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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想过,自己某一日会如父亲那样,带领千军万马,纵横天下,立下赫赫战功。但现实中……
在乐进老练的试探下,关平甚至没有很好地伪装出父亲仍在营中的情形。当乐进发现关羽不在,立即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而关平只能竭力应付,处处补阙堵漏。
这让关平有点沮丧。
倒不是畏惧曹军的勇悍凶猛,关平也身经数十年戎马生涯,什么样的凶恶敌人,他都见得多了。只不过,仔细想想,大概正因为关羽之子的身份,所以举凡有大战,关平总会被安置在最艰苦而不易建功的位置吧;要么守城,要么守营,实在令人无奈。
上一次守江陵时,好歹还能期待荆州军主力来源。可这一回,孙氏翻脸太快,着实让关羽措手不及。
昨夜晓得江东背盟得消息之后,关羽连夜安排了接下去的方略,同时选拔轻骑火急回返。送别的时候关平才想起,父亲竟没交待己军,究竟要在宜城坚持多久。
关羽一向注重自己神威凛凛的风范,这般如临大敌的情形,关平许久没有看到过了。但他也很理解,毕竟这其中还有一个不能对外宣扬的关键:
荆州军主力在宜城,距离江陵不过一百七八十里地,大军急返,只需三日,而若遣轻骑先行,一日可至。江东人是小人,却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还敢如此行事,就证明他们必有特殊的手段,能瞬间底定棋局的胜负。
究竟什么手段?关羽和关平都猜不透。正因为猜不透,才特别可怕。
“南面有什么消息?”关平不知第几次问道。
“……君侯快马轻骑南下,江陵一日可到。只是,当阳荆城都有吴军阻隔,子胥渎还有船队……”
“废话!这些我岂不知?”关平喝了一声,待要怒骂,随即又恢复理智。挥了挥手,让部属退下去了。
他试图微微闭上眼,平息心中焦躁的情绪。
“看那边!曹军上来了!”身边传来部属的惊呼。
关平猛扭头去看,见卧虎崖东面百步,有数十名部属正举着一面木栅,试图填塞营垒边一个被曹军冲撞出的缺口。河滩上乱石嶙峋,木栅又是临时用藤蔓捆扎的,一路上碰撞了两三次,便散了架,反而砸到了几名将士。
而曹军正向着这处缺口冲杀进来。
为首一名年轻敌将,身披重铠,手持长刀,高声呼喊部属,身后数百人前后相继,踏得水花四溅,哗哗乱响。
好在将至膝盖的水面限制了他们的速度,当他们迫近缺口的时候,大批汉军弓弩手已经赶到,箭矢如雨而下。随即水声中汇入连绵惨叫,冲在最前的一批曹军勇士尽数被射死。
倒是那年轻敌将运气甚好,当然也有部属竭力遮护的缘故,待到箭雨稍稍稀疏,数十名甲士高举盾牌上来,竟从死尸堆里将他拖了出来。看他活蹦乱跳算得样子,似乎身上一点伤也没受,领着后排的甲士继续向前。
关平冷笑一声。
两军你来我往厮杀数年,彼此将校都已熟悉。关平认得,此人乃是乐进的长子乐綝。据说英武果敢,颇有父风。乐进将自己的长子派遣上阵,看来也是急于求胜了。
乐綝领众向前没走几步,箭雨又至。甲士们虽然及时举盾,但仍有多人被射得受伤倒地,伤者在水中试图站起,却往往只能翻搅水面,徒劳努力。而后排填补进队列的人踏过倒地者的身体,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下个瞬间,双方便白刃相交。
一队汉军将士持着长枪,往曹军密集的盾牌、铁甲上猛刺。其中有个格外勇猛力大的士卒,握持的明显是一杆加粗过的铁矛。铁矛刺出,硬生生扎透了一面盾牌,然后刺在持盾甲士的身上。
因为那曹军甲士抬起手臂举盾,矛头正对着他肋下缺乏甲胄遮护之处,于是又狠狠地穿透进去,撕裂了内脏、骨骼和皮肉,几乎横贯了整个胸腔。
一矛之威如此,这士卒的膂力,几乎能及得常人三五条壮汉之和。若习练武艺,再经过几次战斗锤炼,他必能成为一员能斩将突阵的有名猛将。
然而也正因为过于追求这一矛的威力,持矛士卒向前多迈出了半步,超出了阵线的掩护范围。
