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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流民们只是小事,姜太虚随便使两个手段,譬如设个奖励什么的,也就迎刃而解了,那么他这般做法在世家内外引发的巨大争议,让事情隐隐有些失控了……
姜太虚若只是稷下学宫的首席弟子,那么各大世家不会多说什么,反而会敬着他,将他敬上神坛,要钱给钱,要地给地。
可他还是大齐十二上上高门之首,姜家的嫡子嫡孙!
一个如此清贵的世家子,却做这等事,所为者何?
姜太虚去青云寨之事算不上绝密,青云寨搞的那套“邪”教做派更瞒不过有心人。
毫无疑问,青云寨的做法是吸世家的血,要世家的命,来供养流民。
一个山贼窝这样做,临淄世家在意的其实并不多,可姜太虚来做这套,就太吓人了。
再加上他特殊的身份,难免让人不会多想!
所以,重重阻力随之而来。
若说这些官面上的压力,姜太虚还能视若等闲,可姜家这十万田亩原本的佃户,一个个可怜加不敢流露在外的仇恨模样,就让姜太虚十分作难了……
种种不顺,让他从青云寨学到的水龙车、耧车和新式火窑等奇术,至今无用武之地。
难,难,难!
这些种种挫折,自然不能打败姜太虚。
他也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和青云寨那边不同,需要因地制宜。
只要能给他一年时间,他一定能打下一个好开局!
只是……
姜太虚站在田垄上,看着西斜的落日,忍不住叹息一声。
光彩夺目的容颜上,难掩忧色。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夫子经上谷城一战,明面上享有无穷尊荣。
毕竟,他亲手毙杀了北苍圣萨满忽查尔。
一举报了上回忽查尔东行带来的耻辱,齐国君臣上下都大为振奋,也因此对于坚持完三国大战极有信心。
可是姜太虚心中却充满担忧,夫子本就年事已高,高寿二百八十余岁。
若按正常轨迹,夫子还有十数年甚至二十年的高寿也说不准。
但上谷城一战,姜太虚看的分明,忽查尔最后一击,夫子悉数承接,虽谈不上重创,但也伤了元气。
对于一个垂垂老矣的人而言,这种伤害,就好比一位九十岁的普通老人,接了一锤之击。
回到学宫后,夫子就上了夫子山,不再露面了。
姜太虚不知道他的恩师还有多长时间,但肯定没有十多年了。
最坏的打算,便是没有几年了。
那么,他还有多久……
圣道之路,已经不是简单的武功那么简单。
三大圣地的圣道相对简单些,因为三大圣地的圣道,与国运相关。
稷下学宫之仁德,黑冰台之严法,皇城司之王霸。
每一代圣人成圣,必然是将各自的圣道,也就是能使得国运昌隆之道思虑通透了,才能最终破凡成圣。
若是念头不达,如何能越过最后一关?
然而,姜太虚如今也只不过刚刚稳定下高品宗师的境界,距离宗师巅峰尚且遥远,更遑论最后一步?
夫子,能给他留下这么多时间吗?
若是夫子不在,哪怕最终扶持他走上夫子山,可姜太虚心中十分清楚,他坐不稳那个位置的。
因为学宫长老院内的诸教谕,背后都有一个个庞大的家族。
他想靠剥夺这些世家的根本田产来成就圣道,根本毫无可能。
这是一个死局啊……
“子渊,子渊!”
正当姜太虚负手沉思时,远远有人跑来招呼着。
姜太虚收回神思,看到来人不由神情一凝,待来人至前,微微躬身行礼道:“邹先生,怎来这里?”
这是长老院的一名教授学员《礼》的教谕先生,邹先生还礼罢,见姜太虚要请他入屋吃茶,忙道:“子渊,且莫多礼,快随我回夫子山,夫子寻你,很急!”
姜太虚闻言,心中如同掉下一块巨石般,猛地一沉!
……
第二百五十三章 甘拜下风
夫子山上。
姜太虚以师礼见过夫子后,看着夫子苍老的面容,关心道:“恩师,当保重身体啊。”
夫子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地上的席位,道了声:“坐。”
姜太虚再施一礼,落座入席后,看着佝偻的夫子,等待教诲。
夫子周身浩然之气缭绕,声音不疾不徐,使人闻之心宁,道:“国事艰难,民生困苦,又有世家生乱,齐国国运大减。至此,中原大战之目的,齐国已经达到,为师要赴秦、楚二国,与二圣相商,齐国退出此次大战。”
姜太虚闻言大惊,他不是无知小儿,自然明白此为何意。
这哪里是说退就能退的事?
