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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那就进去看看。”
杨家看到有诸葛瑾带人来视察,当然也早就出来迎接,见到李素,虽然不认识,但诸葛瑾一介绍,他们就纳头便拜,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样子还很谦恭,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矜之色。
“不必多礼,我已不是蜀郡太守,就是念在蜀地是我曾经任职之地,回来看看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李素温和地让他们起身。
“在下杨洪,乃是白身,随族中长者在青城山耕读传家。”那年轻人礼貌回话。
“哦?不想做官么?”李素温言笑道。
杨洪:“天下大乱,蜀地却得安宁富饶,皆汉中王与右将军之赐。右将军赐下如此多的致富之术,我等能为国足兵足食,也是一样的。”
李素点点头:“附近青城山上百姓的桑园,都跟你家情况差不多么?现在的蚕茧很好卖吧?”
杨洪发自内心地感激说:“皆赖诸葛郡丞在都江堰设的那些缫丝水车,如今养蚕的百姓养多少收多少,断然没有丰年卖不出去的。三年后,所有桑树全部成熟都够。
去年桑林刚换上,树木孱弱,遭了虫害,郡丞还教导我们在桑园多养鸡,后来果然把虫害控制住了。早些年屯田的国校尉都教青城百姓在山边种萝卜养兔、冬天设置陷阱捉无处觅食的兔子。
现在树木都改成桑林了,也不养兔子了,都学诸葛郡丞教的养鸡,肉食收成比养兔子的时候还多。而且肉质鲜美——将军今日可有闲暇?既来寒舍,不可不尝,千万给治下百姓孝敬的机会。咱学做蒸鸡的锅子,还是近日来才流传开来的‘汽锅’呢,听说也是尊夫人所发明,将军一家真是奇才。”
杨洪提到的汽锅,当然是两个月前李素才刚刚发明,蒸酒精给刘备手术用的。不过蜀地的技术扩散还是快,没两个月,成都这边的读书人都知道汽锅的存在了。
估计是蔡琰又写进了《天工开物》里,虽然没有刊印,但小范围内传说扩散的。
李素本来就是来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倒也不介意尝尝百姓家在桑园养的鸡。只是他有些好奇,就一边走访观察一边问:“桑园那点害虫,养鸡的产量居然会比早年养兔子更多?怎么可能?”
杨洪笑道:“当然不光是靠害虫,还靠缫丝剥茧后,煮熟的茧子里剥剩的蚕蛹。蚕虫比其他菜虫草虫干净些,虽然人不能吃,喂鸡正好物尽其用。”
李素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蚕蛹本身也是高蛋白啊!后世人都是直接油炸吃蚕蛹的啊。也怪汉朝人没文化,居然拿来养鸡然后吃鸡……
不过考虑到如今这个时代植物油稀缺,蚕蛹如果没有大油锅炸透扎酥脆,确实看着四岩韵驴冢故潜鹈闱科胀ò傩樟恕�
养鸡就养,无非损失一道能量转化效率——根据生物学常识,一般在食物链上每传递一级,至少损失80的能量效率。也就是说土鸡吃掉至少五斤蚕蛹,才能长出一斤鸡肉。
后世的白羽鸡和填鸭不算,那些是生命的奇迹,号称40的能量转化率,不是自然界物种能比的,五斤饲料长一斤肉。
所以,李素就是随口提了一句:“告诉百姓,蚕蛹也是能吃的,只要能起大油锅炸,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以试试,颇有野趣。”
杨洪一愣,也不否认,就吩咐人再去起个油锅。当然他家不可能跟李素一样用铁油锅,而是砂锅里放油的那种油锅,还是动物油,跟做煲仔饭似的。
李素视察了一圈青城山桑园,回到杨家的院子里,杨洪已经备好了午膳,恭恭敬敬请李素用膳,他自己还先切了几块鸡肉捞了几个炸蚕蛹当面吃给李素看。
