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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备踏进大门的时候,数以百计衣纨履丝、相貌妍丽的婢女一齐躬身伏地,娇声道:“拜见左将军!”
“呃……起来吧,都起来吧!”刘备有些尴尬地道。
刘备自己在江陵的左将军府里,大体依照着周郎在时的规模,堪用而已。此前他在京口时,曾得到孙权的厚待。但京口原只是丹徒县的县治,吴侯驻军于此,主要发挥其军事要塞的作用,那种骄奢布置,较之于此刻刘璋展现出的东西,着实差了不少。
“玄德公与我同为汉室宗亲,彼此乃是兄弟也。兄弟会面,岂能没有庄重气派的场所?”刘璋顾盼左右,大声地道。
他又转向刘备:“玄德公,可还满意否?哈哈!”
婢女们环佩叮当,在前引路,刘璋拉着刘备的手,沿着宫中的大道直行,穿堂过院:“来,玄德请随我来!”
在两人的身后,荆益两州文武官吏分列长队,鱼贯追随;更后方,魁梧雄健的武士们威风赫赫,脚步铿锵,每隔一段道路左右分开,相对而立。
刘璋偷偷地觑了眼刘备的神情,发现刘备为这隆重对待惊讶了,几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今天他真的很愉快。
虽然邀请刘备入蜀的决定引起了许多人的反对,但真当见到刘备本人时,刘璋只觉得放松和愉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刘备出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使他确信,汉中的张鲁、乃至曹公,都不再能够威胁到自己。他感觉胸口那块压着自己骨骼生痛的大石头好像离开了一些,让自己能够稍稍透气,稍稍宽心。
自从他的兄长、深通政治权谋、在朝廷中枢担任左中郎将的刘范死于刀兵以后,刘璋就感觉,每一天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本来没有想过要做这个益州牧,硬生生被逼到这个位置以后,也是个缺乏决断的主君,没有震慑群下的霸气。
在刘璋眼里,那个装神弄鬼的张鲁并不可怕,甚至曹公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身边人。是那些身在益州,却全不为益州着想的人。这么多年来,先是益州豪强们前仆后继的叛乱,再后来是东州人贪得无厌的索取权力;这两方面按下葫芦浮起瓢,永无休止地折腾。
而他这个益州牧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说的话、下的令,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纸空文。他动一动都是错,最终只能坐在自家的府邸里,满足于一些唾手可得的享乐,闲暇时看着一群贪婪而狡诈的狼轮番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还要装作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装作不知道他们的离心离德。
刘璋烦透了他们。
他急迫地需要一个新的力量投入到益州来,站在两派之间加以平衡,从而使他自己能够稍稍周旋出一点本该属于益州牧的尊严。
现在刘备来了。
刘备会去对付张鲁和曹操,而成都城里的某些人呢?他们在彼此争斗的同时,有的会去阿附刘备,有的会去压制刘备,而刘璋甚至很期待他们搅成一团、你死我活的场景。那不是很好吗?
“来,玄德,我们共饮一杯!”天色渐暗,刘璋有些醉了。
他端着华贵的杯盏,向刘备简单示意,还没等到回复,自家先仰脖咕咚一口。
“咦……乐舞怎么停了?”他啪啪地拍手示意:“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看到刘备的部下,那位庞士元偷偷地向刘备打了个眼色。或许是他们觉得,这饮宴过于漫长了吧?或许他们想尽快确定之后的兵马驻地、葭萌、白水等地的兵力指挥权?
急什么呢?
难得有机会离开成都那个肮脏而腐臭的益州牧府,能多透几天的气,不好么?
刘璋歪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刘备向自己说些什么。说了什么?刘璋一个字都没听见,但却频频颔首,表现出特别赞同的样子。
张子乔连忙上来,向刘备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点头,大概是在解释他的主君醉了。
纵情欢饮吧,其它的事先不用提。刘璋觉得,一点都不用着急。刘备或许也有他所图谋的东西,但那又如何?且去对抗张鲁和曹操,其它的事,我都慢慢敷衍着,刘备又能奈我何?
在涪城周边,我带了三万人马;此刻在涪城以内,还有几名近来陆续提拔的心腹之将,引兵数千为拱卫。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刘备既来,正好安心饮宴。
他觉得有人在拍打他的肩膀,很用力,拍的很疼。
他恼怒地挥挥手,将拍打自己的人推开:“闪开!”
