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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冷酷的政治怪物。
所以他感觉到了,哪怕他在赤壁战后竭力稳定局势,可是随着孙刘两家的重新协调,许多人对霸业有所动摇,而重重坚冰之下再度生出了潺潺暗流。
“呼……”曹操长吁一气。
数十年的奋斗以后,仍然不能赢得丝毫休憩的机会啊。越是登高,越觉得高处不胜寒,而放眼四望,只觉得天野之间一片苍茫,并无前路可言。
他止步叹气的动作,却引起了下方许多人的躁动。
几名工匠头目当场就软手软脚地跪伏下来,还有些官吏凶狠地推搡他们,有人呼喝着,要求士卒过来逮捕这些工匠。
工匠应该是误会了,以为自己突然来此,是对建筑的兴修进度有什么不满;而那些官吏,纯粹就为了在自己面前表现,不不,他们不至于把曹某人当傻子,他们是做给同僚们看的……这又何必。
“好了!”曹操扬声唤道:“都停下!此地很好,我很满意!”
楼宇下的人们瞬间又恢复肃然。原本趴在地上的工匠头目被扶起来,还有人殷勤地拍拍他们衣服上的灰尘。真是丑态百出。
曹操下意识地沿着梯级往上方再走几步。此处的阶梯两侧还没有安装扶手,他登临之时,略微俯身以保持平衡,结果凸起的肚腹压住了大腿,以至脚尖磕在阶沿,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这一来,下方又传出连串的惊呼。
“父亲!小心!”身后有人问候,还伸手来扶。曹操啪地一声,将那人探出的手臂打开了。
曹操继续向上。
这里是铜雀台,是邺城的制高点,应该也是天下最雄伟高耸的楼台了。
铜雀台位于邺城的西城墙,动用了工匠七千人兴造。已经完成的主体高达十丈,其中有屋宇一百余间,在台顶又建五层楼,合计高十五丈。
曹操此刻就在五层楼的四楼,还差最后一段台阶,就可以抵达最高层。
楼宇中尚未雕饰,许多木料甚至没有上漆,看起来略微有些粗糙,但外窗的铜笼罩已经全都装上了,确实华贵非凡。透过窗棂,可以看到规模宏大的邺城。
按照设计图纸,铜雀台的台顶还会再矗立一座高一丈五尺的铜雀,天气晴朗时,数十里外可见流光溢彩,仿佛仙居。
曹操眯起眼睛,继续想象铜雀的样子,一时没有什么结果。将作那边,前后提交了好几个铜雀的试样,但曹操都不满意。所以也就借着这个理由,将整座铜雀台的施工,还有铜雀台左右金虎、冰井二台的奠基工程,全都停了下来。
身后的梯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曹操回头看看。
上来的是子桓和子建这两个孩子。其他人都小心地候在下方,不敢与自己站在同等高处。曹操不禁想,如果自己再上一层,会如何?子桓和子建两人,会惶恐地等在下方,还是跃跃欲试,也想看看高处的风景呢?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停工吗?”他问。
曹植道:“孙刘两家重新划定荆州领地以后,刘备进驻江陵调兵遣将,作兴兵北伐之势,又分遣使者奔走各地,联络各地拥有实力之人,大肆抨击父亲,污蔑父亲有废汉自立之意。所以,父亲暂停三台的建设,以绝海内之人妄相忖度。”
“如果只有刘备孙权之流,倒也无妨……”曹操微微摇头。
曹丕躬身道:“除了孙刘两家逆贼以外,朝野间也有谤议。尤其是许昌的朝廷公卿们,最近颇有对三台指手划脚的。我以为,荀令君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有同样的想法。”
《公羊》上说,天子有三台,而诸侯二台。三台的建设从一开始,就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如今刘备声势极盛,这些人便与之内外呼应,妄图向邺城施压。
比如荀令君,就是其中之一。
父子三人都知道,荀令君在许昌担任汉家朝廷的侍中守尚书令,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来,荀令君协理朝局,从无任何疏漏,如果有什么话不合他的心意,就根本不会从许昌传出来。而传出来的话,一定在某种程度上表达了荀令君的意思。
归根结底,还是由于军事上的失败导致政治版图的动摇。
在十五年前,许昌是个适合皇帝落脚的地方。可现在,曹操觉得这座城池距离荆州太近了,太容易受到荆州的影响。
“我初起兵时,不过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望能封侯得征西将军。如今身为丞相,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然则,设使这天下无我,数十载来,已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如今天下将定,却说我有什么不逊之志,实在可笑。”曹操徐徐道:“你们二人以为,应当如何应付?”