他的身形刚暴露出来,便有一名曹军甲士从侧面挥动盾牌,用盾牌的边缘砸中了这士卒的胸口。盾牌底部用以固定地面的凸角楔入了他的胸骨,使他的骨骼粉碎,鲜血和气泡一起从嘴里喷出来。
另一名曹军甲士紧跟着挥剑直刺,剑锋扎进这士卒的腰间,又从背脊处透出。
士卒疼痛难忍,他咆哮了一声,抬起手想要抓住身边的人,但力气瞬间消逝,手臂垂下,仰面栽倒。
军中袍泽协力作战,有时你替我挡刀,有时我拉你避箭。一名勇力过人的士卒,说不定救过好些同伴的命。此等生死间结下的情谊,真正非同寻常。
眼看这士卒战死,周边多名同伴一齐狂怒。
有一名瘦削的汉军士卒大喊着,跳到持剑甲士的身上,以短刀狂刺。而此举则导致他自己的后背遭两名曹军的短枪交错刺入,将他与先一步死去的持剑甲士扎在一起。
两个人的鲜血各自奔涌,汇集如瀑布般,从两人胸腹间哗哗淌下,染红了流水。
一息之间,曹刘两军各自战死两人;而十息之后,双方战死者的尸体已经在河滩连绵堆起,导致两方的将士都无法站稳脚跟。有人着急上火地拖拽尸体,以使后继的兵力继续向前。
这场硬仗短时间内只会愈来愈激烈。关平眯着眼看看,没找到乐綝的动向,也不知此人是死是活。
过去数年间,关羽所部和乐进所部的攻守,大体维持某种默契,并不至于上来就惨烈至此。但这时候,关平只见曹军上下无不杀气腾腾,试图要将整片红山营地一口吞下。
吞自然是吞不下的。厮杀了大半日,关平已经渐渐明白了,他们无非是要牵制住这里的两万兵,不使己军折返增援江陵罢了。曹军为了江东的利益,还真够尽心竭力的。
其实,按照关羽的判断,江陵局势变化可能就在一两日中,所以他就只带了轻骑火急奔走。而关平的任务,则是钉在红山营垒,阻遏曹军南下。
关平并没打算撤军,曹军也不愿关平所部撤离,双方的意图如此合拍,这一局棋直接作和也无妨。
然而关平又没法去和曹军解释。
于是想象中的和局落到实处,仍免不了厮杀,还是极其罕见的惨烈厮杀。
“去五十个人。”关平指了指那个方向。
预备队中五十名士卒立即赶了过去,只不过带队的换成了一名都伯。
预备队全由关氏父子的部曲组成,共计甲士五百。因为要往各处驰援救险,死伤十分惨重。此刻还能作战的大约三百人,关平很重视的四名部曲将,已经战死了三人。
关平扫视整片战场,随时准备再调援队。天色开始黯淡了,有些较远处的情形看不太清楚,关平不禁第数十次地想到:不知父亲折返江陵的路途顺利么?不知江陵城的情形如何?
第八百四十一章 开门
城外厮杀之声震天动地,江陵城中自不会茫然无知。
虽然敌军攻城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日,第二日还没过去,可攻势之凶猛、杀伤之惨烈超乎想象,给城中的百姓将士带来极其沉重的压力。
因为城外百姓多已避入城内,使得城中人丁极其密集,江东的发石机每次投放石弹,几乎都会造成惨烈伤亡。过去两日内,已经有好几次百姓失控呼啸的情形出现,费观不得不调动本部厉行弹压。
此时城池四周的敌军渐渐退走了,城上驻守将士无不狂喜,都知必定是援军赶到。
而费观的一名部下找到了潘濬的时候,潘濬正站在一座城门洞里,逐一安抚着焦虑而疲惫的将士们。这座门洞位于江陵城南门东侧,门外恰好有一片旧城的夯土高地,今天下午江东军试图在这高坡上立起临车,而守军几次突入城外,试图阻止搭建。
双方纠缠恶斗到此时,城外的高地已经死尸横陈。原本负责这片城墙的守军和费观前后两次派来的援军,都遭受到了巨大损失,剩余下来的,就只有此刻或坐或躺在门洞中的这些将士。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疲惫得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一点都没法动弹,更不要说提起武器作战了。好在不久前潘濬带着他自己府中的彪悍部曲两百余人充实到这里,才使这里的守御重新稳固。
潘濬见到费观的部下奔来,略有些吃惊:“怎么,这时候宾伯不该抓紧时间,重整城防么?又有何事找我?”
