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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脚将华当踹翻在地,咬牙道:“为国杀贼,须不容你挑肥拣瘦!”
华当是山越宗帅出身,既勇猛又桀骜,这时候梗着脑袋还要说话。
凌统锵然拔刀,先指华当,再看其余几名校尉,动作很凶恶,语气却放缓些:“你们不明白,那庐江雷远乃是我主的心腹大患,他一人,就值得半座江陵城!此刻江陵城破,雷远必然要逃跑,我们奋勇追击,必定斩获巨大!”
校尉们俱都思忖。
凌统又道:“无论取下雷远的首级,还是斩杀他的得力部下,吴侯定有厚赏!一应赏赐,我分文不取,另外再自出同等赏额,加倍颁下!”
校尉们顿时喜道:“如此甚好。”
凌统微微颔首,待要再说几句鼓劲的话,赶紧带领部下们追击。却听北面的原野上发出打雷也似的闷响,就好像霹雳顺着地面滚滚向前那样。
有些山越士卒下意识地抬首看天,还以为是快要下雨了,所以春雷响动。但凌统已经跳了起来,喊出了他今日无数次高喊的那句号令:“结阵!结阵!”
可阵型一旦松散,根本不是立即就能恢复的。眼看着江陵城破,许多人都以为胜利唾手可得,心中的战意一但松懈,更非随时能够鼓舞。
下个瞬间,羌胡骑蜂拥而至。
这一次,凌统所部的队列要比上次松散很多,于是骑兵们甚至没有做任何的牵扯或切割,而是毫不犹豫地突进了步卒轻兵队列里!
他们的数量其实也不过千骑。严格来说,扣除作战损失,此时雷远麾下不过七八百骑,发动突击的只有五百余骑。
但这五百余骑分成五六个纵队袭来,声势却像有千军万马。
当他们沿着多个方向、以某种特殊的节奏感发起突击,步卒们根本没法阻挡。正对着骑队冲击方向的士卒们无不望风惊溃,完全不顾号令地避开两旁躲闪。这一来,骑兵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从北到南地穿越了步卒队列。
直到这时候,凌统本部的八百甲士徒然奔走,还没能抓住雷远所部的一根寒毛!
凌统身后百步,便是江陵旧城的夯土墙基。雷远带着他的部下们,距离江陵新城越来越近!
凌统目眦尽裂,怒骂不已。
“雷远这厮,在想什么?这厮疯了吗?这厮……这厮……”
他将头盔猛地投掷在地,向着乱成一团的轻兵们大喊:“你们这些蠢货!”
凌统这一部兵力,绝非庸常。若双方以数万人马对战,凌统所部轻兵、甲士配合,以轻兵为罗网,以甲士为铁拳,确确实实能与相当数量的骑队一战。再配合以大舟转运调度,放在哪个战场上都不容轻视。
可现在雷远只求快速通过……凌统真抓不住他!
雷远纵骑疾走,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注意凌统。
眼下的目标只是江陵!
羌胡人的骑术固然出众,雷远这么多年锤炼下来,也有了一身好骑术。他单手控缰,自如地领着战马跨越过战场上一处处的沟壑、营垒或栅栏,毫不减速。
他们从侧面掠过了当年麋芳在江陵城西北建立的小型堡垒。
战马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带来了堡垒守军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这座堡垒周边尸骸枕藉,堡垒西面的墙头遭到发石机的袭击,已经整个全都坍塌了。但这时候,约莫百余名幸存下来的将士高举武器,在剩余的半片墙垣上尽情叫嚷,为这支勇猛逆行的骑队鼓舞士气!
铁蹄轰鸣,踏过江陵旧城的断砖碎瓦,穿过坍塌的夯土城墙,穿过纵横交错的道路和破烂的屋舍。
雷远看着江陵新城的城头迅速接近,在视野中渐渐变得雄伟。
在这个方向,原本有几支吴军零散小部,数量约莫两千,他们大概正盘算着,藉着城上的混乱发起攻势。可他们完全没料到,那支本该逃走的敌方骑队忽然从背后杀来!
