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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闹声惊动了树上的燕子,都好奇地探出头来瞧着嬉闹的二人,江淇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抬首瞧着天边云淡风轻,唇畔衔了一抹惊艳的笑意,温存且心满意足。
他想,她素来都是那般稳重自持的模样,像是个龙钟老态的、最合格不过的皇后。
她这样孩子气的时候,他见过,却并不多。
西域夜宴那晚,她在桂花下盈盈朝他笑问的时候,他并未能回答她只言片语。
新岁烟花盛放,她在人潮中回首,他亦并未多说一字。
可如今,却总有机会,更多地见到她真正开怀,无拘无束的时候。
她本就不是臣服教条的人,也只有这样,才活得随心,活得有人气儿,不像是画上供起来的菩萨。
如他们这般背着皇后、东厂提督等响当当名头的人,可以任性的时候,实在少之又少。
因而更值得被珍惜呵护罢。
皇后由东厂护卫着,两耳不闻紫禁城中事,只与师太论佛诵经、与小溪一处解闷。
小溪因着要跟江淇学上树捡风筝的本事,竟像模像样跟着江淇练了轻功,钟离尔因着小溪孤身一人被收留在寺内心有悲悯,便嘱咐江淇认真教他个一招半式,也可防身。
却不料小溪根骨绝佳,江淇亦夸赞乃可塑之才,师徒一来一往间,倒是的确瞧得出假以时日,孩子身手不凡的影子来。
便如此静好岁月,似是与世隔绝,钟离尔不知不觉已在宫外歇了大半个月,已真真切切到了天鼎二年梨花盛放的春日良辰。
这夜傍晚,没有任何先兆的,永和宫中迎来天子圣驾。
兰嫔忙带着青茗出来行礼迎接,连烁抬手扶起她,带着宫人边进殿边道,“不必多礼,朕就是闲着无事,为选秀的事儿来瞧瞧你。”
兰嫔亲自给皇上倒了茶,恭敬立在一侧笑道,“托皇上与太后的福,臣妾虽愚笨,却有庄姐姐在一旁帮忙,也算是稳妥。”
连烁接过茶杯,瞧她一眼,只笑道,“站着倒生分,快坐罢。瞧着似是瘦了圈儿,后宫事繁杂,你多注意休息。”
兰嫔谢恩落座,瞧着连烁脸色,抿唇犹豫一晌,还是温柔笑道,“臣妾从前不理后宫事,不知道这管家的难处,还得是皇后娘娘才做得周全细致。”
连烁喝茶的手果然一顿,抬眸瞧了眼兰嫔,兰嫔亦并无避讳,仍是笑意挑不出错处。
皇上俊朗的眉眼略淡了几分,只对她浅笑道,“朕这回来,也正是跟兰嫔说这事儿。皇后在宫外慈云寺休养,选秀一事劳心神,也不必非等皇后回宫再开始了。新一批秀女已都进了京,若是差不多妥当了,便尽早罢。”
兰嫔听这话心下顿时思量不止,却一时难以揣度皇上用意,只好忙笑应道,“是,皇上既下了旨,臣妾明日便与庄姐姐一同禀过太后,按旨去办。”
连烁瞧着她颔首微笑,帝妃二人便又叙了些闲话,小半个时辰后,兰嫔便就听闻皇上又去了翊坤宫陪贵妃。
青茗给皱眉凝思的兰嫔换了茶,兰嫔却并未有动作,心下想着,皇上约莫是因着提前选秀一事,怕教贵妃吃味,所以赶忙去劝慰?
可这等大事,如何不待皇后回宫便悄没声儿办了,难不成,皇上是动了将抉择交给贵妃的心思么?
越想越觉着心慌意乱,兰嫔思量再三,终究写了封信,抬手唤了青茗道,“你教人连夜把这书信送去慈云寺,务必送到皇后娘娘手上才算成事。”
作者有话要说: 之后会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一些比较隐晦的对话吧,前面的不大想得起来了,想的起来的有第五章 ,贵妃去皇后宫里喝茶,说皇后满腹诗书,自己笨,这样的话。本意是“你书读得多又有什么用,还比不过我不读书得宠”,所以是很难听的话了。emmmmm其他的我想起来就说明哦!
第45章 以枕戈
三月初,皇后奏请皇上,凤驾停留慈云寺近一月后开拔回宫。
江淇与追云在皇后轿侧行着,她撩开帘子,便瞧见他,想想回宫便又是那般拘束守礼的日子,二人身份摆在这里,这些日子的些许放松,终究只剩这一路上的一时片刻。
她便笑道,“可怜追云这等降服了逐日的良驹,只能慢悠悠踱步了。”
江淇在马上瞧着她一笑,颔首道,“娘娘为着以后讨好逐日,最近可是没少喂追云罢,臣今儿瞧着,似是膘肥体壮了不少。”
她眼珠一转,佯怒道,“厂臣这话说的模棱两可的,倒似是在说本宫了!”
