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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曹操拜别桥玄桥大公子踏上了壮游之旅。
曹操的路线很简单,先走河南,西到函谷,再走河北,东归洛阳。
在曹操的想象里,他单枪匹马……出洛阳西行,只要走出二、三百里,就会到老子曾经走过的函谷关,这里是历代的兵家我必争之地,庇护着中原与皇都的安全。
还有历代文人辈出的弘农郡……风光出奇秀俊,原始森林茂密,到处都是千年古树,可以一览风景,一览大好合算。
然后向北,回程时经过首阳山,那里是曾经伯夷、叔齐隐居让贤的地方。
一路上……正好春天到来,一路风景,一路春色。
这些都是曹操的畅想……
只是……
当走出洛阳后,曹操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到处都是穷人,到处都是流民,穷人绝望的朝他伸手乞讨,曹操从马背上拿出炒面袋子,递给伸过来的数十双瘦骨嶙峋的手。
这些穷人虽然很想得到食物,却不敢靠近,要曹操放在脚下,曹操纳闷……一个老者费力的喊道:“我们身上有瘟气,好后生,你赶紧走吧!”
原来……
那一年,也就是173年的春天,洛阳周边发生了一场大瘟疫,死难者多为无钱救治的贫民。
连锁反应是,人口买卖市场惨淡,一是怕传染,二是瘟疫之下,连官员家庭都要减少不必要的开支,省下来钱救济宗族亲友。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曹操后来吟出这一句诗的时候,脑海中……多半也曾想到过173年的那个春天,想到他即将及冠时,经历的这场特殊的成人礼吧?
瘟疫!
情况都这么危急了,可百姓们还有良知,对他曹操抱有善意。
那是曹操第一次回望洛阳,回望那高大的城头,他在想,洛阳城里的统治者在干些什么?勾心斗角、相互倾扎、争夺利益,置万民困苦于不见。
百姓没有吃,没有穿,没有住,却依旧安贫乐道,试问这世间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子民!
他们眼看着被饥饿与疾病吞噬,却无能为力。
那一刻,曹操心潮起伏,再次回望洛阳,皇帝近在咫尺,却不问民间疾苦,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老子还说,“天地间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惜……
圣人已不再,这些大道理被如今的士人抛之脑后,就像是丢弃垃圾、糟粕一般。
壮游的旅程还在继续。
之后曹操出了洛阳,奔渑池,这一刻……计划中春暖花开并没有来临。
反倒是春寒料峭,一株株柳树灰秃秃的站着,好像生命已经被严寒捋去。
曹操去拜会因为党锢之祸,被驱逐出京都梁衡的私学。
曹操记得拜别梁衡时,他拉着自己的手,语重心长。
——“孟德,在家千番好,出门事事难,你能来壮游,看看天下的状况,这很好,希望你回去能在壮游报告中反映民情,让天子觉醒!”
曹操点头……他的心情更加的沉重。
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分。
而离开没多久,他就遇到了百姓携儿女当街叫卖,一片片求卖之声,凄惨的哭声传来,有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俯在刚死去的老妇人身上悲伤哭泣。
这个叫“春”的女子姓刘,就是后来曹昂的生母刘夫人,她蒙胧泪眼的向曹操下跪,求曹操买了她,将祖母埋葬。
曹操见她哭的可怜,便将她祖母用马托到荒郊埋葬,曹操道别,可这个瘦弱不堪的女孩儿跪地苦苦哀求,若不带上她,她也活不下去了,只能自尽,好早日与家人团聚。
曹操见她似乎读过书,懂得称呼进退,心下不忍,就带她上路。
当然……
日后,是字面意义的日后!
曹操回到家里时,曹嵩气了个半死,与丁家的婚期都定下来了,曹操倒好,愣是一次壮游带回来一个骨瘦如柴,没一点美感和女人味儿的“丧门星”。
曹嵩当场就要大骂。
想要买婢女,哪里没有?一百钱能够买三个,脸盘、身材随便挑!
非得大老远捡回来这么个“难看”的女人,曹嵩觉得曹操简直“脸盲”!