可那人又来了,这下的动作更加剧烈,揽着刘璋的肩膀,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主位拖了下来,拖到大厅的边缘,一处粗大的廊柱后面。
“怎么回事?”刘璋晕晕乎乎地问道。
拖动刘璋的,是益州主簿黄权。他用壮硕的身体遮护着刘璋,侧身向外探看着,没有回话。
张松躲在廊柱更后面一点,用层层帷幔遮护身形。听得刘璋询问,他满头大汗地禀报:“有乱军攻入涪城!数量很多,向着此地来了!”
“乱军?”刘璋一个激灵,忽然清醒了很多。
厅堂以外,隐约有火光闪动,杂乱的鼓噪声、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间或有鼓角之声此起彼伏,震得刘璋心胆俱裂。
刘璋的额头和脖颈处,冷汗突突地冒出来,他厉声问道:“难道是刘备?这厮安敢如此……”
“不是玄德公!”张松连连摇头:“您看,玄德公正在那边,组织人手防御。”
刘璋小心翼翼伏低身体,从黄权的肋下探出半个脑袋,于是看到刘备神色镇定地按剑立在厅堂正中,时不时地向身边扈从们吩咐几句。
他又看到厅堂大开的门外,有十余名骑士忽然出现,狂呼乱喊着猛冲过来。
“汉升!”刘备大喊道。
刘备麾下那员叫作黄忠的老将疾步站到正门边上,把箭袋放在地上,开弓搭箭,瞄准冲过来的骑士就射。
箭若流星,正中最前方骑士的面门,力量强劲的箭矢深深贯入头脑,将之从战马上掀翻。
后方的骑士并不稍缓,继续向前冲锋。
黄忠立刻抽箭再射。第二箭转而向着最前方一匹战马,正中其额头。体格雄健的战马哀鸣一声,前蹄跪地栽倒,在坚硬的地面连续翻滚几圈。
战马栽倒的时候,马上骑士从前面飞出去,狠狠落地,随即被战马的尸体压过,惨叫了几声以后不动了。更后方的两名骑士勒马不及,也撞了上去,一时间人仰马翻。
“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乱兵?我们的将士们呢,都在哪里?”刘璋颤声问。
黄权叹气答道:“便是我们的将士作乱。”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家事
“怎么回事?不可能!”刘璋愣愣地道。
他固然优柔而乏主见,可身为乱世中割据一方之主,素来重视对军队的掌握。近年来益州变乱频发的局面,也确实培养了一支相对可靠的军队。
此番随他到涪城的三万人马,分由刘璝、泠苞、张任、邓贤等亲信将领统带。而进入涪城的近卫甲士们,则是东州士中特别忠心耿耿的后起之秀李严、费观所部。
这些将校们,都是历年来刘璋一手简拔的人才,刘璋深信他们的能力与忠诚。然而……偏偏就是在这样一支军队里爆发了兵变,乱军甚至攻向了两位州牧饮宴的大厅?
他们有什么图谋?难道想把荆益两州的首脑一网打尽吗?
刘璋瞬间心念急转,可他真不是脑筋敏锐的人,又缺乏在紧张环境下冷静思考的能力,于是越是努力去分辨情况,越觉得头脑混沌一片。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更多的乱兵涌了过来,外界的喊杀声更加高亢了。莺莺燕燕的婢女们惊恐地叫喊着,从厅堂前方的几处角落里退避到后方,有几人躲到刘璋所占据的廊柱后面,几乎把刘璋挤了出去。
这种挨挨蹭蹭的体感,往日里让刘璋觉得很香艳。可这时候他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女人推开,任凭她们尖叫着,向更后方跌跌撞撞地逃跑。
他向后看看张松。张松的神情很古怪,除了紧张和惊恐以外,又带着如释重负地轻松感,看着自己的眼光全不似往常那般恭敬。
刘璋模模糊糊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转过身,一把揪住黄权,大声吼道:“这些兵卒为什么作乱?领头的是谁?”
黄权扭过铁板也似的脸回身看看,扳开刘璋的手,迈步出外,从一名慌乱的益州军甲士手里夺过一把环首刀。
他顶着刘备身边侍从警惕的眼光,沉声问道:“玄德公,眼下这局面,你有什么看法?”