那部下奔得急了,喘了好几口气才道:“巧得很,太守正要往这里来,有要事与治中商议!”
“哦?”潘濬连忙步出门洞以外,正看见费观带着一队将士匆匆赶到。
隔着老远,费观大声笑道:“看见了没有?有援军来了,正在纪南城一带鏖战!”
这两人往日并无特别的私交,但今日早上费观救了潘濬一命,潘濬遂提出儿女姻亲的约定,瞬间就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我已登城看过了。适才有精干将士往城外抓了舌头回来,审讯得知,来得乃是左将军雷远所部,约数千人。他们应有夺占纪南城,与江陵互为犄角的意图。”
“竟是雷续之来了?”费观大喜:“有此人在,江陵无忧了!若他们果然夺取了纪南城,则北面荆州、当阳两地的吴军就会腹背受敌,关将军领兵折返全无阻碍……承明,这一仗,我们已然赢了!”
潘濬思忖片刻,摇头道:“早在今晚,至迟明晨,吴侯亲提十万众,将会溯江而来,直抵江陵。敌众我寡,此战胜负犹未可知,我们切不可放松!”
“承明的意思是?”
“此刻雷将军与敌鏖战,胜负未知,我以为,宾伯可以拣选城中精锐,杀出支援,此举,既能协助雷续之在纪南城站稳脚跟,也好通报两军情形,以便之后继的配合。”
费观干脆地道:“不妥。”
“怎么就不妥了?”
“承明,如今城中守御的兵力紧张,有经验的士卒皆为骨干,每一个都很珍贵。若将他们集结起来,与敌野战……派遣得多了,我怕愈发削弱了城池的守御,得不偿失;派遣得少了,徒然送死,更无必要。”
潘濬素来不涉军机,随口提个建议,费观不同意,也就作罢。他颔首道:“原来如此,宾伯说得是,是我想得差了。”
“然则……”费观拉着潘濬的胳臂,两人一起走出城门内侧的拐角,再站到登城马道的半截位置:“我另有一事,须得承明为我参详。”
“快快讲来。”
“孙权的大军即将抵达,这你是知道的。”
“没错。”
“江东以船队运兵,可供巨舟大船系泊之地,惟有江津港。”
“正是。”
“江津港以东,便是云梦大泽,沼泽湖泊绵延,不下百里。承明,我此前与关将军携手,在江津港外的芦苇荡中,暗中备有轻便火船三十艘,又单独派遣了一拨人手,长期专管此事。只要我在江陵城头点起三座火堆,他们就会以薮泽为掩护,发动火船,焚烧江东船队!”
“这……”潘濬吃了一惊。他很清楚江津港西面的复杂水文条件,就算不考虑风向、气候,若真有三十艘火船,至少也能让江东水军吃一个大亏。
过了半晌,潘濬叹道:“宾伯,你真是深谋远虑之人!”
“哈哈,不敢当,不过是效法赤壁故伎而已。”费观谦逊两句,继续道:“我想与承明参详的是……你觉得,这把火,是在吴侯船队抵达之前放,还是待到吴侯船队抵达以后放?前者,能在一定时间里封锁江津港,断绝吕蒙等人的退路;而后者断绝的,便是孙权大军的退路!”
“这……”潘濬来回走动几步:“宾伯,其中利弊,容我细思之。”
费观等了一会儿,见潘濬的眉头越皱越深,不禁问道:“可有什么碍难之处?”
潘濬猛抬头,眼神闪动:“宾伯,我今日说起,愿与足下结为儿女姻亲,乃是真心诚意,言出必行。”
费观闻听茫然,全不知潘濬为何突然说起。
他笑了两声,下意识地沿着马道往上再走两步。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低沉的声音从城外飘来,这是至少数百人在潜伏前行!这是他们竭力压低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人的呼吸声!
江东军不知何时,已逼近到城下了!
怎么可能?这一面城墙所对的方向,至少有六座望楼,有十五队随时巡逻的哨兵,更不消说本来就在城头防御的人手,他们都瞎了?眼下可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这才傍晚!天色还早呢!
费观面色瞬间转为惊怒,一只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此刻,潘濬猛地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