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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替人背黑锅,木铎自然不干。但他正想开口时,却见薛恕笑吟吟地看着他,右手扣着腰间的刀柄。
他咬着牙与薛恕对视。
还是乌珠知道薛恕不好惹,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薛恕此人阴险狡诈,偏偏又擅武,木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在居于下风时与他对上不是明智之举。
不论鞑靼汗王是不是他们杀的,他们确实同大燕合作了。
乌珠冷笑着看向赤力,用鞭子重重拍了拍他的脸:“我的好哥哥,你现在这样,可还不如我这个娼妇。”
话落,鞭子一抖,长鞭抽出破空声,一道鲜红的鞭痕横贯过赤力的面颊和脖颈。
赤力反抗无果,只能用最恶毒肮脏的言语辱骂乌珠。
而乌珠充耳不闻。
薛恕白白看了一场戏,才不紧不慢道:“战场都清扫完了,这便去同大军汇合吧,陛下已抵达漠北。”
木铎与乌珠自然没有异议,当即便下令上马启程。
只是临出发时,却发现带路的燕军并未折返胪朐河,而是往西北方向行去。
乌珠与木铎对视一眼,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那个方向,是瓦剌所在。
大军行了两日,路途已过大半,眼看着距离瓦剌地界越来越近,乌珠终于不再抱有侥幸心理,上前询问道:“薛督主,大燕陛下不是在胪朐河对岸驻扎?如今去瓦剌是何意?”
薛恕回头看她一眼,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只是落在了乌珠眼里,这笑容愈发耍骸氨菹乱炎廊チ送哓荨!�
乌珠心头一震,有什么呼之欲出。
待终于抵达瓦剌时,木铎与乌珠瞧着驻守的大燕军队,心中隐约的猜测应验,面色都已是铁青。
他们想着算计大燕谋取更大的利益,却不想大燕也在算计着他们,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抄了他们的底。
“大燕这是什么意思?”木铎青着脸质问。
薛恕回头瞧他一眼,笑容不达眼底:“瓦剌失信在先,大燕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他们早料想瓦剌与大燕不齐心,所以围剿鞑靼时并未指望他们出大力。让木铎带了部族中的精锐出来,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实则在北征大军抵达胪朐河后,殷承玉只留下了小部分兵力守城,暗中将大部分兵力抽调出来,轻骑突袭瓦剌。
瓦剌本就元气大伤,加上木铎带走了大批人马,留下来的人心思各异,击破轻而易举。
说话间已至大营,薛恕下了马,问守营的士兵:“陛下可在帐中?”
念出“陛下”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带出些许低沉温柔。
他已有三月未曾见过陛下了。
“陛下与虞都督出去巡视了。”士兵刚答完,就指着远处道:“应当是陛下回来了。”
薛恕转身去看,就见两匹枣红大马前后奔来。领头那匹马上,有人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到了近前,殷承玉勒绳下马,与薛恕深深对视一眼,方才看向僵持的木铎与乌珠二人。
“朕方才去巡视了一番,叫二位久等了。”将马鞭交给边上的士兵,殷承玉当先走在前头,如同主人一般自在。
薛恕自然而然跟在他身后。
倒显得木铎与乌珠这两个原本的主人像是客人一般。
只是形势比人强,两人不得不老实下马跟着进了帐中。
殷承玉在主位上坐下,薛恕立于他身后,有士兵端了热茶过来。
忍到了此时木铎再也忍不住,终于冷声质问道:“这便是大燕陛下对待盟友的方式吗?”
殷承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小啜一口,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说了路上遇见的另一桩事情:“朕领兵前往瓦剌时,路上正巧拦截了一小队瓦剌兵马。领队的将领称是奉了瓦剌王之命令,前往胪朐河设伏。”
“若是朕没来瓦剌,这个时候正好在胪朐河。”殷承玉笑容不变:“不过那将领拿不出信物证明,朕觉是有人故意破坏大燕与瓦剌之间的结盟,所以便全歼了那队兵马。”
“瓦剌王觉得呢?”