马岱和霍存亲自陷阵,顿时将他们割草一般杀散了。
身后李贞呼喝着,让扈从们高高举起军旗,反复卷动,向城头的将士们示意。
城头上的将士们狂呼乱喊着应答,有人一边大哭一边高喊,还有许多人转身就往城门下奔走,要赶时间打开城门。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指挥,远比后人想象中艰难百倍。由于没有可靠的通信手段,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掌握战局变化的全貌,每个人所了解到的信息都是过时而支离破碎的。
当江陵新城的南门被打开时,恐慌情绪席卷了全城。在这一片城墙上的守军将士们只听无数人喊着说,费太守战死,只看到混乱从南面开始蔓延过来,看到江东军沿着城墙、道路不断迫近。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接着该干什么。如果没有外力干预,茫然和恐慌最后会使他们失去抵抗的信心,把整座坚城拱手让给敌人。
但这时候,雷将军竟然要入城!
瞬间,所有人都强烈地期盼雷将军尽快赶来,期盼雷将军能稳定危局,能带领他们应对强敌!
此时雷远所部距离江陵城已经不过两里,对于骑兵全力奔驰的速度来说,区区两里,根本就是眨眼间事!
李贞带着几名部下适时地全力纵骑,率先接近缓缓打开的城门。
大概城门内部堆积了土石之类,开了一条缝就不动了。城上的将士们急躁异常,有人直接从城头抛下绳索,然后手脚麻利地攀爬下来,试图从外面推门。
第八百四十六章 入城(下)
雷远略微勒马,让开道路,转向马岱喊道:“你部先入城!不要耽搁!”
话音刚落,只听得城上各处将士惊呼狂喊。
雷远感觉地面在震动,颠得满地的砖石都在颤抖,甚至让他身上的甲叶都不由自主地跳动碰撞。身为极具经验的战士,雷远立刻明白,那是千万只铁蹄踏地的声音,而且非属寻常轻骑,来自于承载披甲骑士的高头大马!
雷远回头一看,只见无数黑甲骑士斜刺里迫近到了身侧大约三百步远的距离,仿佛黑色潮水漫过大地那般迅速迫近。
雷远注意到了,在黑甲骑士中鹤立鸡群的那名大将;看到了点缀在兜鍪上的、那支飘扬着的红色尾羽!
那是张辽。
适才江陵南门易手,整片战场上无人不慌乱,所以张辽稍稍变动了骑队奔走的方向,打算向西阻截雷远撤离路线。但他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雷远还不退反进,所以被甩开了一些距离。
张辽随即调转方向急赶,便如草原上的猛兽锲而不舍地追击猎物,终于在这时候,硬生生追了上来!
雷远记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账要和张辽算一算。他想过很多次,做梦的时候都想过。可惜此刻并非算账的好时机。
黑甲骑兵狂飙突进。
堕在最后方的一批骑士竭力抵抗,然而足足两百人的队伍几乎瞬间就被潮水吞没,简直连一丁点的阻碍作用都没有起到。
曹军骑队继续接近,而骑队中有很多能在马上张弓搭箭的好手,箭矢更如飞蝗。雷远身边的骑士们瞬间被射倒多人。
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自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打在雷远肩膀的铠甲处,砸出一个小坑,然后弹飞。接着连续好几支箭往雷远方向飞来,雷远拔剑左右格挡,挡开了两支,但大腿上微微一痛,已中了箭。
雷远拔出小刀,切断露在外面的箭杆。随着他的动作,血从伤口冒出来,热烘烘地浸润了金属的甲叶。
一名扈从立即拨马向前掩护,然而方才策马出去,胸口便正正地中了一支直射的利箭。他瞬间就死了,身体开始向右倾斜,同时手中的缰绳也开始向右拉拽。这导致他的战马暴躁地打起了转,然后不管不顾地往远处狂奔。
另几名扈从随即补上他的位置,举起盾牌抵过一阵箭雨。
李贞用手指夹着一支箭,同时射出已经搭在弦上的一支。箭矢如银线般飞出,射中了一名曹军骑士的战马,他搭上另一支箭正待放箭,不料有流箭飞来,正中李贞的肩膀。李贞的角弓脱手,勒马向后急退。
曹军骑兵来得太快了。
雷远回头看看,马岱所部已经往城中去了两三百骑。
马岱本人正在呼喝指挥,但城门还是没能完全打开,哪怕有许多守城将士疯狂搬开土石,两扇门之间仍然只有三尺许的缝隙,只容骑士鱼贯而入。
这就导致刘七带着部下百余人,逡巡在城门左近等待。
“刘七!”雷远唤了一声。
“在!”
