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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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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铜松了口气,暴躁地向身边几名士卒大喝:“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还没等士卒过来,他便勉强用单脚支撑着身体,起身往第三道栅栏的方向眺望。无论如何,在那边作战的是眼下全军的指挥官,是小将军喜爱的兄弟!邓铜绝不希望看到雷远出事。然而,他看到的战斗情形却几乎粉碎了他的希望,就在短短的片刻之中,反击的队伍已经被曹军精锐削去一层,此刻雷远就在队列的最前,而他面对的……
  邓铜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惨叫一声。
  樊丰方才毙命,张辽就注意到了在他身后的雷远。
  以他丰富至极的战场经验,自然可以判断出适才这些敌人前仆后继的冲击,就是为了掩护身后的这个年轻人。他不禁有些好奇:这年轻人是谁?
  看他的样子,大约二十岁上下,身量颇高,披着一身精良铠甲,但张辽感觉得到,这人不像是真正的战士。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太冷静了,没有那种从一次次出身入死中蓄积起的杀性,多半只是个书生罢了。
  张辽不禁冷笑,看来贼寇们真是无人了,竟然推出个书生首领,还让他参与战场厮杀,真是不知死活……不过,这不正是贼寇之所以是贼寇的原因吗?贼寇的行为举措,哪里来的道理可言?既然赶着送死,那便取他狗命!
  张辽向前一步,单手持刀高举。他本来身形就高大,此刻身披两层重铠,更是把体型衬托得雄伟异常,再配以黑色的兽面兜鍪,仿佛就像是钢筋铁骨的上古凶兽出柙!
  “小郎君快退!”此前,郭竟不得不让自己的位置稍微落后些,这样才能及时调整各部的进退。这时他终于发现张辽与雷远对上了,当场就嘶声大喊,惊骇如狂。
  雷远并未退缩。郭竟会这么喊,完全是关心则乱的表现;在这种白刃搏斗的场合下,贸然后退只会予敌可乘之机!郭竟的喊声尚在耳边,雷远不仅不退,反而踏前半步,扭腰发力。伴随着一声叱喝,长约七尺,两头皆有锋刃的铁脊短枪从他的身侧跃起,直取张辽!
  雷远素来被人视为文弱,其实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只不过少年时常受疾病所困,及冠以后又甚少接触行伍而已。庐江雷氏作为地方豪武家族,提供予亲族子弟的基本训练,雷远可从未懈怠过。此刻这一枪,力发于足、贯于腰,势若灵蛇吐信,称得上发挥极佳。
  可惜这速度落在张辽眼中,未免太慢了。他甚至还有空看了看刺来的短枪,只觉有几分眼熟……混蛋!张辽勃然狂怒。这短枪不就是自己惯用的那一柄吗?该死的贼寇,竟然捡回了我张文远惯用的精良武器,杀到我眼前来了!
  过去数日里屡遭欺骗的恼怒、连续几次作战未能胜利的恼怒、大批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将士埋骨于深山的恼怒、身为曹公麾下屈指可数的大将竟然难以收拾贼寇的恼怒……所有这些情绪瞬间爆发了。
  张辽大喝一声,全力挥刀猛磕在枪脊上。这一下他是用足了十二成的力气,堪称力拔千钧,想来这贼寇首领必然拿不住枪杆,双手虎口迸裂都是轻的。只待此贼长枪脱手,接下去就是挥刀反撩,必取他的狗命!
  战场上的搏杀,鲜有花哨的招法套路,是死是活,通常都决于瞬间。眼看张辽这挥刀向侧方磕砸的动作,雷远身侧,身后的几名扈从全都惊骇,这情形落在有经验的战士眼中,结局再明白不过,小郎君绝不是张辽的对手!
  自从小将军雷脩战死,此刻擂鼓尖隘口阻击战的胜负、上千人的性命,毫无疑问都维系在雷远一人身上。更不消说,这些扈从们与雷远的关系不同,雷远若有三长两短,这些人全都活不成。在这瞬间,又有数人奋身向前,全力救援雷远。
  但他们的动作再快,都不可能赶上张辽的动作。
  在许多人注意力汇聚的中心,“当”的一声响,刀枪相击,铁脊短枪高高飞起。
  雷远根本就没有握紧短枪。
  张辽的勇猛,他早就清楚,甚至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从来就没指望过自己能以任何方式与张辽抗衡。当张辽挥刀砍砸枪杆的时候,他提前瞬间松开了手,任凭短枪远远飞出。
  这样的情形完全出乎于张辽意料之外,他反倒用力过猛,刹不住身子,以至于向右侧踉跄半步。
  雷远就趁这时机踏步急进,手往腰间一抹,掌中便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刀向前直刺!
