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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去年的时候,他举行了元服之礼。
所谓元服,就是成年礼,按说要十五岁才举行。但皇帝要娶妻就得先元服,所以193年朝廷打了个擦边球,提前给刘协元服,然后立刻把伏寿和董贵人娶、纳进宫。
然后按照元服后的规矩,三公就议定他的生母王美人尊号,也追为“灵怀皇后”,跟何后的“灵思皇后”并列。而王美人当年是被何后鸩杀的,把刘协养大的董太后也是疑似被儿媳何后鸩杀的,刘协翅膀硬了肯定对何后心里有所芥蒂,继续喊母后有点疙瘩。
李素有些猝不及防,他是真没料到皇帝的开场白这么卑微求和,连忙逊谢,说了些场面话:“蒙陛下关切,臣自数年前,将万年公主托交其叔、权摄汉中王备抚养,居住王府,并无缺漏。其余臣并不敢窥伺。”
在皇帝面前,哪怕称呼刘备,也得说名字。但是刘备跟皇帝同姓,所以姓可以不说。
他很快结束了客套,然后引到皇帝切入正题。
刘协也不想这么说话,只是投石问路确认刘备阵营诸将的态度,看他们都还很尊君,估计不会干出僭越的事情,才松了口气,追问:“皇叔此番讨伐贼臣之后,又作何打算?”
这是此番面圣的关键,皇帝很担心刘备要控制他,可要刘备吐出到时候浴血奋战攻下来的长安,也是不可能的。
退一步讲,就算刘备把长安让出来,周边右扶风安定郡都是刘备的地盘,长安根本无险可守,刘协回长安住也不放心啊。
秦之四塞,刘备都在塞内了,随便想拿回长安也是易如反掌。
另一方面,李素之所以卡着现在这个点进贡,也是不希望皇帝狮子大开口。要是长安已经拿下,那皇帝还好糊弄过去,让人觉得“长安收复很容易,让刘备还回来也没什么”。
但现在还没攻下,而且无论怎么看李傕都是带了几万死士,想要临死前多过一年半载最穷奢极欲的好日子。要指望刘备继续出力辛辛苦苦拼命拿下这么一个硬骨头,刘协怎么好意思开摘桃子的口?
权衡之后,刘协主动提出:“长安本就是董贼所迁,本朝税赋,历来多出关东,董贼擅权以来,四五年间,百官及北军俸饷,皆出关中百姓税赋,及贼军劫掠,关中士庶早已不堪重负。
朕不忍害民,欲东归雒阳,劝说各方诸侯按税赋捐派旧制、酌情减免,供奉朝廷,卿以为可取否?皇叔可愿如此?”
李素拱手:“陛下圣裁,为臣者岂敢妄评。何况陛下爱民之意,足显仁厚。不过当年故卢尚书劝阻董贼迁都时,就曾谏言‘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
董贼与李傕郭汜相继祸害三辅、畿内,累计残灭人口何止二百万。不知陛下如今东迁,是要连当初被强迁来的百姓一并东归河南尹,还是……”
刘协知道这是李素要“诤谏”了,连忙表态:“故卢尚书所言,真金玉之言也,卿之引述,也足以为鉴。士庶既已在三辅安家,而且关中田土也足够百姓分种,不可再劳动其回归畿内。至于百官……百官近况如何?”
李素脸颊的法令纹微微一抽:“百官中有京兆尹赵温、宗正刘艾、光禄勋邓泉、大司农张义等数十人逃出长安,被权摄汉中王所救,三公除杨彪卧病在床,其余均被李傕杀害,公卿死者近半,其余活着的也还陷于城中——陛下可是要等王师将他们救出,再带着他们一并迁都?”
刘协很是尴尬,他原先还不知道百官的死伤有多惨重。
李素也注意说话分寸,渐渐让皇帝意识到他的出逃导致了李傕因为恐惧自己会被定位朝敌、怕刘备攻城时城里有内应,才这么狂杀诛锄异己。
不一会儿之后,刘协终于意识到自己抛弃百官百姓宗庙的失德所在了。
这个失德分量不小啊,你好意思再开口要很多条件吗?