“你去阻敌!”雷远沉声发令。
这位勇猛的骑将曾是匈奴右贤王于夫罗的下属,后来于夫罗联合黑山军余党协助袁术,随袁军出兵匡亭,后被曹操击败。刘七在此役之后受到邓铜的招揽,遂为庐江雷氏部曲,至今已二十四年了。
虽然因为粗鲁无文而缺乏提拔的机会,始终停留在带领百骑的小军官层次,但雷远从来都将之视为最可靠的部属。
此时此刻亦然。
刘七足跟一磕马腹,大声吼道:“弟兄们跟我来!”
百余骑仿佛利箭般离开本队,向着敌方庞然前压的队伍冲去。
骑兵对冲,发出阵阵撞击闷响,血光此起彼伏。黑色的浪潮再度稍稍一滞,随即刘七和他的同伴们也看不到了。
这时候城门被开得稍微大了些,容许两人并排进入。
马岱站在门边厉声大喊:“快!快!”
李贞喊道:“将军!”
雷远勒马不动:“季思尽快进城。含章带着我的旗帜也去。”
霍存深深看了雷远一眼,而他的部下骑士们立即催马冲向城门。
李贞狂躁地大叫了两声,护着雷远的将旗向后撤离。
此时曹军骑兵已经没过了刘七所部,几乎冲到雷远跟前,距离半开半阖的城门也不过百余步。
“王跃,你去。”雷远道。
王跃应声催马,领着十余名扈从向前阻遏。
身为大将的扈从,同时也是雷远在常日里的助手,这十余人本身和他们背后的宗族亲眷,平素自有种种可说不可说的好处。但在乱世,既为武将的扈从,关键时刻就要替主将去趟刀山火海,没有半点商量。
当下这些扈从们仗着甲胄精良,武器也犀利,不顾生死地与敌纠缠穿插,疯狂地劈砍敌人。
但后继涌来的曹军骑兵从两侧绕过交战双方,直接攻向雷远所在的方向。
一名骑士冲在最前,眼看就要与雷远白刃搏斗,叱李宁塔大吼一声冲了过去,挥动手中的铁戟猛砸在战马的头颅上。就听啪的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这一击竟然打碎了战马的颅骨。
战马前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将骑士甩到叱李宁塔身前。
叱李宁塔又是一戟砸落,这下爆发出的骨骼折断声细微了一些,伴随着大量的血液飞溅。
只这两戟砸落的功夫,有人挥刀削过叱李宁塔的头盔。好在他的头盔特别加厚加重,竟然不碎,整个人也只是踉跄几步。
这时候,双方直接就在城头下方舍命相搏。城头的守军这时候也全都聚拢来,他们大声鼓噪着,将提前备下的飞石等物疯狂砸落下来,以求稍稍阻止敌人。
飞石等物的威力毕竟巨大,数匹曹军战马哀鸣倒地翻滚。江陵旧城的房屋废墟很多,骑兵不能像在原野上那样随意纵横,这数匹战马一倒,顿时阻住两三条道路,曹军来势果然稍稍一缓。
但那也就只是稍稍一缓!
曹军骑兵或者杀马,或者纵骑撞过,再度冲杀过来!
霍存所部骑队已经尽数入城,只剩下雷远和少量扈从们在外了。
雷远拨马就走。
马岱从城门洞间探身出来,大吼道:“快!快!快!”
数十名手持刀盾的江陵守军从城门后冲出来结阵,为首一名都伯模样的军官高喊:“快快进城!”
他们都已下定决心,要拿自己的性命来给雷远争取时间!
雷远纵马直入门里,后面跟着叱李宁塔和剩余的扈从。已经在门后做好准备的众多士卒立即喊着号子,全力推动沉重的门扉。
门扉缓缓合拢,曹军铁骑奔走的轰鸣慢慢被隔绝在外。
门缝越来越小,出门掩护的江陵守军陆续回来半数,那都伯身上也中了两刀。但不知怎地,满身是血的王跃竟被他拖了回来。
城门随即合拢。更后方的将士们开始往门后重新堆积土石,封闭城门。
城上的守军将士大声呐喊,向失望退走的张辽所部示威。
李贞大笑着冲向王跃:“哈哈,舒望,你没事!”
王跃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怎么会有事?老子没死!”
下个瞬间,他就失去了呼吸。他的手臂垂下来,露出胸腹间一个极可怖的巨大伤口,各种颜色的内脏被鲜血带动着,从伤口里哗哗地向外流淌。
李贞厉声怒喝,连连跺脚。
雷远脸色煞白地看了看紧闭的城门,随即勒定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