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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算是新生事物,原先没人开过没法借鉴,所以柜台的装修显然是模仿了酒肆。反正汉末的食酒肆是几乎没有纯木头做柜台的。
店主人就以肘支垆、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招呼那几个排着队的客人。
不过刘备也不觉得奇怪,谁让这个时代小地方的营业场所就是这样的呢。
民间商业氛围本就不够浓厚,也没什么服务业竞争,要什么服务态度,又不是唐宋那种竞争激烈的商业社会。
如果一个21世纪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这儿的服务态度比20世纪的国营商场还冷漠。
刘顿得了主公吩咐,就先找了几张案让众人坐,然后他在旁边排队观察。
店里没有用席子席地而坐,用的是简陋的三块木板拼榫而成的条凳,着实也让人觉得新鲜。哪怕是刘备,虽然觉得凳子样子简陋,却比那些装饰精美的坐具更舒服。
刘顿排队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一些本地的镇民,拿着一些划着横杠的竹筹片,递交到店主手中,店主验了一下,就吩咐伙计拿着带口子的大陶壶,倒热水。
客人有些还自带容器,有木杯木盆,灌水洗脸擦牙。
或有体面一些的,自带碎茶,陪个好话,让店伙计帮忙冲泡。
如果再体面一些的,就不赔笑道谢了,只是随手往案上丢下一枚五铢钱,然后自有那伙计点头哈腰小心伺候,千恩万谢豪客的赏赐。
一个五铢钱对普通赤贫百姓可不是小钱,本地的女人在去年刚开的织锦工坊里织一个时辰才赚一个钱工钱呢。当服务员给人泡个茶灌个水才多少工夫?这么点活就能得一个钱,点头哈腰这点脸又算得什么。所以肯给泡茶赏钱的客人,十个里也未必有一个。
很快轮到了刘顿,刘顿清了清嗓子,也问店家买热水买茶。
“柴筹呢?”店家也没抬头看人,本能地先要竹筹。
“什么柴筹?”刘顿也不想多解释,既然没有,就排出几个五铢钱。
听到铜钱响,没精打采的店家这才抬头,打量了两秒,收下钱:“外乡人?那就是两锅热水一个钱,没自带茶叶的话,一合碎茶也一个钱。泡澡也一个钱,如果要等头汤,那就两个钱。”
(注:“合”是计量单位,十合一升,十升一斗。也就是百分之一汉斗。)
刘顿数了些钱,问:“没有酒菜卖么?这水也贵了些吧,泡澡倒是便宜,头汤是什么?”
店家把钱扫进柜里,让伙计上了热水和茶叶,陪着笑说:“酒倒是有,给客官先温上吧,菜只有熟凉菜:兔肉、腊鸡、咸齑、腌萝卜,咱这是茶楼澡堂,没厨子。”
刘顿让每样菜装了几盘,给了钱,然后才继续跟店家攀谈。
店家做了笔大生意,话匣子就愈发开了,继续解释其他:“那竹筹叫柴筹,是诸葛郡丞想出来的,让本村本镇百姓都缴纳柴火,先算好自家煮一锅热水要多少柴,只要交三分之一的柴,就能在茶楼用到同样多的热水。
要泡澡的还能多交一点,但是要算好日子,三日一汤,每月烧十次,要入伙的镇民每月发两根筹,可以洗两次,日子都是分配好的。如果要临时换日子,就跟邻舍换筹。至于刚才说的头汤——咱这儿是一个大石池,能有十数人一起泡,还能分批加热水,第一批来的水最干净,得加钱。”
刘顿不由好奇:“只交三分之一的柴火,就能有热水用,为何如此低廉?百姓泡澡,为何还要分好日子呢?”
店家骄傲地卖弄:“所以说你们外乡的客商,不如咱郫县人识数吧,你想,寻常人家自己烧水,生火熄火,多少柴火都是白白浪费的,哪有生一炉火连着大锅烧俭省。
沐浴就更是如此了,一个人泡,没有三五锅热水根本泡不得。人多挤一个池子里轮流泡,摊下来用不了多少,要是嫌脏可以不入伙。给百姓分配好日子,也是免得有些日子烧多了没人用,柴火浪费。
诸葛郡丞说了,这叫‘计划统筹’,是惠民利民的善政。民不多劳而享用足,才刚实行了一两个月,大伙儿都觉得便利,咱也稍微有点赚,原本闲着也是闲着。
尤其此法去年腊月初才始经营。正好是寒冬时节,乡民苦于寒冷,若是没有这茶楼,人人早晚都是冰水洗漱,要不就不洗漱了。现在倒好,不少乡民一早进镇子歇脚,在这儿洗漱了再找些活干,便是妇人也多有日日进镇的。反正交了柴火不用白不用,不用多亏呐。”
刘顿闻言颇为惊讶:“妇人也日日进镇?莫非正月里日日有赛社集市要赶不成?否则就为白用点热水走几里地也不值当吧?”