曹丕道:“许昌朝廷那边,多有小人摇唇鼓舌,此风断不可长。我愿前往许昌面见荀令君,让他查一查是什么人私心相评,请他亲自出面,一一严惩。”
曹操点了点头:“子建呢?”
曹植大声道:“儿以为,三台已经修建了,就绝不能因为庸碌之人的口舌而停工。我们不仅要继续建设三台,还要在建设完工之日大阅诸军,请邺城的文人士子们行文作赋,压倒许昌的声势。”
“说得都很好,这两件事,都可以办起来。”曹操轻轻拍手:“子桓!”
“在。”
“正旦以后,我会令人举你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配备僚属、仪仗、卫队。你就带着你的僚属、仪仗和卫队去一次许昌,代表我,见一见荀令君!”
曹丕大喜过望:“是!”
“至于子建……”曹操看看神色若有所失的曹植:“你先负责督促三台的建设,我要尽快看到一个辉煌宏丽的三台,要让邺城上下文武,要让天下人都为之慑服!”
曹植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琐碎的实际事务,但他立即躬身道:“父亲,请放心。”
他随即又问:“父亲,之所以有人胡言乱语,与荆州刘备的鼓动脱不了干系。刘备那边,又该如何应付?”
他踏前半步,铿锵有力地道:“若父亲有意起兵讨伐刘备,我愿意从军报效,为父亲斩下逆贼之首!”
曹操哈哈大笑。
“你不懂!你不懂!”笑着笑着,曹操拍打着高楼外沿的栏杆,感慨地道:“刘备,吾俦也,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既然做出整军经武、意欲北伐的姿态,一方面是有信心在江陵城下与我军决一胜负;另一方面,也料定了我不愿虚掷兵力于此坚城……实际上,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江陵,甚至也不在荆州,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有办法!哈哈,哈哈哈!”
(第二卷 完)
第三卷 星汉西流夜未央
第二百七十三章 建设
冬去春来,到了建安十六年的二月末。
自从孙刘两家再度达成同盟,掩盖在荆州上空的战争阴云便完全消失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久经折磨以至于荒残的大州,慢慢地从极度衰败中恢复过来,慢慢地充实元气,显示出百废待兴的势头。
数十年的乱世中,种种无法想象的暴行席卷天下,已经把庶民黔首们折磨到了极限。
战乱前,他们还能唱什么:“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
待到百姓们的头颅仿佛韭菜一般被排头砍落,尸体填塞道路的时候,除了生存本身,百姓们已经没有任何要求。而传唱的歌谣,则成了:“大兵如市,人死如林。虎豹之口,不如饥人。”
这样的乱世中,身为主政一方官吏,想要有所作为,或许很难,想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却很容易。他们只要不去欺压掠夺,就能得到百姓们的颂扬。
而玄德公毕竟以仁厚著称,他所任命的各地郡县官员里,或许能力有高下之分,治理的思路也各有不同,但大体来说,都能做到“政平讼理”四个字。
更不消说,还有那位军师中郎将四处奔走,到处查遗补缺了。
前汉时宣帝曾说:“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无愁叹之声者,政平讼理也。”宣帝的治世也不过如此,如今还能要求什么呢?