“喀兹~”诸葛瑾心惊胆颤地看着李素嚼了几个酥脆的蚕蛹,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表情,才跟着也试吃了起来,随后就发现也没什么不好。
“原来蚕蛹还能吃,真是没想到,就是太费油了,脆是真的脆,就撒了点盐吧?再撒点小茴香粉就更好了。”诸葛瑾赞不绝口。
李素一边嚼着蚕蛹一边说:“何止是蚕蛹,其实前些年北方蝗灾,那些蝗虫要是炸了,或者没有油就直接火烤,也是能吃的。灾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千里,要是知道蝗虫能吃,好歹也能稍微少死几成人。”
李素嘴里这么说,心中却是想起了被他和刘备推迟到194年的北伐计划。
他原本之所以希望193年北伐,也是不想看到关中百姓遭到194年的连番灾异、而头顶上还是李傕郭汜这种暴君统治。
194年关中春天就大地震,还震了几次,后面大旱灾大蝗灾,关中人口持续五年的疯狂锐减,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后汉书》和《三国志》上都写了不少,主要是强调汉献帝的朝廷就是因为地震蝗旱三重打击实在扛不住了,长安一石米五万钱,才导致的次年195年东迁想回雒阳。
而历史上一直到唐朝唐玄宗的时候,中国的普通百姓都认为蝗虫是天降神虫,是天意示警人君的灾异,是不能打也不能吃的,抗击蝗灾也更消极。《唐书》明确写了玄宗时候的宰相姚崇力荐抗击蝗灾,破除迷信,才改变了这一传统。(野史故事上还记载了姚崇劝李隆基当众吃油炸蝗虫,但正史没写,可能是文学美化修饰的结果)
所以汉末肯定是没有人来破除这个迷信了。
这个时代没有姚崇,到时候就让李素来干吧,反正他本来就写了《驳灾异论》,全天下就属他对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蝗灾也是上天对人君失德的警告”驳斥得最彻底,这种事儿舍我其谁。
就先从吃蚕蛹开始破除迷信做铺垫吧。
吃完炸蚕蛹后,李素又尝了尝蚕蛹喂养出来的汽锅鸡。那黄澄澄油亮亮的鸡汤,虽然一看就知道胆固醇爆表,但闻着就真是香啊。
“滋溜~哈~”李素反复吹凉后吸了一口,长长叹息了一声。
不错,有内味儿了。
第250章 教坏百姓李伯雅
龙泉山最宽阔的地方,东西四十余里,窄的地方也有二十里,南北更是达到四百里,包裹住成都平原的东侧。
西边的青城山要高峻得多,纵深也大得多,但汉末便于开发的平缓坡地,纵深也就跟龙泉山差不多。
李素在短短数日之内,从南安到成都,从都安到绵竹,几乎把成都平原周边一圈的名山都游山玩水遍了,也深入民间切身感受到了那如火如荼的勃勃生机。
被砍秃了的龙泉山,至少被额外改种和嫁接上了一千万汉亩的桑树(折现代三百多万亩),青城山那边规模也差不多,连原本闲着没事做的小孩子都开始学习采树叶养蚕了。
好多大户人家都学会了在桑林里养鸡驱除病虫害,还拿卖丝后剩下的蚕蛹补充饲料,一时成都周边民间养鸡业至少比往年繁盛了数倍。还是李素关照诸葛瑾,要注意向百姓宣传蚕茧可以直接火烤者干吃,才减少了一些浪费。
当然要彻底把蚕蛹都拿来给人食用也是不可能的。首先是鸡必须得养,否则桑树的病虫害搞不定,其次蚕蛹烤干了保质期也不久,人吃不完只能尝个鲜,放久了不新鲜的那部分还是得喂鸡,否则会吃坏肚子。
李素亲自走访田间地头,询问产量,从一棵树一年可以养三季蚕、每季产量是六张箩这些基本数据开始统计起,再统计密度、平均树龄,层层详细统计。
最后总算是算出,这些桑林全部成熟后,产量足以喂饱计划中的十万台织锦机,甚至还有两到三成的富余。
十万台织锦机的计划年产量,是五尺宽锦五十万匹。也就是说这些桑蚕全部利用好的话,能有六十到七十万匹的产量。
之所以种桑的百姓会超前建设、对桑树“投资过热”,还是因为水力缫丝机普及后,这两年市面上收蚕的价格一下子涨了,有多少收多少。而且百姓们种树有三到五年的成熟滞后期,谁也没有“大数据”能算清楚几年后是否过剩。
而李素毕竟前世也看多了农业台的节目,知道无数菜农们因为“今年看到南瓜很贵明年就种南瓜,明年看到冬瓜很贵后年就种冬瓜”导致的赔本事件,所以对这种大拆大建的农业过热投资很警惕。