他摇头只顾一笑,“臣岂敢?娘娘莫要多心冤枉臣了。”
她也觉着闹到这份儿便够了,含笑瞧他一眼,便落手撂了轿帘。
落下轿帘接过阿喜递来的茶捧在手里,她瞧着随马车颠簸漾开的水纹,心中有些许怅惘。
这一路过后,她又要回到宫中,与他、与嫔妃、与太后朝暮相对,粉饰太平。
她笑了笑,笑意微凉,只觉着真是好没意思。
皇后凤驾回宫,六宫皆在宫门前候着,极大的阵仗,远瞧着乌泱泱一片的人,钟离尔再度放下轿帘,朱唇边一抹讽刺笑意,烈如火。
既从鬼门关回来,带着阖族的骄傲在这宫里继续做这皇后,她便要做得凤仪万千,做得母仪天下,方对得起她钟离尔不肯被人看轻半分的傲骨。
江淇宫门勒马,下马恭敬在皇后轿外朗声道,“臣恭请娘娘下轿。”
祁桑瞧着皇后的车马,不敢耽搁,带着嫔妃跪下去行礼,众人纷纷道,“臣妾恭迎皇后娘娘凤驾回宫。”
阿喜打了帘子,一只纤纤素手伸了出来,轻柔落在阿喜腕子上,皇后一身深青绣红冠服,仪态万方,缓步步下车辇。
抬眼只见紫禁城高耸入云的飞檐画栋一如既往,天高云淡,和风日影,吹动三千佳丽的衣袂翩跹。
钟离尔并不急叫起,只对着诸妃缓缓笑道,“本宫静养的这些日子,辛苦兰嫔与庄嫔了。”
兰嫔与庄嫔忙谢恩说不敢,钟离尔颔首,瞧着为首敛目的贵妃又道,“兰嫔与庄嫔忙于后宫琐事,这教导六宫的责任,也辛苦贵妃了。”
祁桑一惊,未料皇后直点名道姓,只好忙叩首再拜道,“娘娘夸奖,臣妾实在惭愧,臣妾腆居妃位,理应照应阖宫姐妹。”
皇后再缓缓走近几步,凤履已入了贵妃的目,祁贵妃听得皇后在上笑道,“可不是么,过几日选秀过后,阖宫便又有更多姐妹了。届时本宫一人怎可看顾得过来,贵妃若还是唯一的妃位,可还得多帮衬着本宫。”
祁桑暗自咬牙,头垂得更低,只得赔笑道,“皇后娘娘言重,娘娘坐主中宫凤仪万千,臣妾微末庶妾,怎当娘娘这般抬举?”
钟离尔瞧着众人一笑,方闲闲道,“都起来罢,本宫也不欲回宫第一日就教诸位姐妹行此大礼。只新人就要进宫,该立的规矩,旧人也不能怠慢了去。”
众人又是行礼称是,方敢由宫人扶着起身静立。
皇后唇畔笑意凉薄,抬眼却见远处明黄圣驾,一双精致桃花眼波澜不惊,就立于原地瞧着走近的连烁。
皇上瞧着皇后形容,出宫这些日子,消瘦些许,可神色之间,那份凌厉与气魄更甚从前,她就立在这里,见他也不露丝毫的恨意与慌忙,浅笑得体,逼得他几乎不敢直视。
敛了心神,连烁走上前,钟离尔方不紧不慢端庄行礼,“臣妾出宫多日,暌违圣驾,恭请皇上万岁金安。”
他伸出手去,扶起她,帝后二人四目相对,她笑意半分不减,连烁亦浅笑道,“皇后瘦了些。”
钟离尔莞尔一笑,素来艳冠六宫的媚色更是教人心惊,不顾身后是东厂诸人与六宫妃嫔,她曼声道,“日日思君不见君,如何不人比黄花瘦?”
连烁瞧着她,笑意凝固一瞬,他断断想不到她会以此形容,作此回答,一时竟语塞。
江淇见状,上前行礼道,“臣奉皇命,护着娘娘出宫于慈云寺休养,东厂差事有所疏漏,还请皇上降罪。”
连烁转身瞧着他虚扶一把,只笑道,“爱卿奉命行事,何罪之有?见着皇后无虞回宫,朕才放得下心。”
钟离尔也瞧了眼江淇,绯衣一如既往惊艳,对着连烁盈盈笑道,“宫外一切多亏厂臣细心打点照料,臣妾方住得心安,皇上说,是否按理该赏呢?”
