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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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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马蹄得得声靠近,有人欣喜地道:“老苻醒了!哈哈,你死不了!”
  苻顿勉强抬眼看看,认得是梁兴的扈从,那个之前说什么,如果两家兵戎相见,要自己手下留情的傻子。
  这傻子策马缓缓行于侧面,喋喋不休地道:“脑袋挨了马孟起一拳,居然没死,就可算条好汉了。敢和马超动手,更是胆色过人!你家将军当着马超面,把你拖回来的!老苻,你要发达了!”
  我没打算和马超动手……那厮根本就不是人,我疯了才向他动手……我只是想捞回杨秋的命!马超这厮真不是人,他是穷凶极恶的野兽!苻顿昏昏沉沉地想着,再度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成宜所部的大营,正从辕门下走过。那傻子不在身边,自然是跟着梁兴回营去了,只有个老卒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嘴里溢出的血把马鬃都染红了,黏糊糊地贴着脸,感觉有点冷。苻顿呻吟了一声,勉强支起身躯,脖颈倒是不疼了,脑袋也不晕,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眼前的情形让他忽然紧张。天色已经黑了,营地里一片喧嚣,繁星般的火把被高举着,无数人奔跑来去,许多地方传来哀号和呻吟,还有狂乱的求饶声。
  “家主呢?这是怎么了?大家在做什么?”他问道。
  老卒回答说:“家主早就回营了,因为你受伤,才让我们慢慢带你回来。适才将帅们合议,决定与曹公作战啦,大军将要启程,所以这不得清理军中老弱病残吗?”
  苻顿点了点头,最终还是要作战了啊。
  听说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已经占据了关东七八个大州,麾下数十万雄兵,距离早年汉室朝廷强盛的时候已然不远。而己方与之相比,简直没有优势。或许单个来看的话,陇上的战士比关东人更凶悍些?
  这仗可不好打。
  苻顿忽然自嘲地笑几声。
  我只是个牧奴罢了,就算偶尔为家主做一会儿护卫,也还是个牧奴。这种两军作战的大事,根本不需要我操心。更何况,我又懂什么呢。什么曹公,什么汉室朝廷,那都是自家帐里那女人说的,谁知道她说的是对是错。
  正想到这里,苻顿看到一名士卒从附近的营帐里出来,揪着一个女子的发髻,把她往外拖。那女子高声哭喊着,抱着士卒的腿,怎么也不松手。双方纠缠的时间有点久,士卒终于暴躁了起来,狠狠挥拳击打女子的头颅。
  那女人的哭喊声立止。
  士卒转身回营,而那女人始终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营地里有骑队出来,马蹄从她的身体上踏过,她还是没有动。
  苻顿觉得自己的脸和脖颈又疼起来了。
  所谓清理军中老弱病残,就是这个样子的。
  在不打仗的时候,关中将帅的军队里充斥着男女老幼,就像是一个部落,在相当长的时间屯据在某一处。但到了将要作战时,因为整支军队要发挥骑兵驰骋之利的关系,会尽快剥离那些与作战无关的人。
  比如无法跟随作战的老年仆役,又比如被将士们掳掠到军中的营妓或仆妇。通常会设一个老营来安置这些人,但因老营一般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有自保的能力,所以大部分被摆脱到老营的人,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哪怕这些老弱男女在军队里受人欺辱,或者被迫进行高强度的劳役,到这时候也会竭力争取留下。只有紧跟着军队,才较有可能继续活下去,哪怕是受尽折磨地活下去。
  但军队就是军队,将令既下,没有余地。
  所以很多地方都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甚至有士卒直接动刀杀人,死了也就消停。不过就是女人么,打完了仗,总有机会再抢一个,还更新鲜哪。
  苻顿认真地盘算了下。他觉得,他不会这样对待自己帐里的女人。
  她像是苻顿的妻子,而苻顿像是她的丈夫。
  所以他不舍得丢弃她,更不舍得打她或杀她。
  这女人和苻顿接触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不光是一个床榻上用来发泄的工具,还能让苻顿变得更聪明,想到很多从前想不到的东西。
  他挥挥手,让老卒离开,随即催马加速。
  他是牧奴的首领,平时跟着装运草料的车队前进,车队里安置一个女人应该不是问题。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向家主请求恩典,毕竟家主的本营里,一直有几十个花枝招展的姬妾。可以让这个女人去伺候那些姬妾,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随军了。
  苻顿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想得很周到,这真是个很好的主意,可以告诉那个女人,让她高兴一下。
  然而他在原本是自家营帐的地方,只看到一片空地。整一片的军马已经拔营起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几个熟人站在那里,那都是家主的扈从。
  苻顿快马加鞭冲了过去。
  扈从们向苻顿挥手招呼:“老苻来了!”