走访完一圈,他就忍不住问诸葛瑾:“既然是官府号召的,我们也要做好规划。你看,按照这个趋势,其实两年之后,基本上这些额外的蚕桑供都江堰的水力缫丝工坊就饱和了。
三年后,官府工坊就收不完这些货了。到时候百姓要么自己回到手工缫丝的状态低效劳作,要么就要稍微压价贱卖蚕茧。我们要让百姓信任,就该提前告诉他们风险。
否则茧贱伤农,百姓还以为我们是跟那些奸商一样囤积居奇,故意摆出要大包大揽收购的样子,引诱大伙儿种了之后又不要,来压价。有损大王的威信的。”
其实李素这种给百姓指条额外种田的路子,已经是非常仁政了。但毕竟刘备现在还没称帝,需要邀买人心。他李素和作为外戚的甄家等富商赚太多了,也要展示一下仁义,所以还是保持蚕、丝、锦各阶段市场价格稳定比较好,也有利于将来动员百姓。
诸葛瑾按照李素的模型推演了一下,发现确实到195年就会出现收购饱和,196年就会结构性滞销。
诸葛瑾不由叹服:“您真是神了,这都能算那么远,我们劝农施政从来没想过还要算这个,总觉得百姓自己会调整。”
李素:“是该让百姓调整,但那种调整都伴随着浪费,百姓多半无知,我们能提醒也要提醒。不过这次事儿不大,正好我们在南安那边明年要动用闲置的士卒凿山劈渠,修完后可以多增设很多水车作坊。足够消化多出来的产能了。
到时候蚕茧还不够用呢,不过你再搞规划的时候,一定要算清楚,峨眉山那边的种植面积,一定不能超过青城山这边的,那样的话刚好够用。”
诸葛瑾得意一笑:“我会尽力提醒陈府君的,不过具体我就管不着了。”
南安县是犍为郡的,是太守陈实的地盘。
视察完周边诸县,李素意识到他的种田计划中,养蚕和缫丝环节都已经准备非常充足,最后就等民间的织锦机投资加速了,最好三年内把剩下八万多台弩梭织机都投资造了,甚至更多一点。
毕竟未来南安县这边也有水力工坊基地,原材料产出更多了,终端也要动员起来,到时候要让犍为郡的农妇们也都养成加班赚钱的好习惯——这没什么不好,虽然加班辛苦了,但工钱是计件制的,是卖锦百姓自己赚的,又不是李素赚的。
官府和官商,无非是赚点卖半成品丝的差价,以及收点专利费和税罢了,大头还是百姓的辛苦钱。
李素结束完视察之后,跟诸葛瑾分析道:“说到底,还是民间的商业氛围不够浓厚,没有达到普通百姓也人人愿意加入到日常贸易中来的程度。要是大家都知道提高效率、节约时间做附加值最多的活儿。
都把蚕茧卖给官营工坊、再从官营工坊买缫好的丝回去织、再把锦卖还给兜底统购的官商,民间投资起码比现在快一倍不止。作为郡丞,应该找一两个县,明年试点一下,让所有百姓都融入到‘商品交易’中来,不要自己干自己的。”
诸葛瑾也觉得李素描绘的理想很好,但想象不出如何鼓励百姓、把人民都变成热衷互通有无。
“想法是很好,可怎么实现呢?”
“办法肯定是有的,让我想想,怎么循序渐进。”李素陷入了深思。
李素之所以敢有此建议,也是因为根据他后世的经验,他一贯觉得成都地区是封建时代也商业氛围非常浓厚的,完全有这样的发展潜力。
历史上,宋元明清,成都就已经茶馆澡堂遍地都是,而且百姓的聚居方式,自古也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这一点,如今的李素就已经有观察到了。
李素早年跟着刘备在河北征战多年,他知道河北的农村都是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房子造在一起,然后每家每户要种的田在村外,田离得远的人家,每天起床种田都要走好几里路。
而蜀郡的农村,百姓的房子不喜欢扎堆占用平原好地,而是或在竹林边,或在地头不太平整、不太适合耕种的小地块,因地制宜盖房子。所以蜀郡的农民都是住在自己田旁边的,要赶集的时候才去村子或者镇子的中心。
这跟蜀地自古民风平和、百姓富庶治安好有关,既节约了优质耕地,又不用担心“因为散住遇到马匪山贼被劫杀”。而那些民风彪悍的地方村子扎堆住、外面还围围墙,完全是安全考虑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