木铎神色微僵,气势再不如先前那般足。
见他不答,殷承玉又道:“先前乌珠来信,说瓦剌王有意递交国书,归顺大燕。即便这两三月交涉都未有进展,但朕早已将瓦剌百姓视作我大燕子民。想来瓦剌王也是如此?”
他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温和的笑意,但当木铎对上时,却只觉处处都是凌厉的威胁。
他头一次在一个瞧着甚至有些文弱的君主面前,感到了坐立不安。
气氛逐渐沉凝。
殷承玉却神色自如地喝茶。
木铎将所有筹码算了一遍,露出些许颓然之色,又扭头瞧了乌珠一眼,乌珠朝他摇了摇头。
除了归顺,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
木铎最终还是选择了归顺大燕。
瓦剌递交国书主动归顺,以及鞑靼的受降仪式都在同一日举行,定在了十月二十五日。
鞑靼汗王身死,次子战死。长子与阿哈鲁被俘。除此之外,还有鞑靼汗王逃走时主动舍弃的妻妾儿女等共计三十二人,都在之后被大燕军士陆续抓了回来。
还有若干残部还在顽抗,也都被大燕军队相继剿灭。
这一役,大燕俘虏鞑靼军士男女共计六万七千九百一十三人,得宝玺图书牌面一百一十三,金印一,银印三,马三万六千匹,驼三千九百二十头,牛羊共计十万四千三百六十九头,车三千一百辆……可谓收获极丰。
殷承玉斩杀了阿哈鲁,留下了鞑靼汗王长子赤力。
十月二十五日,草原上建起高台。
瓦剌并鞑靼的军民皆聚于高台之下,亲眼见证自己的王跪伏在大燕皇帝的脚边,以示臣服。
殷承玉下旨册封木铎、赤力为贤义王与顺德王。
此后,他还会在漠北草原设立漠北都司,派重兵驻守。同时再逐步开放关内关外的往来通道,促进与漠北的往来贸易,加强对漠北的控制。
不论木铎与赤力今日臣服是否甘心,殷承玉都不会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册封的圣旨与宝册是提前备下,薛恕端着托盘递到二人面前。木铎与赤力分别接过,领旨谢恩。
唱礼的官员见状,高声唱道:“拜——”
高台之下,十数万军民跪地齐拜。
高台之上,所有官员亦行跪拜大礼。
薛恕立在殷承玉身侧,亦要随之拜下。但未等他屈膝,殷承玉就已经托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与他并肩而立。
辽阔雪原之上,十数万人齐拜。唯有他们二人轩然而立,俯瞰万里雪原。
殷承玉负手看向远处苍茫,问他:“你北征之时,可也如今日一般?”
薛恕略作思索,摇头:“没有陛下,天地失味,臣只觉人世孤寂。”
上一世他带兵踏平北方诸部,瞧着莽莽草原,不觉得兴奋,只有思念蚀骨。
他践行他的遗愿,但他却再也不会知晓,再也不会同他一道看这万里河山。
只余他独自守着日渐褪色的承诺,苦苦挣扎煎熬。
山河万里从来不是他的理想,他之所求,唯有一人而已。
只是这一人站得太高,于是他只能跋涉千山,不断攀登,才能与他并肩而立。
“那如今呢?”殷承玉侧脸看他,宽大衣袖下的手与他交握,掌心的融融暖意也传递过来。
薛恕收紧手指,深深凝着他,黝黑眼眸里只有一人身影:“如今只恨相爱一生,一生太短。”
恨不能千秋万世,与君纠缠。
*
隆丰十四年,鱼台大疫。
他困于泥沼之中,却看见有神祇翩然而至。神祇神色悲悯,如月皎皎,度众生苦难。
从此以后,他看月亮,便只看见他。
'正文完'
第140章 后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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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承玉扶着虞皇后坐下,亲自为她斟了热茶:“我此行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生产凶险;我不在宫中时,母后务必小心珍重。”他将一块令牌放入虞皇后手中:“东宫的人我不全带走;母后若是遇事,可遣人往东宫去调人,给外祖父传递消息。”
上一世,虞皇后是在二月二十一出的事。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四;虽然殷承玉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虞皇后,又知会了外祖父多盯着宫里些;但不能亲自守着,难免还是忐忑,唯恐重来一次也无法避免上一世的悲剧。
他的神色太过凝重;最后虞皇后还反过来安慰他:“我在宫中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此去天津卫凶险难料;万不可激进冒险。”她再清楚这个儿子的性情不过,无论做什么事都力求做到最好,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瑕疵:“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儿子晓得。”
殷承玉陪着虞皇后说了会儿话;无论她说什么,都只管应下。坐了三刻之后;眼见虞皇后面露疲态,这才止住了话语,让嬷嬷伺候她去歇息。
自坤宁宫出来;就看到候在殿外的薛恕。
他如今已是御马监监官兼西厂理刑千户,又坐镇四卫营,手掌实权;不再穿普通番役所穿的褐衣白靴,黑色披风底下,是隆丰帝御赐的四兽麒麟纹妆花罗曳撒袍。头戴一顶描金乌纱帽,劲瘦有力的腰部以犀角带束起,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殷承玉乍一眼看去,仿佛又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姿态张狂的九千岁。
他略微顿了一顿,才走上前去:“薛监官在此等候,可是寻孤有事?”