秦、楚二国的武圣也不是善类,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故意让夫子一人独自承受忽查尔舍命一击。
所以,想要退出大战,一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是要去投降啊!
念及此,姜太虚顿时坐不住了,焉能让老恩师临了受此等奇耻大辱!
见他如此,夫子轻轻一叹,道:“你出身清贵之极,天资乃为师生平仅见,自幼起至今,几一帆风顺。这既是汝之幸,亦是汝之不幸。”顿了顿,道:“你可知,若换你心头之敌在此,他会如何回应?”
姜太虚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难掩惊讶和一丝丝慌乱,道了声:“先生……”
然而在夫子如渊如海的目光下,姜太虚很快恢复了镇定,仔细思索了番后,渐渐面现惭愧之色,道:“恩师教诲,弟子明白了。若林郎君在弟子之位,他必会支持恩师决定。林郎君最是怜悯苍生艰苦,若能止戈,他必然同意。”
夫子闻言,哑然一笑,道:“此话只说对了一半,那位小友的确怜悯苍生,但他也是一位目光长远,识时务务实之辈。如今天时不在齐,地利不在齐,人和亦不在齐。强撑下去,到头来只会更难看,不如壮士断腕,早早了结。去了外患,便能拾整内忧,就算一时损失大些,也不算什么,对为师来说,最后的光阴若能见你平整圣道之路,其他皆小节耳。”
姜太虚闻言,感动莫名,大礼叩拜,泣道:“感恩师如山之恩,弟子何以为报?”
夫子摇头笑道:“你那位小友之四言,道尽儒之真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为师如今而言,不过‘薪火传承’四字罢。也是可惜,早三十年得闻此真义,许非今日之象……”
感慨稍许,夫子收敛神思,问姜太虚道:“汝今日种种困局,为师皆已知晓,可有解局之法?”
姜太虚坚定道:“些许挫折,不过等闲,恩师不必挂心。”
夫子许是真的老矣,听到这等大言,反倒来了兴致,精神微微一震,道:“哦,子渊欲以何法解朝廷世家之难?”
姜太虚沉声道:“弟子所行之事,毫无违逆朝廷律令之处,朝廷无缘由可苛责。至于世家……弟子为学宫首席弟子,有辅助夫子匡扶社稷,诛除图谋颠覆朝纲国贼之责。苟家家主苟存孝,林家家主林之蕃,赵家家主赵不为等世家家主,前有勾结叛逆蒯家之罪,后有结党营私期枉君上之行,君王年迈,无力震慑朝纲,弟子当持君子剑,斩奸除邪,以固社稷之安。”
“善!”
夫子闻言果然欣悦,道:“你与林宁大道之争,许多人担忧你有妇人之仁,受迂腐之囿。为师道不然,子渊行事,不过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汝以太公令震慑姜家,又欲以霹雳手段平复朝纲之乱,足以见之。也罢,为师今日便前往二国会二圣,以定夺外患。子渊明日持君子剑上朝堂,当众诛杀苟存孝等人即可。”
姜太虚点头应下后,顿了顿又道:“夫子,苟存孝无足挂齿,只是长老院中,有三位苟家长老,其中还有大祭酒……”
大祭酒,便是稷下学宫三大太上长老之首,宗师巅峰。
苟家敢轻视姜太虚的底气所在。
夫子微笑颔首道:“大祭酒处,自有为师去说,你自行事即可。况且,苟存孝是苟存孝,苟家是苟家,并不能相提并论。”
姜太虚闻言躬身道谢,心中却是一叹,也不知是喜还是无奈……
这也是他无法和林宁达成一致的缘由,连夫子尚且投鼠忌器,更何况是他?