  有人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可以啊,看起来活蹦乱跳,真没什么事!”
  还有人赞叹不已:“能在马超手底下活命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厉害人物!老苻你现在也不一般了,今后要照顾兄弟们呀!”
  苻顿有些粗鲁地推搡开他们,站到原本是自家营帐的位置,惶惑地四面看了看。
  “我的帐子呢?我的女人呢?”
  扈从们一齐笑起来。
  “老苻,将军刚才说了,提拔你做扈从什长!以后你就跟着将军的本队,还用这破帐子做甚?”
  苻顿懂了,这些人是专门来奉承新任什长呢。他勉强点点头,可心里依然揪着难受:“那我的女人呢?”
  扈从们哄笑得更大声了:“女人!哈哈哈!老苻急着要女人!”
  苻顿急躁地喊道:“我是问,我帐子里那个女人呢?”
  扈从们茫然地互相对视。军营里乱七八糟的女人太多了,谁也不会特别注意。好半晌才有人想起来:“是说最近跟着你的那个吗?适才清理老弱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肯走,所以……好像被杀了?”
  “嗯,没错,是杀了。将军的命令下得急,各队拔营,谁也不敢耽搁。这一会子功夫,杀了三五十个呢,军情如火,哪里容得这些女人腻腻歪歪。”另一人赞同道。
  他轻松地说着,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女人年纪不小,不中用了。老苻你这次和马超动手,很见胆色。以后将军一定会赐你个年轻美貌的,哈哈。”
  有个扈从催促说:“走吧,再过一会儿,将军的本队也该行动了。”
  苻顿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在附近来回走动。很快,他在附近一处空地发现了血迹。血迹很新鲜,沿着草地,往稍远处的灌木丛延伸出去。地上还有并排着,浅而长的痕迹,那是十指抠挖地面留下的……苻顿看到两片断裂的指甲,又找到了几缕被扯断的发丝。
  是在那里了。她不愿离开,被杀了,然后尸体被拖到了灌木丛里。苻顿想再去看看她的样子,但迈不动步。
  唉,她为什么不肯走呢?
  苻顿想不明白。可他觉得,自己心里头好像空了一块,有风透进来,冰冷彻骨。
  扈从们没有再来催促,依旧嘻嘻哈哈地说笑着。有人眼利,说道:“呵呵,老苻这是高兴得哭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奉承
  建安十六年六月,丞相曹操使司隶校尉钟繇作书喻关中将帅,使之起兵入蜀,如河东击郭援、高干旧事。关中将帅皆曰:不愿远离桑梓。曹公遂令曹仁率军西进,而关中诸将韩遂、马超、侯选、程银、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起兵十万,据华阴至河、潼,建列营陈。
  关中战云密布,司隶校尉钟繇唯据长安周边弹丸之地自守。而关中诸将为搜集粮秣物资横征暴敛,凶残十倍于前,民不堪命,纷纷逃亡汉中。
  一时间,天下风云扰动俱在关中,曹刘两家发生在巴西郡的小小战事,好像很快就要被人遗忘了。甚至左将军与刘益州之间隐秘而小心的彼此试探,也不再那么受人关注。
  这样也好。对于身在巴西郡的这支荆州军来说,这个短暂的窗口,正是他们用来喘息、休整、并且消化胜利果实所需。
  汉昌县,城墙上。
  一群人正沿着城墙缓步前行。这些人当中,有褒衣宽袖的文人,有按剑带刀的武人,也有衣着巴賨地方色彩的豪强首领。被这些人簇拥在中央的,是一名过于年轻的将军。
  虽然他的脸上蓄着短髭,行动也很沉稳,但显然年纪只有二十上下。对绝大多数官宦子弟来说,在这个年纪刚能够通过州郡的察举、选拔,从而担任人生中第一个官职。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的地位并非来源于官僚体系,而是来自于强大的暴力。