店主很是自豪地说:“咱镇上腊月时新开了一家织坊,听说就是诸葛郡丞的妹子开的,真是仁善啊,听说就是怕那些占小便宜的村妇白白进一趟镇子没事做。一个时辰一个五铢的工钱,招人织锦呢。
老朽这些日子也见了不少乡邻村妇,去年都是自己煮茧缫丝的,现在看了织坊收丝和丝坊收茧的差价,算了算还不如卖了茧去织坊做工呢。再有些本钱的人家,就想多种两倍的桑树,自己缫丝来不及就花钱请缫丝坊缫,再把丝拿回去自己织锦。”
刘顿听了,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毕竟他是乌桓人,数学肯定不行,所以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而刘备几个戴着斗笠,在旁边喝着茶、酒,吃着冷兔、冷腊鸡腿,心中已然颇为澎湃感慨。
居然连郫县的百姓都会简单算账,知道时间花在做什么工上最划算,赚得最多。
养一倍的蚕、自己手工缫一倍的丝、织一倍的锦。还不如养三倍的蚕,花钱雇人缫丝,再买个织机织三倍的锦。
如今是寒冬,并非收丝季节,所以茶楼里也没有收茧的掮客和卖茧的蚕农,但茶楼门口依然挂着一块写着两个月前收茧和收丝价的木牌子,已经积了些灰尘。
刘备他们刚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那块牌子,现在重新再看,却别有一番认识: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蚕茧、生丝和蜀锦的收购价,而且都是按照“一匹锦”的用量来算的,所以很直观就可以告诉每一个人,每个生产环节的附加值是多少。
每一天,每一个进茶楼的村民,都要被刷新强调一遍:缫丝的附加值已经降到历史最低了!分工外包吧!
“伯雅与子瑜真是经世济民之才,民力不增而财货倍增,奇才啊。若假以时日,给子瑜十年二十年锻炼,可为大司农。”刘备由衷地跟关羽如此感叹。
第256章 有钱大家赚
目睹了李素封地的百姓所接受的算数扫盲,以及那些百姓被培养出来的基本效率思维、商业思维,刘备着实感慨了很久。
他还怕这是偶然现象、“样板工程”,所以让手下的亲随分头去体察民情,给他们一些小钱去喝茶泡澡,结果得到的回报都是如此,那就说明是普遍现象了。
刘备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当这些百姓的生产力被激发出来,完全与新出现的生产技术完美契合,会爆发出多大的财富潜力。蜀地一年光是多收上来几个亿的商税都很轻松。
要是下次再有孙坚那样用长沙郡换钱粮的买卖,直接靠钱都能匡扶汉室了——可惜换不得,机会只有一次。
带着这种感慨,刘备一行优哉游哉赶到李素的侯府。
他们本来打算蹭午饭的,结果在外面闲晃了整整一下午,抵达的时候都快晚饭的点了。
因为跟李素的关系比较铁,刘备从来都是不提前通报的,就跟赵匡胤喜欢突袭赵普家蹭饭差不多操作。
到了侯府门口,仆役和婢女才慌了手脚,连忙把刘备先迎进去,蔡琰也穿戴齐整出来迎候,说李素很快就回来,并且让婢女沏了茶。
刘备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还是伯雅这儿的茶好啊,他今日何往?上元节才过两日,百官无赖,不该有公务繁忙才对。”
蔡琰:“不是很清楚呢,午后诸葛郡丞刚来过,跟他请示了些小事,他就骑马出去了,说就随便看看,晚膳会回来的,没什么大事。大王原来辛苦,妾这就让婢女上膳。”
刘备连忙摆手:“不急不急,来的路上无聊,冷兔腊鸡都吃了不少,一点不饿,等伯雅一起。”
闲聊没多久,李素就回来了,看到刘备来了连忙过来招呼,刘备笑问他何处公干去了,李素这才笑指着诸葛瑾:
“这事儿说来还跟云长有关,云长,过完正月,可要你手头那些闲下来的兵马,帮忙大兴土木,在犍为的南安兴修水利了——今日子瑜来跟我说,让把之前招募的木匠铁匠等匠人发钱遣散一些,我可是掏私房钱先给他们继续发工钱买材料,免得停工。要是南安县那边的水利不再兴修,我这两年赚下的钱财可就重新搭回去了。”
刘备一行本就是无聊,想听点新鲜趣事,见李素说得郑重,连忙询问细节:“之前雇佣的这些匠人是做甚的?为何会没活干遣散?莫非是造织机的么?
