子,面孔狰狞恐怖,但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正是那个权贵人家的小姐!
另外三颗却有些陌生。
她脑中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如雷鸣在回荡:仇报了……
她两手一伸,扶住了两边的小姐妹:“扶、扶我过去。”她到了灵牌下面,盈盈跪下,无声落泪。这许多年来,心中的噩梦和仇恨,在这一刻瞬间释放,泪如雨下。
时间不长,无声的啜泣就变成了嚎啕大哭,如杜鹃泣血。
周围的人都很茫然,只有几个和阮玉竹十分亲近的女孩,知晓一些她的过往,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心中也还震惊: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是因为周爷?
可是周爷每次来,孤孤单单一个人,连随从也没有,为人也很随和,大大咧咧的,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等阮玉竹哭的差不多了,一旁才有人过来道:“刑衙司监胡震女儿的人头,还有当年蓄意挑衅,打杀仇知章的三名修饰的人头都在此处。”
他又指着那边跪着的几个人:“胡震和他的三个儿子在那边跪着,给姑娘赔罪。
刚才口出不逊的颠峰天尊也在那边跪着,听后姑娘发落。”
阮玉竹泪眼婆娑转过脸去看着那些人,一直被欺凌,正是这些人覆灭了她的爱情和来京师的一切希望——若说心中没有恨意怎么可能?
她恨不得对那人说,将这些人尽数杀了,人头祭奠爱人的在天之灵。但是她再看看爱人的牌位,往日种种浮上心头,知章他生性和善心怀梦想,他是不喜欢这种鲜血淋淋的祭奠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许久才艰难的说出一声:“罢了……”
恨意未绝,深仇难以泯灭,她却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那人一点头:“好,听凭姑娘吩咐。”
刑衙司监乃是刑部下属的一个官职,正五品,掌管天下监牢,实打实的肥缺。
那人回头吩咐一声:“去问医一下周爷,那个天尊不是天高地厚,言语冒犯了周爷,他想要如何惩处。”
校尉飞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道:“周爷说了,既然咱们龙仪卫出手了,就照着咱们龙仪卫的规矩来,不轻饶不重罚。”
“好。”
有人立刻过去打碎了天尊满口白牙。
“今夜惊扰了姑娘,坏了周爷的兴致,是我等做的不周全,还请姑娘谅解。”
阮玉竹耳中却还在回荡着刚才的对话中,一个关键词语:龙仪卫!
他们是龙仪卫!
是啊,也只有龙仪卫,朝中权贵说拿就拿,顷刻之间就让一个庞然大物烟消云散!
胡震在她眼中,的确是个庞然大物了。
“多谢大人为民女做主……”她转身来对那人盈盈一拜,那人却赶忙闪开了不敢受这一礼,笑着道:“姑娘千万不要客气,在下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为难姑娘。”
他微笑,若有所指道:“姑娘身边有贵人,还望珍惜。”
“此间事了,我等告辞。”
他一挥手,所有人迅速撤离,连带着跪着那几个人和香案人头都带走了。
阮玉竹有些魂不守舍的回到了院子里,周寇已经在屋中大声叫嚷抱怨着:“阮姐姐,我还没听到你的琴音,该不会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