好在丁家的长辈也在,不好让曹操太过难看,于是就带这女子回了丁家,让她做丁蕙的丫鬟,也算是送了曹操一个人情。
这也是之后……曹操不论何时,都始终对丁家人极其礼遇、极尽尊重的原因之一!
曹操的娘是丁家的,曹操的正室夫人也是丁家的,就连他捡回来的一方妾室,也是丁家成全!
后面的故事,就是喜闻乐见的,曹操娶对了媳妇,上错了床……
机缘巧合之下,生下了曹昂……
又机缘巧合之下,生下了曹烁、曹沐。
总而言之,很巧合……这也让曹操与丁蕙之间的关系陷入冰点。
转折出现在曹昂六岁那年。
刘夫人难产去世,留下了大儿子曹昂,大女儿曹沐,以及刚刚出生的婴儿曹烁。
曹操从千里之外赶回,看到刘春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因为盛夏的缘故,为防止尸体腐烂,棺材里放了很多石灰与大粒盐,棺柩就停在洛阳南门外的天宁寺,专程等曹操回来处理。
这一次,曹操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曹昂感慨。
长子曹昂跟他曹操小时候的命运竟是如此相似,曹操的母亲也是因为难产去世,不过连腹中胎儿也一起死亡。
回忆到这里……
曹操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了下曹昂的面颊。
隐隐泪水竟是在眼眶中打着滚。
“父亲无需这样,孩儿……”曹昂还想说话,却被曹操伸手示意,不用开口。
曹操的思绪依旧沉浸在几十年前,他记得……刘夫人在世时,丁夫人与她是冤家,可刘夫人死去后,所有的怨恨与不平都烟消云散。
丁夫人平静的向曹操讲述,刘春难产时,极力要求保住这孩子,她说要让孩子代替她报答曹家!
回忆到这里,就快五十岁的曹操竟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了曹昂,两行热泪滚滚流淌。
二子曹烁,曹操也并没有保住!
那时的曹操痛失所爱,心灰意冷,失意隐居。
他告诉父亲曹嵩,刘春自从嫁到曹家,还没去过故乡谯沛,曹操跟她讲起谯沛的生活多么的丰富多彩时,刘春曾经提出过要去看看。
曹操数年在外做官,试图以微薄之力改变这天下时局,依旧没能实现报复与理想。
那一刻,他只想带刘春回谯郡,让她以曹家人的身份安息在宗族墓地。
只是……
曹嵩没有同意,曹氏、夏侯氏的族人也没同意,让一个妾入宗族墓地,不值得,也不合礼法!
那时的曹操无力反驳……
可现在。
“啪……”
曹操轻轻的拍了拍曹昂的后背。
“昂儿,我打算将你生母的坟迁到咱们谯沛老家的宗族墓地里,这件事儿,你去办!”
“从今往后,你生母也就能接受咱们族人的祭奠!”
这是一举两得!
啪嗒……
曹操这话脱口,曹昂下意识的留出一行热泪。
这些年,许多叔伯告诉他,灌输给他的想法,那就是忘掉生母,这是为他好,也是全了刘夫人的一番苦心。
可……素来仁孝的曹昂,他如何能狠下心?让他的生母在世间留下最后的痕迹也烟消云散呢?
他的心情何其煎熬!
他对世子的大位从来就没有什么幻想,都是别人在替他幻想,替他谋划罢了……
他只是纯粹的、单纯的想全自己的孝道!
这才是曹昂,仁孝、善良的曹昂!
今日……总算是实现了。
“爹,孩儿替……替娘谢谢爹!”
呼……
曹操长长的呼出口气。“去吧,去吧……”
他吩咐曹昂,“明日就动身,我会让子孝陪你一道去,在涓儿与子宇大婚之前办好这件事儿,爹等你回来!”
“是……是!”
曹昂答应一声就走出了此间阁院。
望着曹昂离去的背影,曹操口中低声喃喃:“子侑,你的性子跟你娘真的很像,一样的仁孝、一样过的善良!”
讲到这儿……
曹操顿了一下,紧随而至的,他的眼眸骤然一愣,望向了桌案上的地图,这一次,他没用用手指划过某一处,而是……而是划过每一处。
“子侑啊子侑,你能理解爹,这是再好不过!”