这就足够了。
百姓们已经被折磨的没有要求了。
这个民族、这些胼手胝足的人们总是这样。他们不怨天,不求人,依靠自己的勤劳与忍耐,一次次地熬过难以想象的沧桑苦难。仿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过去的千百年如此,以后的千百年,还会如此。
而他们一次次的倾覆、挣扎和努力,落在史书上,不过轻飘飘的几句话,几个字。
雷远在前世时,记得两句诗:“青史几行姓名,北邙无数荒丘。”当时不过觉得对仗雅致,来到此世,才深深体会到,那些记录历史的人,原来从没有把蚁民的苦难放在心上。
于是数千载后,后人只记得英雄如何,名将如何,谋臣如何,志士如何。而那百数十个名字以外的人,那些数以千百万计的、活生生的人,被屠杀被凌迫,直到血肉被踏成污泥,好像却没有人在乎。
后人有时候翻阅史书,甚至还击节赞叹,或曰英雄本色,或曰杀伐果断,实在有些只言片语的记载解释不了,便称之为白璧微瑕。
雷远无法接受这种想法。
雷远知道自己不是圣人,更不是伟人,做不到改天换地。但他愿意把身边的人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让他们尽量过得好些。当他是庐江雷氏宗主的时候,尽量照顾好族人,现在他是宜都郡的太守了,那么,就希望能尽量照顾好这一郡的军民百姓。
至于具体该怎么做……
雷远自认不具备治政上的杰出才能,在日常的治理方面,他选择信赖自己的得力部下们:包括精通吏事、推动政务举重若轻的郡丞向朗,注重安抚百姓、为政不以修饰的乐乡长蒋琬,还有被雷远灌输了资产负债、利润和损益的概念以后,随身携带简牍越来越多的周虎。
而他自己,则通过一桩桩的具体政务,了解部下们的做法,分析他们做出决定的原因和背景,从而让自己渐渐进入到太守的身份中去,能够推进一些专项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影响是相互的。向朗和蒋琬,同样也会接受到雷远从后世带来的某些理念,进而将之与此世的实际相结合。
比如现在,向朗和蒋琬就已经接受了雷远的意见,将过去半年间县衙从乐乡大市中获得的收入取出绝大部分,投入到大规模的基础建设中。
建设的顺序依旧是他在乐乡排定的那样:先农田水利设施、次道路和桥梁、再驿置和邸舍、最后城市建设,包括极重要的卫生排污设施。
按照周虎的计算,这场建设预计将要花费五年时间,在这五年时间里,从乐乡大市中获得的收入,每一枚五铢钱都会重新花出去。
向朗和蒋琬本来无法想象这样的工程。毕竟自古以来,乱世以后推行黄老之道与民休息,才是唯一的正确途径。当他们刚知道这个计划时,蒋琬几乎暴怒地将之叱为无道之策,就连越级向玄德公申诉的奏书都已经连夜写好。
但经过雷远的说服,他们将信将疑地同意试一试……然后就觉得真香。
县寺里的钱财和物资固然哗哗地出去,许多贫民首先因此而得到了救助,在救助的同时,贫民、深山中的五溪蛮人和賨人被有效的组织起来,以极低的代价完善了大量的设施,而每一项设施的完善,都很快就发挥了作用。
农田水利设施,比如堰塘、沟渠、水池、水车之类,几乎必定会带来今年的大丰收,哪怕春耕尚未铺开,人们看到这些设施,就感到了安定。这其中,尤以夷陵、秭归、巫县等地的百姓为甚。过去这些年里,从益州逃窜出来的武将们在民政方向实在乏善可陈;于是新任太守的作为,立刻就使得百姓归心。
而道路和桥梁的建设,则引来了益州的商旅们。
建安十五年的年末开始,陆续有蜀地的行商通过大江东来,他们的目标大都是江陵,也有一些意图在江陵换船以后,直抵吴会的胆大之人。
雷远为此紧急遣人修缮了峡江沿途的几处重要关隘,由郡府出面,稍许收些过路钱补贴开销。同时,他又让刘郃招募了一些能说会道的市吏,让他们在驿置中负责接待。
这些市吏的任务很简单,在接待的时候提一句:在乐乡县有个大市,乃是与荆蛮、与荆州大族们交易的好地方。一旦对方表示有兴趣,当场发放由护荆蛮校尉用印的正式路引。
这样一来,根据乐乡大市中的反馈,近来开始在大市中出现蜀锦之类益州名品。自称槃瓠之后的蛮夷们,通常都喜好五色衣服,因此蜀锦一出现,就得到了通过交易而获得巨额身家的渠帅酋长们猛烈追逐。
据说有些特别精良的蜀锦,竟然会遭到几名酋长的竞价,最后出售的价格比商旅预料的还要高出五倍。
这几批前往乐乡大市的,还只是些小商小贩,手头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