连烁深深瞧了她一眼,未几也笑开,只一手揽住皇后肩头,朗声笑道,“皇后既如此说了,传朕旨意,东厂江淇护皇后凤驾有功,赏赐黄金玉帛。”
江淇又是垂首一揖,谢恩道,“臣谢皇上、娘娘赏赐。”
她方轻轻靠在连烁身上,依人的柔媚模样,肩头他掌心滚烫,热得她眸色又加深了几分。
贵妃一回翊坤宫,便径自进了内殿,闭门不出。
皇后处死荷月后,皇上亲自拨了宫女司宜来掌管翊坤宫,此时见贵妃不愿见人,便使了眼色,示意下人都散了。
方出了内殿,两个小宫女并肩行了,一个杵了杵另一个的手肘,低声道,“你方才瞧见没有,皇后娘娘这次回宫,倒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便阵仗不小,现如今这泼天的气势,可真教人害怕。”
另一个看了看周围,忙拿手挡了挡唇畔道,“可不么,我从前原不知皇后娘娘是这样动人的眉眼,以前美则美矣,却是十分的端庄,今日一瞧,倒是凌厉妩媚得很,靠在皇上怀里那一笑……啧啧啧,这才是当真的倾国倾城了罢?”
先前那宫女睁大了眼睛点头道,“我瞧着……若是不说,哪个以为皇后是皇后,倒是比咱们娘娘更有宠妃的气派呢!”
另一个忙打了她的手啐道,“哎哟好妹妹,快别说了,今儿皇后娘娘甫回宫,便给了咱们娘娘这么大一个下马威,这话若教贵妃娘娘听了去,咱们就是有一万个头都不够砍的。”
说罢搡了搡她,只催促道,“后日便选秀了,贵妃娘娘这几天有的是脾气!快走罢,咱们当差干活去!”天鼎二年三月初四,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批待选秀女,经过了几番筛选,奉旨进了紫禁城,只候着帝皇殿选。
待诏的秀女前脚浩浩荡荡,却又悄没声儿的进了宫,永和宫中后脚就从两浙八百里加急,给兰嫔送上了一封密信。
秦珞屏退了宫人,方去了火漆启封,入眼仍是哥哥秦璋熟悉的笔迹——
“吾妹安好?自兄别于吾妹出阁日,任职于两浙,已三年矣。后又逢吾妹天资聪颖,进宫封为兰嫔,亦年余不曾书信往来。兄虽知晓此举逾矩,却实在有要事知会与你。此次选秀事关重大,乃皇上登基后头一遭的盛事,且不问秀女出身,各宫嫔妃、各大世家,无不动了暗中培植新人的心思。圣上后宫单薄,所有妃嫔寥寥,此次不论几人得幸中选,终归使宫内多几分汹涌暗潮。
兄闻皇后娘娘抱病出宫,吾妹得圣宠,留宫主持选秀事宜,此等天赐良机如何可错过?皇后母族潦倒,妹虽与中宫交好,却终究难得长久,皇后娘娘孤身难保,兄知宫中又有祁贵妃专宠,实在不得不为妹多几分打算。
前日偶于两浙遇一女子,江苏沈氏,名唤绣姡攴蕉罐ⅲ菝簿剐ざ嗄昵暗幕屎竽锬锪叻帧P忠殉共楣伺尘埃錾砦⒑抑兄挥嘁荒曷踝婺赣胗椎芏H刖┣埃忠讯钔庵龈拦迷诠校艨杀I蚴纤忱氲钛。蛲笠部啥喾莩锫搿�
只此一事至关紧要,旁的倒无需记挂,望妹切记。”
将信看罢,兰嫔惊得连忙把纸揉皱,仿佛薄薄几页竟是烫手一般。凝神想了想仍是不觉稳妥,点了烛火付之一炬,方可缓了几分心惊。
在殿内局促踱步来回,终究还是下定决心,往殿外唤道,“来人,本宫要往东五所去!”
彼时夕阳将落,暮色前的光芒照得宫中琉璃瓦又夺目了些许,钟离尔往慈宁宫谒见太后,吃了意料之中的闭门羹,皇后也不欲多做无用纠缠,只淡淡与秋穗客套了几句,便出了慈宁宫门。
春光正好,暮色悠然,皇后瞧着天边将显未显的晚霞,抬手唤了小令子笑道,“准备轿舆来,本宫闲来无事,正好去东五所瞧瞧头天入宫的秀女们。”
小令子瞧着皇后心情不错,忙乐呵着点头去了,钟离尔今日为着进慈宁宫见乔太后,特地穿了一身大红的冠服,立在光影之中,由宫前三月春花衬着,端的是明艳无方。
皇后凤驾逶迤往东五所而去,坐在轿辇上,行过这巍峨宫殿,钟离尔入宫将一年的光景,这才第一回 觉着,自己真正是这皇宫的女主人。
从前她做皇子侧妃,进宫不过是依着母族权势滔天,却终究名不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