一言毕……
接下来的话,曹操再没有再开口,只是在心中感慨。
“一统天下,将这河山收服容易,可改变这大汉的弊病却是万难!或许需要两代人来实现!”
“世子需要做的事太多,也太凶险了……比之收服山河难上十倍不止!”
这一刻,曹操想到的是羽儿曾提及过的“废除人头税”;
是“摊丁入亩”;
是将豪门氏族手中的土地收归国有;
是让耕者有其田,让这天下每一个百姓能吃上一口饭,能穿上一身衣!
这一切……
不就是昔日里曹操壮游时心中的畅想?心头的憧憬么?
他永远忘不掉,那个可怜的饥民,永远忘不掉那句。
——“我们身上有瘟气,好后生,你赶紧走吧!”
呼……
曹操再度长长的呼出口气。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感伤的人,可……今时今刻,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在他的脑中浮荡。
——“改革”!
——从根本上彻彻底底的改革!
这很难……不光需要勇气与魄力,更需要莫大的智慧。
比一统天下还要难,有可能做到这些的唯独羽儿。
唯独他这个长公子,这个未来的继承人。
“刘春,你看好吧!你想要看到的那个时代,终有一天会降临,会实现!”
“或许,就在……在羽儿与昂儿的联手中实现!”
格局!
曹操的格局……
一下子就打开了!
第四百九十九章 光和六年,这是朕在位第十六年
许都城,一处酒肆,三楼雅间。
——“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愿一扬炎威,会战此中唐。”
一位二十余岁的少年公子,手中提着两只鸡,吟着诗大步走入了此间雅阁。
他吟的诗名叫《斗鸡诗》,该诗把鸡的距、眼、尾、翅的描写,同其立、踏、扑、跳的动作结合起来。
既写出了鸡的雄风,又暗示了争斗场面的激烈。
他叫刘桢,字公干,东平宁阳人,乃是当世建安七子之一,曾经的尚书令刘梁的孙子。
七年前,因避兵乱,他就随母兄躲到了许都,在驿馆结识了曹丕、曹植两兄弟。
之后在曹操麾下任主薄。
期间,广发信笺,将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瑀、汝南应热搜列矶迹纬闪艘慌商厥獾奈难盘澹侵厮芎瓒嘉难Ч荩闶浅矶继猓煜率咳说挠忠淮槭簟�
他与曹丕关系默契,视同兄弟。
这不,今儿个曹丕邀他一叙,他特地手提着老家的两只鸡,就来了。
曹丕早就等在其中,似乎已经等他许久。
见他进门,曹丕下意识的抬起头,表情却是有些复杂,像是有心事。“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
曹丕把刘桢的这首《斗鸡诗》下半部分吟出,旋即命下人接过两只鸡,送回丞相府。
待得下人走后,曹丕才张口道。
“公干兄这《斗鸡诗》写的妙,鸡想必也是好鸡,可两鸡相斗,都如此激烈,若是换作……世子之争呢?想必比这斗鸡要凶险十倍吧?”
听话听音……
曹丕这一句话脱口,刘祯就琢磨出点儿味儿来了。
当然。
他并不知道,曹丕偷偷听到了曹操与曹昂的对话。
知道了曹昂因为“仁孝、善良”的性格,基本上与世子之位无缘了,而正因为这个,曹丕的内心涌动不已。
曹昂出局,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机会呢?
“二公子是在考虑北境袁氏一族的世子之争?”
刘桢“吧唧”了一下嘴巴,他试探着问道。“活该袁氏一族基业毁于一旦,废长立幼,取祸之道,更何况是传位于幼子,却留兵于长子呢?袁本初是真的糊涂了!”
这……
答非所问嘛!
曹丕凝着眉。“公干兄,我今日请你来,可不是讨论这北境世子之争的,而是……而是……”
话到了嘴边,曹丕有些难以启齿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是什么?”刘桢急问。
唉……
曹丕长叹一口气,索性把父亲曹操与兄长曹昂正午时的对话娓娓讲出。
说起来,曹丕听到这话也才两个时辰,是新鲜出炉,亦是如鲠在喉啊!
他只能跟能信得过的人,好好的讨论一番。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