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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死者里,倒有一多半,便是此前姜离在猛陵周边攻打收服的那几个部落。他们听从了区氏的煽动,而去攻打徵氏部落,然后被汉军俘虏、迫降,过了两个月不到,他们自己作为徵氏部落的一部分,被区氏大杀特杀。
有些荒诞,有些惨烈,但蛮夷与蛮夷之间的冲突本来就是如此。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蛮夷们还有各种令人无法想象的残酷手段可以拿出来。
而现在这些,对七拼八凑起的徵氏部落来说,已经形成太大的压力了。徵侨稍稍转动眼珠,就可以看到不少攀在木栅后面的年轻人两股战战,露出恐慌的表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与部族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可言,徵侨毫不怀疑敌人一旦发起冲击,他们就会逃跑。
如果阿林县的城池像点样子,或许大家的胆气会稍微足一点。偏偏这个县城早在几年前就荒废了,徵氏进驻此地的时候,县城周围只有木栅,木栅上还长满了蘑菇!
这规模,比荔浦县那个新起的县市还要不如,怎么能用作战时的凭借呢?
徵侨开始后悔了。
他想起自己女婿说的话。当时他还以为,姜离是在怀疑徵氏的诚意。现在他明白了,姜离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明白在这时候提出依附朝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什么安稳度日,那是不存在的。第一个站出来的,便是第一颗棋子,要么荣华富贵,要么身死族灭。
眼下看来,可能身死族灭的可能性要高一些。
徵侨近来接触左将军府中的事务,看的比以前明白一些。他很清楚,交州的诸多蛮部或者如林邑那样,远在千里之外的日南郡;或者所占据的溪洞、山寨散落在交州各地。他们想要聚拢起足够的规模,其实很不容易。所以他们其实没有与雷将军正面对抗的能力。
但因为无数部落、乡豪分散在千千万万的深山大壑中,足以滋扰地方、劫掠商队、散播恐慌情绪,所以雷将军除非付出足够的代价,也没有很好的办法驱除他们。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雷将军本来会像此前许多任汉家高官那样,满足于在地方势力的汪洋大海中做一个占据城池的、名义上的州牧、刺史或太守。但徵氏的出现,给雷将军提供了机会。
雷将军不仅厚待徵氏,重用徵氏,还把徵氏部族摆在了阿林,堵在了势力日渐强盛的林邑区氏的眼皮底下。
徵氏毕竟祖上阔过,对南夷各部的号召力犹存,此前蜷缩在猛陵以北的山区倒也罢了。如今他们大摇大摆地进驻阿林县,顿时让许多小部族为之动摇。
问题是,这也让区氏的势力掏心掏肺般难受。
区氏该怎么办?
他们不可能不作回应,于是现在回应来了。
如果区氏为此动用本部的实力北上,则雷将军可以在苍梧郡左近以逸待劳地打一仗。且不谈胜负如何,区氏不会愿意这么早就与汉家重将对耗战争潜力。
那么,该动起来的无非就是区氏的附庸们。他们很听话,就像此前在荔浦的时候那样,区氏鬼扯几句,所有人傻愣愣地就来了,一门心思要在阿林周边闹出事端。
但这六个部族的规模,又非荔浦周边几个小部落可比。他们加在一起,总有六七千可战的壮丁,如果动员深山中的附从部落,规模可能再翻一倍。
那也是理所当然。此前徵氏在荔浦时,汇合了姜离的部下,也就只两三百人。现在徵氏的规模扩张到上千,而区氏在上一次失败以后痛定思痛,便拿出几千上万人来。
这样的力量,不动用大军来救援,徵氏就完了。可一旦雷将军动兵来救援,则形势主客异位。无论雷氏的部曲怎么做,区氏都可以从容调集他的力量,做有效的对应。
徵侨可以确定,阿林周边的许多势力,诸如区景、夷廖、钱博那些人,都已经在集合兵力。夷廖和钱博两人,此前明摆着已经不得区氏的信任。区氏拿他两人的名头当作煽动部民的幌子,便是敲打的手段。可这时候,他们仍然无法拒绝区氏的要求。
汉军再怎么善战,交州太大了,需要他们守护的地方又太多了。以他们的兵力,很难做到周全。而汉军来了又去,留在交州的,始终还是这些地头蛇们。
那回到原来的问题,一旦敌人开始攻打,徵氏该怎么办?我们能等到雷将军的救援吗?