为了面子,刘协也不得不拉着旁边的董承一起说些后悔的话:“国舅,此皆朕之过也,你们都是救驾功臣,奈何辅佐了朕这般不肖失德之辈。”
董承连忙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不过是事急从权,一切还是李傕丧心病狂,陛下不必揽为己过。”
刘协:“国舅不必安慰朕,抛弃宗庙、百官,若是还不认错,天下人心将如何离散?朕自当下罪己诏。”
董承:“陛下不可啊!值此国难之际,朝廷权威早已被董贼、傕汜卑污甚矣。再下罪己诏,恐怕远人愈发不敬。”
刘协不知所措地摆摆手,转向李素问道:“卿以为如何?”
李素长揖而言:“陛下常省己身、闻过则喜,天下必然敬重,不过,此事也不必急切。刚才陛下提到迁都时百官的处置……”
刘协一拍脑门:“卿提醒得是,朕都忘了正事儿。既局势如此艰危,百官都还没救出,朕又何谈迁移朝廷?
这样吧,若是已经出城、受皇叔保护的百官,有愿意暂时来弘农的,可以来此。长安估计一时也收复不了,朕今年就暂住弘农行在,一边遣使让河南尹朱儁修缮雒阳,预做准备。若是一切顺利,明年再议从弘农东归。至于到时候带多少百官,也请皇叔届时再行商议。”
这是为了换取刘备的支持,进一步放权示好了,到时候公卿里如果不愿意跟着皇帝走的,把办事机构留下也行。作为皇帝,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政务可以处置了。
不过,刘协眼下只是为了脱困换取支持,这么随口说说的,刘备要主政,也不够名正言顺。
李素当然不能由着不谙礼法的小孩子随口许愿,他办事必须名正言顺,所以就提醒道:“臣此来,还有一件事务,要代替权摄汉中王备请示——当年圣意册封为汉中王,刘备再三推脱,只因故司徒王允遇李傕之害,朝廷陷于贼手,无法通使,也无法知陛下真意,不敢妄自退却,这才权摄。
刘备受封之时,明言此为勤王成功之前的权宜之计,一旦北伐匡扶朝廷成功,自然另行议赏、却此不称殊荣。如今朝廷幽而复明,正要请陛下恩准刘备的辞让。”
刘协立刻从临时御座上站了起来:“这如何让得!皇叔两年前的救驾之功、及献还玉玺,便已当得如此封赏。如今再击破朝敌李傕、郭汜,有救国之功,汉中王爵位,他当得的,舍他其谁。
今日也无外人,朕不妨先跟卿说,待长安收复,朕就请为皇叔设坛祭告,去掉‘权摄’二字,待郭汜伏诛、克竟全功,便为皇叔加大司马。
何况,如今雍凉未平,郭汜及其余西凉贼臣余党尚在,朕不会另外册封当地官员,凡是地方平治所需人才,听任皇叔因需而表。朕看,卿也保留右将军号,暂领京兆尹吧。赵温年初因地震免了司徒,如今还请送他回来,到朕身边复为司徒。待长安收复、郭汜也平定之后,再为卿等另授官职。”
刘协这是已经意识到,就算刘备肯尊奉他,他也不可能把任命地方官的权力插手过去。还不如顺水人情,刘备打下来的地盘的任命权全部追认了。
更何况,刘备完全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只要郭汜没死,凉州未平,雍凉就算是战场,要服从战时体制。眼下的这场平叛,法理上就算是一连串持续性的任务,不能过渡到和平体制。
李素目前的身份最尊贵的一层头衔固然是右将军,但他还有职官。刘备称王之前,李素的职官只是蜀郡太守,后来又改了相应的汉中王府的属官,一直没有朝廷的新职官。
所以,要让李素直接当州牧那是不可能的,当九卿也不合适,至少要等长安收复、关中平定一下。中间先拿一个跟九卿平级、比其他郡守明显高出一截的京兆尹,过渡一下,也还可以。
李素眼下没什么借口拒绝,就先拜谢领受了。
刘协还给他又加了两千户封地,正式加为县侯(一共五千户)。
所以李素现在就是右将军、郫侯、领京兆尹。
然后,刘协也给赵云等人也先宣布封赏,然后再讨论其他没有到场的刘备阵营文武,最后还留李素等人在行宫用膳。
——
第三更,四千字,还欠三次加更。
第359章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刘协虽然在同龄人里算聪明的,但他那点小把戏,要是李素身为穿越者加上辈子外交专业的,都还看不穿,那李素两辈子人都算白做了。
刘协在正式接见之外,要非要留大家晚上再赐宴,李素随便想想都知道,皇帝肯定是有些话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好问,所以要私下里单独问。
李素这边,刘协或许是想避开赵云马超的耳目,不希望被听见,如果能稍稍拉拢李素,甚至让他和刘备之间产生猜忌,那就更好。
而刘协自己这一方面,他有些话同样不希望董承听到,万一他向李素请教重新恢复朝廷威望的办法,会伤害到董承的利益,听见了多尴尬。
不过李素倒是不怕刘备因为“刘协单独找他问话”而猜忌他,他知道刘备的识人之明。历史上刘备能在糜芳说出“赵云投北而去”时,果断说赵云心如铁石非富贵可动,何况今日?