今日在郫县市井看百姓人人昂扬,民心奋进,织机推广应该会顺利才对,怎会过剩呢?”
李素一边吩咐婢女上菜,一边解释:“不是的,这批工匠都是前年就陆续扩招的,木匠为主,都安县、郫县这些水车作坊,都是他们造的。不过其实去年入冬之后,就没他们什么活儿干了。
大王来的路上应该也看见了,都江堰下游、岷江诸支流、灌渠两岸,水车早已密密麻麻,彻底造满了。本来么,这些水车也够用了,足够供给下线十万织机、以及蜀郡大部分百姓的碾米锻铁所需,再造多也浪费。
不过,自从去年腊月跟子瑜在郫县民间实施了重商改革之后,我觉得只要把这种改革潜移默化推广到他县,以及犍为、广汉与蜀郡邻接的平原富饶之地,我看未来蜀地凑出四五十万民妇加入到工商业中、运作二十万台织机,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就让子瑜继续给那些造水车的匠人开工钱,买材料,别闲着。南安县那边规划的水利尚未开工,咱先裁切水轮、翻车轴舵,把这些水车的零部件半成品都造好,到时候南安的‘乐山堰’修好了,直接把半成品的水车运过去就地组装。
这样不比两年前都江堰这边就地施工、从树木开始做起效率得多?就是要提前多占用些本金,所以把我这两年跟甄家合作缫丝工坊、碾坊的利钱都耗尽了,就这还只够先赊半年的木料钱和工钱。
刚才子瑜来说,采买的木料太多了,做好的半成品水轮轴舵也太多,无处堆放,所以下午跟他出门,又问本地大户买了一块岷江边不远的荒弃不平的地皮,简易围个仓库堆东西。”
几百上千架大水车,拆散了以零件状态存放,确实需要非常大的仓库,甚至要临时占用一段时间农田。所以李素找了本地一些大户,借了荒地临时用用,等春耕之后还要腾退一些。
或者是用船运去犍为郡南安县附近。南安那边开发力度比成都周边低得多,地皮肯定也更为便宜好找。
刘关张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刘备还假装板了脸色:“伯雅你看得够远的呐,说,这算不算以朝廷徭役谋私!云长练的那些兵马,就算今年闲着没得北伐,要兴修水利为民,那也不是为你牟利的吧?
你倒好,提前都想着用水车把‘乐山堰’两岸都占满了,水利的工商之利,可不全被你占了。”
刘备这番话也半是打趣,半是敲打,他倒没有惩戒的意思,但也不希望李素吃相太难看让蜀地人普遍指摘。
毕竟李素这事儿的性质,相当于“国家出钱组织人力修了大坝,既利于通航也利于灌溉还能发电”,然后李素把通航和灌溉的好处让给百姓,但是水电站发的电的利益全部进自己腰包了。
水电站发电和修堰后利用水能驱动水车,原理上是一回事嘛。
别说,李素一开始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古人都是觉得“江边流水的水能当然是谁有本事利用就去利用好了”,怎么会因为修水车要给朝廷钱呢?
但仔细一想,如果没有水利工程,你得到的水能绝对不是稳定的,汛期会冲坏水车,枯水季又不能开工。
只不过都江堰是秦朝就存在的东西,四五百年了,大家享受其利不用考虑反哺兴修工程的人。而目前规划的‘乐山堰’可是本朝刚刚修的。
李素要是省了这个钱,未来也会导致国家财政经济混乱,大家都占便宜,还是定个规矩比较好,反正李素只要有利润空间就行,合法赚钱有什么不好。
他想了想,连忙认错:“大王说得是,此事前无古例,我竟不知如何类比,未来凡是官修水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