若果真如林宁所为,学宫三大祭酒都不会支持他。
到时候离心离德,稷下学宫也就毁了。
在姜太虚看来,这既不合中庸之道,也不是正道。
告别夫子后,姜太虚便下了夫子山,准备明日朝堂之战。
……
入夜。
青云寨三寨,戏台上,随着乡绅黄老爷对民妇田氏百般羞辱打骂蹂罹,想要逼其就范,台下百姓中间坐着的百十余满身药味的“生人”,无不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各种粗言脏话飙飞,气势恐怖。
周围的百姓却已经不怕了,反而都有些同情。
因为台上正被凌辱欺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头撞死以求保全清白的民妇田氏,正是一位“军嫂”。
田氏夫君被征调成兵员,远赴边关戍守作战,而乡绅黄老爷仗着家里有人做官,得闻田氏相貌秀美,就起了邪心,先是利诱,利诱不成又威逼,坏事做尽,田氏聪颖,使出各种法子来让黄老爷出丑,可终究巧妇难挡恶霸,黄老爷以田氏公婆和幼子的性命威胁,使得田氏不得不就范,只是在黄老爷得手前,一头碰在黄老爷的屋内,以保全清白。
这种戏,几经转折反复,百姓们看的又气又骂又叫好。
可那百十来个齐志雄从青州带回来的百战老兵们,一个个心里却如刀绞一般,气的胸肺都快炸裂。
他们都是离家多年的老卒,不闻乡音久矣,对这种戏也最有代入感。
看着这戏,田氏仿佛便是他们的妻子,家中老小也如此被人欺辱,一个个泪流满面,又暴怒之极。
若非有人看着,他们非冲上台,将那黄老爷生吞活剥不可。
等戏结束后,百姓们过足了瘾,一边骂着世家官府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打死,一边打着哈欠回家睡觉,毕竟忙碌了一天了……
而那百十余伤痕累累,有的甚至缺胳膊没眼少鼻子,见之可怖的老卒,却被带去了第十二营。
他们多是被齐志雄带人从伤病营里或者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用从青云寨带去的极佳金疮药捡了条命回来的。
齐志雄施救的人自然远不止百余人,但活下来的,还能走动的,只有这么多。
这些老卒自然知道好歹,也都世故,知道能活下来不容易,救他们的人也必然有所求,但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还有什么害怕的?
只是来到青云寨后,这个与整个世间都格格不入的山寨,却给他们带来了太多不一样的感受。
不过几日功夫,他们和来时的心思,已经截然不同。
林宁站在十二新寨的空地前,看着泪未尽,犹自骂骂咧咧的老卒们,微笑道:“这几日诸位也都转遍了山寨,大致认识了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可靠不可靠,有没有以上凌下,欺压良善的行为……”
话没说完,一众老卒们便纷纷叫起来,各说各言,乱成一团,但都是夸赞青云寨,夸赞林宁的。
他们都认识林宁,不说别的,只那一身鬼神莫测的医术,就足以让他们敬服。
林宁微笑道:“既然都信得过我们,不如就写封信回家,我们山寨会派人将诸位老小妻儿接来山寨团圆。非是山寨信不过诸位兄弟,只是诸位也都当知道,山寨上演的戏,基本上没有虚构的,都是来自身边故事,如今若是不知家中安宁,诸位怕也没心思在山寨久留。可就算放诸位兄弟们回乡,遇到这样的事,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又能如何?凭添一条冤魂罢。不如写封信说出地址,我们山寨派人去接了来。一来呢,诸位也好一家团圆。二来,天下已经大乱,除了我们山寨,哪里还有乐土?你们若放心不下家里,也难安心在山寨做事。是不是?”
一阵喧哗后,老卒们推出了位信得过威望最高的队正出来,代表他们同林宁说话。
队正名唤陆山,今年不过三十四五岁,却当了十多年的兵了,陆山道:“林神医,若是山寨能接全家老小来,咱们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可这山高水远的,如何能接来?再者咱们也不识字,不会写信呐。”
林宁笑道:“怎么接就不劳你们费心了,山寨既然敢提这个建议,就能做到。至于写信,你们可以口述,自有人代笔。你们在心里将过往旧事多说说,以此来取信你们家人。不过要说好,只能接来至亲,旁系亲属暂时就无能为力了。也就是爹娘老子,和老婆孩子。当然,有未成家的兄弟姊妹也可一并带来。”
陆山寻思了下,点头道:“成,咱的命都是山寨和神医救的,没有不信的道理。不过弟兄们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