而李素自己,说句心里话,他这次为刘备谋划北伐时,原本的推演当中,是觉得刘协大概率会死在李傕手上。但现在刘协自己果断逃了出来,那李素的很多对外态度战略规划都得推倒重来。
李素自己眼下,都没彻底想明白后续要怎么做呢,他也是希望借着这次面圣了解刘协的具体为人,然后因人制宜重新制定对策。
不过有一点,经过白天的会见,李素已经想明白了:皇帝既然脑子清醒,也没有过激举动以为自己又行了、妄想直接掀桌子解决全部军阀……那么,让皇帝多活一阵子,静观其变也没什么不好。
不就是皇帝到了194年还没死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刘备今年三十五岁,以刘备历史上的寿命,他还远远等得起。
历史上刘备多等了二十多年,照样等。
后续的变数还很多,说不定一两年之内,朱儁就死了。说不定未来董承和段煨还会冒出矛盾,说不定刘协在处理二袁的时候还会激怒外部军阀,到时候朱儁一死中枢又没人罩得住……
只要出现任何一个机会,那大不了就是刘备坐稳雍凉与益州,再往东救驾一次的事儿。反正只要秉持“不可慕虚名而处实祸”的思路,打下来的地盘不让出去,而名分可以暂时忍让,那就是立于不败之地了。这样每救一次地盘大一块,没什么不好。
而之所以要这么坚持,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素不能自己打脸,他这辈子开创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百世自然法则,就要去维护这套自然法则的千秋万代有效性。
他不能一边说首倡者天谴,一边还帮刘备当这个首倡者,甚至还在首倡的情况下让刘备得到江山。刘备必须正当防卫,让别人做弑君或者废帝的事情。首次发明一种最高权力更替方法的政权,历史上都是不得好死的。
所以,后续的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待天下有变!
只不过这一切,李素已经没有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可用了,他得开着“战场迷雾”跟别人公平斗智。换个别的低智商穿越者,或许会害怕这种彻底脱离历史轨道的推演,但他李某人何许人也?他还怕跟其他人公平斗智?!
……
晚宴就在这样双方都想试探的诡异氛围中开始了。酒菜都不怎么好,毕竟弘农挺穷的,吃喝都是段煨平时的标准。
大灾之年,普通的浊酒用包茅过滤一下,肉菜是一道獐子、一道傻狍子。皇帝还小,就算下面武官狩猎到猛兽,他也不爱吃。
这吃得还不如李素在成都侯府的时候呢。
李素抿了几口酒,氛围稍微坦诚了些,刘协主动问道:“李卿,今夜饮宴之间,不必拘束朝廷之礼,朕请卿直言诤谏——卿真心以为,大汉还能恢复昔日权威么?若要恢复,君谓计将安出?”
对于这种问题,李素其实觉得听得有点耳朵起茧了:皇帝怎么就不相信刘备和自己的绝对忠诚呢?就算这种忠诚的动机不是出于“为了忠于皇帝本身”,但哪怕是为了维护“殿兴有福”的自然法则,李素也不会明面上不忠于皇帝的。
所以,李素严肃地说:“陛下何故又问?我等皆勤王之臣,莫非还有私心?陛下为何始终畏首畏尾?陛下读过臣写的《殿兴有福论》和《蔡李公问对》么?
如今天下已经重新平复,再次想要首乱天下者,必遭天谴!如若天意一时不明,权摄汉中王与臣自己,都笃信这些理论,臣等自然会亲自实施这个天谴。
《蔡李公问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