  张辽长刀挥空,便心知不好。但他毕竟是厮杀经验丰富到无以复加的宿将,这时候竟然纯以腕力将长刀反撩,刀身旋风般一转,刀尖向雷远的臂膀挑去。
  雷远不闪不避。以他的身手,本也来不及闪避。
  锐利的刀尖从他前伸的右手手背切入,以巨大的力量经过手腕,经过小臂,再经过肘部,直达上臂,几乎瞬间就贴着骨骼带走大片皮肉,鲜红的血液就像泉水一般喷涌而出,洒到身边数人的身上。
  剧烈的疼痛使雷远压抑不住地狂吼,但他的手臂竟然丝毫没有因此而动摇半分,依旧挺刀当胸直刺!这样近距离的当胸直刺,又是挟带着全身体重的冲击,雷远可以确信,这一刀必定能够要张辽的命!
  狗贼狡诈!混蛋!无耻!刹那间,张辽在心中怒骂了不下百十遍。
  “当”地一声轻响,短刀正中他的左胸。
  张辽身上披着两层重铠,绵密如鱼鳞的甲片足以抵御刀砍斧劈,此刻,这两层重铠左胸位置上的甲片齐齐迸裂。
  雷远短刀脱手。
  没力气了。
  雷远忍不住苦笑。手臂处的伤势终究影响了手掌握持短刀的力量,这根本不是用意志力所能克服的。
  怕是要输。
  而张辽纵声大喝,横向挥刀……四尺余的长刀在他强大膂力驱动下狂猛摆动,仿佛一道色泽暗沉的光圈轰然炸开,在平地卷起一阵恶风。
  这一刀,必定会杀死眼前这个叫人讨厌的年轻人!
  可是……
  刀锋行经的路线上,忽然多了一杆长枪。
  刀刃和枪杆交击。枪杆上蕴含的力量并不大,却似乎有一股特殊的韧劲,把长刀高高地弹起。
  张辽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半步,他甚至没有看清眼前持枪之人的身形相貌,只听到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利呼啸声响。
  下个瞬间,一点银芒如流萤飞舞,纵横往复的杀来。那点银芒,正是长枪的枪尖!
  张辽厉声叱喝,将长刀盘旋如车轮一般,想要将敌人迫开。可他全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把长枪使得如此之快。在极短时间内,那一点银芒就连环刺击,迫得张辽闪转腾挪,站不住脚!
  长刀和长枪闪动着寒光,如同一道黑蟒和一道银线在空中飞舞追逐。兵器相碰之声铿锵急响,密如急雨。张辽的额头冒出了汗水,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下降,而注意力快要赶不上长枪刺击而来的速度。他恼怒而不甘地发出连声大喝,脚步却不得不后退,一退再退!
  双方的队列正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除了第一排白刃搏斗以外,后排都只能把武器越过前排的肩膀去刺击。张辽这一后退,既事发猝然,又用力过猛,竟将身后的部属们撞翻好几个,眼看着整条队列都因此扰乱了。
  而那持枪之人随之进击,硬生生顶着张辽,不断深入了曹军的阵列之中。曹军将士们惊恐地喊叫着,从两翼挥刀挥剑,试图挟击这持枪之人。但那人只轻描淡写地挥枪,就将两侧的攻击完全格挡;他向前推进的脚步丝毫没有放缓,给予张辽的压力丝毫没有减少!
  而张辽还在后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张辽在心中疯狂的怒吼。他竭尽全力地作战了,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可是依然无法扳回局势,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背后生痛,那是一个个己方将士都被自己撞翻的结果。
  混蛋!本想为身后的将士们打开前进的通道,可现在,自己被迫后退,整条阵列都快要崩了……那持枪的战士只身一人,竟然压制着自己,还把数十人的精锐部队撕扯成了两半!
  这是何等荒唐!这是何等的匪夷所思!
  更远处的曹军将士们没有想到张辽竟然会后退,一时间气势大沮。
  而紧随在雷远身边的战士们欣喜如狂。在这个瞬间,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飞扑向前,就从持枪战士打开的这个缺口猛扑了进去!