如今皇帝明显有意将薛恕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耳目,殷承玉也乐见其成,明面上自然与薛恕保持着距离,语气也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薛恕拱手见礼:“四卫营五百勇士已经点齐,通州码头的船只亦已备好。臣来同殿下确认明日出发的时刻。”
“宜早不宜迟,寅时便出发吧。”
殷承玉同他并肩而行,余光又瞥了他一眼,道:“人靠衣裳马靠鞍,薛监官果然今时不同往日。”
薛恕倒是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同,但他对上殷承玉的目光,微愣之后,忽然福至心灵,低声询问道:“殿下喜欢我穿这个?”
殷承玉收回目光,淡声道:“客套之言,薛监官莫要当真。”
说完便加快了步伐,将他甩在了身后。
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里,又传到隆丰帝耳中,顿时叫他更为放心。
看来他果然没选错人,太子和薛恕恐怕早有龃龉。
*
长芦盐使司的衙门设在天津卫。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素有“望京门户”之称。又有京杭大运河流经,水运便捷。自顺天府通州码头登船,走水路至多两日便能抵达天津卫。
翌日寅时,东方还未露白,殷承玉便坐上了马车,在薛恕和五百禁军的护送之下,赶往通州码头登船。
因行程匆忙,此次出行所乘之船,乃是调用的漕船。漕船乃是运货之船,虽然供住人的楼子内部已经刻意拾掇布置过了,但乘坐起来仍然没有御用黄船舒适。
漕船启航不多时,殷承玉便有些晕船。
他在舷窗边的贵妃榻上倚着,整个人四肢发软提不起力气来,连早膳都未用,就怏怏倚在窗边吹风。漕船随着水波晃动,他的五脏六腑就仿佛也跟着一起晃,面色惨白一片。
郑多宝见状着急得不行,亲自去了厨房里盯着人弄些清淡开胃的饭菜。
薛恕守在他身侧,见他如此也露了忧色。略一迟疑便道:“殿下要是难受得厉害,我替你按一按穴位?能缓解些许晕眩。”
殷承玉抬眸睨他一眼,大约是难受得厉害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脆弱,他没有犹豫太久,便点了头:“你来试试。”
薛恕得了应允,便脱了靴子上榻,跪坐在他身后,让他将头枕在自己膝上,手法娴熟地替他轻揉太阳穴,缓解不适。
“殿下这样不吃不喝可撑不住,船要在水上走一天一。夜,明日傍晚才到。生姜益胃止呕,等会儿我叫人煮一碗姜汤来,殿下用膳之前喝半碗,能好受些。”
殷承玉半阖着眼眸,怏怏道:“孤不想喝。”
大约是薛恕的手法还不错,他恢复了些精神,便断断续续地同薛恕说话:“隆丰十四年的时候,山东遭了水灾,孤奉命去赈灾。也是走的水路。那是孤第一次坐船出行,比现在闹得厉害多了。当时船上有个厨娘,听闻之后就给孤送了一小坛自己制的……”话到半途,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了,只得略过继续道:“那东西好像是生姜所制,爽口开胃。孤在船上那几日,全靠着它才能吃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