  他是奋威将军、宜都太守、护荆蛮校尉雷远,也是如今三分之一个巴西郡的主人。
  自从徐晃所部败退,从宕渠到汉昌的宕渠水流域,就不再有成建制的北方势力,这片区域已经完全被雷远掌控在手里,而地方上的乡豪大族也纷纷投靠,主动出粮出丁,甚至有自带部曲投军的。
  刘璋所任命的巴西郡太守庞羲控制着巴西郡西部、地势相对平缓的阆中、西充、南充、安汉等县,对宕渠水沿线的变化装聋作哑,只作不知。然而在向刘益州发出的报捷文书上则浓墨重彩描绘,他与左将军下属同冒矢石,不避生死,苦战破敌云云;又说,荆州军皆赞叹巴西军将之勇,惊呼不可战胜。
  与张鲁紧密联结的蛮夷首领杜濩、袁约则退保不曹水上游的宣汉。以巴、賨各部的松散割据,朴胡死后形成的权力真空,足够他们内部争执半年甚至更久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可能再响应张鲁的号召。
  既然东、西两翼都很安定,雷远便能够有条不紊地完善对宕渠水沿线,乃至米仓道的控制。一旬之前,雷远从宕渠出发,向北巡视,沿途重新分派地方官员、调整军事部署,所经之处,如风行草偃。
  虽然他并非巴西太守,正式身份始终是经由玄德公派遣,前来襄助益州的客将,但胜利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服方法,从瓦口到汉昌,每一个乡县都被说服了,没有人对此提出意见。
  当他出发时,随行将领只有雷澄和李异,兵力不过五百,但抵达汉昌时,兵力已经膨胀到了两千,威势过于庞羲在时。
  这时候,雷远正在城头巡视,汉昌长狐笃随行在侧。
  狐笃自己也是年轻有能的干吏,又方才击退了蛮夷大举攻城,正在信心十足的时候。今日他迎来雷远,也不搞什么设宴接待那一套,直接将之引到城头,为之指点汉昌县城周边的地形。
  “将军请看,这便是东橸山、插旗山和尖山。这三座山峰绵延险峻,悬崖壁立,堪称汉昌县东面的屏障。与之相对的,是城池西面的平梁山、西龛山和莲花山三山沟谷交错、迂回盘旋,扼守米仓道的一条重要分支。数十年前,曾有军寨设置,可惜近年来废弃了。”
  狐笃张开双臂作势:“米仓道虽然分支繁多,可是足够支撑大军行动的路线不过几处而已。汉昌城东西两面的群山,便是扼守此道的关键。雷将军,我只要一千人!在东西两面各放五百人,就足够保障巴西郡的安定。哪怕千军万马南下,也断难突破。”
  雷远微微颔首,却不答话,转而再看汉昌城南北两面。
  “南面有化成山,北面有王望山和苏山,对么?”他意态闲适地道:“这南北两面,也是城池的重要屏障,据说山间林木疏朗、清泉淙淙,待到此间事了,正好前去游玩。”
  这便是明摆着,不愿与狐笃多谈兵力部署了。跟随在稍后方的文武们心里雪亮:雷远此来,说得难听点,乃是为了鹊巢鸠占。狐笃击退蛮夷有功,自可向刘季玉邀功请赏,但在雷远的手里,不容益州本地官吏掌握强大兵力。
  听得雷远说到这里,冯乐闪身出列,躬身施礼道:“将军说得极是,我记得城南的山里,有一岩洞,深达十余丈,洞侧有峭壁危梯数百级,洞中有清泉出于石缝,有寒潭贮水,清澈明净,饮之甚觉甘甜。将军若有兴致,全安愿意引路一行。”
  冯乐是宕渠豪族冯氏族长冯贺的嫡长子,如今身为奋威将军帐下吏。此人虽无特殊才能,却办事积极,对待雷远极其恭敬。其他人与雷远说话时长揖为礼,他不仅作揖,说话时还全程弯腰,没说几句,就再弯一弯。
  雷远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宕渠城下作战之前,雷远曾与庞羲的门客邓芝合演了一场戏来诱使徐晃南下。这场戏演得是不错,但若没人把消息传递给曹军,那一切都是白搭。
  当时雷远便料定,在宕渠城中的十三家豪族之中,必定还有内通曹军,意图从中取利的。
  如今战事既然胜负分明,这些豪族当中自然有聪明人,能够想明白己方在作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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