  试图合拢缺口的曹军刀矛齐下,瞬间就将最先冲击的数人杀死。但雷远发起的这次进攻本就是孤注一掷,更多的将士舍生忘死地继续猛攻,将这个缺口撕开了!打穿了!
  郭竟将这情形看得明白,他刹那间福至心灵,立即纵声高喊:“张辽死了!张辽被杀死了!”
  台地后方,贺松和骑士们开始催马向前!


第七十八章 赵云
  擂鼓尖隘口。
  不知何时,天上稀稀落落地飘起了小雨。
  而呼啸的北风依旧,那是席卷了广袤幽燕、河北与中原的肃杀之风,吹动着雨滴,透过甲胄落在身上,冷得像是冰碴子那样。
  剧烈的疲惫和失血使雷远有些眩晕,眼前阵阵发黑。他与几名扈从背靠背地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恍恍惚惚地仰面朝天,感觉到汗水混合着血水和雨水,从自己的面颊流淌到嘴角,有腥气,苦而且咸。
  在来到这个乱世之前,雷远也曾经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抱有浪漫的想象,仿佛每一场战斗都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现在他确认了,那是和平年间的幻梦罢了。或者刘豫州、吴侯和周郎这样的大人物,能够在战争中体会到浪漫吧。而行伍中的将士们,接触到的只有肮脏的污血、断裂的肢体、野兽般的嘶吼、出于本能而非理智的判断、还有行走在生死边缘的恐慌。
  身边传来喃喃的低语,翻来覆去好像只有一句话。转头去看,那是一名有着沧桑相貌的中年士卒,他的腰侧有个大而且深的伤口,活不了多久了。雷远慢慢听清,他口中正在轻声念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雷远情不自禁地苦笑。这应该是一名出身于黄巾的士卒,黄巾兴盛的时候,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没人再相信大贤良师的那套妖言。这名士卒或许临终前神志模糊了,才会念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口号吧。苍天真的快死了,可黄天立了吗?无论苍天还是黄天之下,如蝼蚁般挣扎的小民都一批一批的死,那么苍天还是黄天,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雷远周身上下的多处伤势都在剧烈疼痛,这种疼痛扰乱了他的神经,而潮水般的疲惫感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让他陷入到了近乎昏迷的状态。他渐渐透不过气来,他太累了,累得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忽然,有人用力摇动他的身体。好几个声音兴奋地告诉他:“小郎君,曹兵大溃啊!他们输了!”
  雷远勉强四望,因为雨水的关系,台地上像是弥漫着一层烟雾,各处都不再有兵刃交击和战士嘶吼的声音。以雷远为中心,自然而然就有很多将士陆续围绕着他坐下。将士们都已经透支了体力,每个人的身形都摇摇晃晃的。有些人坐着坐着,就仰天倒地,不知道是晕倒还是睡着了;还有些人坐了没多久又踉跄起身,缓缓地往台地后方去搜罗吃的和喝的。
  不远处传来郭竟的喊声:“各曲士卒各自整队!各自整队!”
  郭竟的治军很有些一板一眼的样子,可是现在没有人理会他。很多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都太累了。雷远甚至看到就在不远处,一名己方的士卒和一名曹军伤员靠坐在一起,偶尔用凶狠的眼神互相打量下,但是没有精力继续战斗了。那伤员慢慢地举起一把短刀,想了想,又把它扔了出去,就这么坐着,安心等死。
  雨势渐渐变得大了,雨点打在雷远的兜鍪上,发出清浊不一的响声。雨水驱散了雾气,让雷远能够看清整个台地。原本的三道栅栏已经东倒西歪,箭楼也倒了两座。栅栏前的壕沟里填满了尸体,栅栏与栅栏之间也到处是尸体,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狼藉满地的尸体蜿蜒流淌,将凝固成黑色的大团血污和死者的屎尿都慢慢冲走。
  曹兵退走了,而且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这是一场大胜。
  当然,这胜利带着强烈的运气成分。
  如果雷远本人没有逃过张辽的挥斩,如果没有那位突然出现的豪杰硬生生逼退张辽,如果张辽的后退没有撞乱曹军的队列,如果郭竟没能及时喊出那一声震惊全场的“张辽死了”……每一个环节都有运气成分。如果重来一次,未必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即便有着这样的运气,曹军给己方带来的死伤还是远远超过了雷远的预计。
  雷远的扈从之中,傅恩和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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