刘备摇了摇头:“公衡,与其问我,不如去看看作乱的究竟是贵军哪一部人马。他们数量很多,这一定是蓄谋已久的袭击。”
黄权不禁苦笑。
他是坚决反对招引刘备入蜀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刘备果然如传言那般待人温厚宽和。虽然黄权的言语几乎明摆着在怀疑刘备策动兵变、意图乱中取利,可刘备并没有愤怒驳斥,只是委婉地表示,这兵变规模如此之大,又将两家州牧全都牵涉在内,必然是益州内部长时间形成的阴谋。
这倒也是。即便玄德公有什么谋划,又何必要把自己置于此等不测的险境?这些年来益州政局惨烈倾轧不断,此番居然闹到把荆州牧牵扯在内,也实在是肆无忌惮得够了。
黄权不再多说什么,向刘备长揖为礼,随即迈步向大厅前方。
这座大厅是利用原来宅邸的某处宽阔地基增建而成,地势较周边高出数尺,四周有围栏隔断。发生兵变以后,分散在各处的益州军甲士们纷纷向大厅靠拢,依托高处守备。
而原本就在大厅外的一队荆州军甲士直接退入大厅。黄权注意到,他们的装备非常齐全,几乎每个人都携带了副手武器或者多余的弓矢,这时候正把多余的武器和甲胄分配给同伴们。
在酒宴上谈笑盈盈的玄德公,这时候迅速着甲,有扈从为他戴上兜鍪,瞬间就转变为了雄武刚毅的军人……而自家的主君刘璋,这时候仍在廊柱以后瑟瑟发抖。
黄权只觉胸口憋闷,说不出的难受。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连声召唤,随即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拨益州军狂奔进来。这些人几乎个个带伤,衣甲皆赤,其中还有数人背负着难以行动的重伤者。似乎是急于摆脱身后的追兵,这些人来得颇显慌乱。直到退入厅堂以后,看到严阵以待的荆州甲士,他们才松了口气,有几名将士显然已经精疲力竭,摇摇晃晃地倒地。
黄权眼利,注意到其中有一名个头很高的将校乃是自家熟人。
他连忙抢前几步问道:“正方!发生了什么事!该你守着涪城,你做什么呢?”
这将校便是今年在益州军政两途都崭露头角的新贵,此刻负责涪城城防事务的李严李正方。
李严此前本是秭归县令,因为荆州方面军将不睦,弃职逃亡成都,旋即转任成都令。因他在成都令任上颇显文武才名,又擅长周旋在上司、同僚之间,所以短时间内得到刘璋再度提拔,两个月前更以之为直属亲卫的首领之一,更兼任护军,有督护益州军各部的职权。
听得黄权询问,李严连声叫苦:“泠苞、邓贤两人所部突然暴动,上万人横冲直撞过来,事发仓促,我怎么拦得住!”
“泠苞、邓贤所部暴动?”黄权猛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
李严踞坐在地,喘着气,欲言又止:“公衡,你听听外面的喊杀声,这难道是假的吗?你仔细听听,就明白了!”
黄权一时莫明。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界的厮杀之声,终于给他听到了几嗓子呐喊,虽不清晰,却有许多人呼应,渐渐地俨然有点山呼海啸的意思了!
那呼号声分明是这样一句话:“刘循公子做州牧!”
黄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竟然是刘循公子的意思吗?
刘季玉虽然暗弱,他的长子刘循却是一个刚毅果断的人。因而近年以来,成都城里确实隐约有这样的传闻,希望刘季玉退位,将益州牧的职位交给更具人主风范的长子。可黄权无论如何没想到,泠苞、邓贤这样的宿将竟然会插手州牧的家事?这可就有大麻烦了!
黄权顾不得再理会李严,大踏步地向厅堂以外走去。
有人向他嚷道:“公衡,小心啊!”
黄权根本顾不上这些。当他站到门外的时候,那隐约的呼声忽然清晰了起来,好像许多人都在这么喊,越喊越响亮,如同轰然潮水扑向了厅堂所在。黄权一时彷徨失措。
在黄权没有注意到的后方,李严霍然起身,站入幽暗的厅堂内部,深深地行礼。
不待李严说话,庞统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到僻静角落:“正方,外面情况如何?”
“荒唐!荒唐!”李严擦着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