早知如此,应该把女婿留在身边。好歹他有一百多个部下,个个都能打……
就在徵氏上下惊恐慌乱的时候,距离阿林县城数里开外的一处山坡上,出现了一支规模不大,但极其精锐的骑队。
骑队众人军容严整,默然无声地立马环侍。而在骑队中央,雷远勒过缰绳,转头回望:“两位怎么说?难道还有疑虑?”
夷廖和钱博两人对视一眼。
第七百四十二章 成竹
阿林县的南侧,有连绵群山。山名大容,高五百余丈,周围千余里,山势迥阔迂曲。
雷远等人身处的位置,便是大容山与阿林所处小块平原的交界处,周围浅山平岗此起彼落,而茂林深篁动辄覆压数十里。有一条采药人或猎人往来通行的小路依山傍壑,曲折而前。时节已快入冬了,可交州地气和暖,故而路旁仍有溪水淙淙,山花烂漫。
听得雷远询问,夷廖和钱博一时却不回答。
夷廖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相貌很威严,可惜有些谢顶,头发非常稀疏,所以他也没有扎发髻,而是仿效蛮夷,以布裹头。而钱博比夷廖年轻些,一身黑袍,着平头帻,腰悬长刀。
这两人都是荆州人,以交州牧部下小校的身份起家,又在主君失败以后纠合部下横行于岭南,最终得以各自割据三分之一的郁林郡,历经多年征战而地位不摇。
庐江雷氏当年也只是乡豪罢了,历经雷薄、雷绪两任族长的努力,在乱世中几番曲折,才得以立足江淮。如果给夷廖、钱博足够的时间,他们在交州也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所以雷远对他们并不轻视,更不缺乏耐心。
他微笑着看着两人,等了会儿又道:“难不成两位是当真的,非得我开出三倍、五倍的价码来?”
两人闻听,俱都苦笑。
此番出行,夷廖和钱博两人有十名扈从骑士随行,于是雷远也只带了十骑。这支骑队人数既少,夷廖和钱博又有极其熟悉地理的乡导,因而在阿林城周边隐蔽停留了数日,没有被人发现。过去几日里,阿林城外仿佛人间地狱的场景,也落在了他们眼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乱世中锤炼出的铁石心肠,死一些人,算不得什么。之所以要等着看几天,是为了看明白区氏的意图。
现在夷廖和钱博都和明白,林邑国的附庸们极尽杀戮,却不急于攻城,显然是在等待雷远的反应。而雷远一旦调动人手支援,负责压上去对应的,就是郁林郡的三位中郎将所部。
当雷远与郁林郡的地方势力大打出手,林邑国便可以从容调动更多力量。
林邑国的核心区域远在日南,在交州内部能动用的,就是一批又一批的汉、蛮附属力量。这些附属力量失败了也不要紧,更不可惜;他们的失败,只会激起地方上更多的仇恨,让他们前仆后继地投入到对外来势力的反抗中去。
数百年来,交州的地方势力都是如此与中枢抗衡。区氏之所以要竭力摆脱自身的汉家背景,也无非是为了更好地蛊惑、驱使那些无穷无尽的蛮部。
但雷远与此前的任何一位交州刺史、交州牧都不一样。他有左将军持节董督交州的名义,权限要大得多;他坐拥强兵和贸易渠道,势力也要大得多。
所谓三倍、五倍的价码,当然有玩笑的成分在里面。但对夷廖和钱博来说,该怎么选择,他们真的是考虑了。
“雷将军想来不会亏待部下,这上头,我们并无怀疑。只是,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夷廖谨慎地问道。
“立即出兵,救下徵氏,击溃大岐界等六部。把区氏的影响力压回到交趾郡以南。”雷远道。
“我们是荆州人,在荆州有些故人,听说过雷将军的赫赫战功。”钱博道:“区氏的附属部落如果散在深山巨壑,想要收拾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但他们现在精锐尽出,聚在平原,以雷将军麾下的兵强将勇,想要摧破这六部,反掌事尔……为何要我们出兵?雷将军,你的目的何在?”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无礼。夷廖连忙扯了扯钱博的衣袖。
而雷远恍若不见,他神情轻松地挥了挥马鞭,坦然道:“我的部下们不会轻易行动的。”
“将军的意思是?”
“自从士燮死后,交州地方上莫衷一是,各存心思。以这数月来的了解,有意对抗左将军府的豪族、蛮部,就算没有一百,七八十家总是有的。而他们彼此关系千丝万缕,很是复杂。我若大举出动武力扫荡,战后便难免物议汹汹,人心纷乱。”
说到这里,雷远笑了笑:“都说大乱之后方得大治,其实治政哪有这样简单。人心是治政之基,人心一旦乱了,想要静之徐清绝非易事。日后三五载内,恐怕都会有相当的精力牵扯在这上头,以至于举步维艰。”
“所以,便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我本人,和我带来交州的部下们,手上最好不要沾太多的血。但该杀的人,又不能不杀。”雷远说到这里,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他来回扫视着夷廖和钱博,“较之于那些在交州盘踞了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强豪们,你们两位为我做这些事,特别合适些。”
夷廖点了点头。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相比于雷远这个外来人,夷廖和钱博算是本地强豪。他们但有行动,都是本地势力之间的对抗,仇恨扯不到雷远身上。如果杀戮太盛,雷远反倒能以仲裁的身份出现。
另一方面,夷廖和钱博在为雷远行事的过程中,会扩张自身的势力。但其实,他们来到交州也就是十来年的事情,论根基,远不能与真正的交州豪族相比。当他们与交州本地人交恶以后,又不得不依赖雷远的支持。
从这两方面考虑,似乎交州范围内,鲜有比他们两人更合适的人选了。
钱博向夷廖微微点头。
可夷廖沉默了许久,到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眼看着自家将军前后数月好意相待,又几次面谈劝说,可这厮竟然死硬到这种程度,不知死活到这种程度?不待雷远号令,扈从们已经恼怒异常,纷纷把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而夷廖、钱博两人的扈从们也警惕起来。
场间的气氛变得紧张。两方扈从们的数量是一样的,十人对十人。可夷廖钱博两人的部下,都曾听说过雷远如雷贯耳的威风,可止小儿夜啼的凶名。这位左将军数年来纵横南北,所向披靡,那些胜绩摞起来,比寻常人的腰还高……
这雷将军怕不是个万人敌?
要是厮杀起来,谁敢上前与他放对?
正在疑虑的时候,雷远笑了:“是因为区景?”
钱博一怔,夷廖叹了口气。而在他两人的身后,扈从们的脸色都变了。
通常来说,外人将郁林郡的三位中郎将视若一体,也认为他们的实力差相仿佛。过去数年间,区景、夷廖和钱博三人确实同进同退,控制的峒寨更是犬牙交错,往往不分彼此。
但实际上,夷廖和钱博的力量远不如区景。而区景又是林邑区氏的同族,是区氏放在汉家疆域的代理人。夷廖和钱博非常确信,自己一旦兴兵去攻打大岐界等六部,区景立刻就会发兵直捣两人的老巢,将他们的妻子族人全部杀尽。
夷廖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肩膀,试图解释自家难处。
“我就知道,一定是因为区景。”雷远却笑得愈发愉快:“你们不用担心他。”
夷廖猛吃了一惊,许久之后才试探地道:“将军,莫非已有成竹在胸?”
“有人负责应付他。”雷远答了一句,又道:“便是朝廷新任命的郁林太守。”
第七百四十三章 反戈
夷廖又吃了一惊。
钱博已经忍不住大声喝问:“郁林太守?”
大概因为他忽然勒紧缰绳,他胯下的战马猛然嘶鸣了两声,开始原地打转。于是钱博就只能反复转着头,让自己面对着雷远。他再度发问:“雷将军,怎么就来了郁林太守?”
“郁林郡是朝廷的疆土。汉中王奉皇帝诏书,统领天下以讨不臣,难道没有资格向郁林郡派遣太守?”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钱博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把话说开了:“郁林郡有了太守,那我们怎么办?”
“大岐界、小岐界等六部,主要盘踞在郁林南部,与交趾接壤的临尘、增食、安广、领方四县。我会禀明汉中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