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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6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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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这便是乐进?”
  “真的,真的。”有人在廖化的耳边连声道:“廖主簿这下立大功了!”
  说话的人,便是襄阳城中一名郡兵司马,姓李。早两年前,廖化与他联络的时候,他还颇有几分高傲姿态,尤其贪图财货。但襄阳城一旦动乱,这位李司马立即就恭顺了起来。到了此刻,简直有些五体投地的意思了。
  廖化站起身来。另几名宗族首领、部曲头目也都连忙聚到身边,兴冲冲地等着他的吩咐。
  过去的许多年里,虽说天下英雄惟有曹刘,但曹刘之间的强弱分野,其实很明确。哪怕后来玄德公括取荆益,自立为汉中王,在很多将领心中,北方曹氏的力量,仍然是己方难以比拟的。
  终究他们手里有汉家的皇帝,终究他们是朝廷,终究他们是雄踞八州的庞大势力。
  所以每当与曹军作战的时候,将士们难免有些无形的压力,仿佛边鄙之人对中原的敬畏,本能地就不敢稍有轻忽。
  直到此刻。
  曹氏政权最重要的防御支柱、被视为不可动摇的襄阳重镇,仿佛忽然间就到了它坚持的极限,就这么轻飘飘地即将易手了。
  而据守襄阳十年的方镇大将、假节的前将军乐进,则毫无威风,也毫无声息地死在了街道上。武人马革裹尸,本没什么可遗憾的,但如乐进这般……
  廖化甚至并没有与他厮杀。
  这位曹营重将,死得固然壮烈,而又未免带着些许无奈。
  襄阳城如此突兀地易手,固然出于关羽行险一搏,却也与襄樊守军内部的裂痕和动摇息息相关。这在两个政权的力量平衡,彼此相持的时期,本来是难以想象的。
  廖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从此以后,某一位曹军名将,或者某一支曹军,再也无法给将士们形成额外的压力了。正如汉中王的诸多檄文中所称,我们才是吊民伐罪、兴复汉室的汉军,而敌人都是贼军、贼将!
  虽然如此,廖化眼看乐进的尸身,难免恻然。
  “你们都记住了,乐进乃是奋战力竭而死,非我所杀。且留一队人在此,谨慎看护,再取些什么东西遮盖尸身,莫要让人滋扰。待到完全拿下襄阳城,由关将军决定该如何处置。”
  廖化能在短短三五年内,从一个帐前吏做到前将军主簿。靠的不仅是他有文武才具,更因为他为人精细,很知道分寸。几句话吩咐,身边几乎被冲昏头脑的人们立刻便清醒过来。众人皆道:“是,是。”
  “再分派人手,往各处传此消息,就说,乐进已死,降者不杀。”
  “是,是。”
  片刻之后,十几队人手分往城中各处,沿途大张旗鼓,使得人尽皆知:“乐进死了!”
  虽然去年以来乐进已不实际负责军务,可他终究是名义上的襄樊主将,是与关羽抗衡了十年之久的老对手!这个消息就像海啸一样在所有荆州军将士心中澎湃,又如泰山压顶一般,使得曹军将士愈发震惊、动摇。
  关羽缓步下山。
  他的体格庞大,体重也远远超过常人,额外缠绕了麻绳的军靴踩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踏得泥水四溅。
  在他身后,杨仪亦步亦趋地跟着,以周仓为首的诸将在后头鱼贯而行。
  听到了襄阳城中的震天大喊,杨仪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下意识地站住脚跟,想要侧耳听得真切,又想要组织辞句赞叹,背后周仓有些不耐烦地道:“跟上,跟上。”
  杨仪赶紧加快脚步:“君侯真是神算!”
  顿了顿,他提高嗓音又道:“这样一来,曹军就算聚集数十万众于樊城,也奈何不了我们了!从今后,我军与曹军以汉水划界,向宛、雒又逼近了一大步!”
  杨仪的语气都快打颤了,毫不掩饰自家的崇敬之情。
  关羽有些自得地捋一捋胡须,随即又摇了摇头。
  杨仪是个精于处置事务的吏员,习惯于凡事做足事前的准备。又因为关羽总是摆出胸有成竹的姿态,所以他也就认为,此战一切都在关羽掌中。
  他却不知道,关羽的胜利并不源于事前多么周全的计划,而是被曹军的突然南下逼到了险境,不得不出奇招。而这个奇招能够执行成功,靠的是荆州军对关羽毫无保留的信赖。
  出于这种信赖,数万荆州军才愿意在局面不利的情况下强攻坚城,荆州水军才能够不顾疲劳、以剩余的舟师反复鏖战。
  与此同时,关羽身为全军统帅,也对部属的能力施以了完全的信赖。他相信廖化能够成事,相信马玉能够与廖化成功协作,相信习珍能够诱骗出曹军,相信关平足能控制襄阳。
  最关键的是,昨天晚间,关羽选择了相信雷远提出的计划。
  南阳曹军初南下时,关羽决意强取襄阳,遂请雷远无论如何阻截曹军三天。此举必然会大大地消耗交州军的力量,使交州武人付出惨痛的死伤,但关羽权衡利弊,觉得为了襄阳,付出这些损失是值得的。
  孰料雷远并没有照办,反而在昨日晚间遣使回来,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他告诉关羽,己方的目标可以不限于襄阳!
  荆州、交州两军分在汉水南北作战,彼此协调需要时间,而北方曹军争分夺秒南下,又并没有给关羽和雷远留出时间。所以当雷远提出建议的时候,他事实上就已经在按照新的计划行事了。
  所以今天早上,新野、南阳方向的曹军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进入樊城。襄阳守将满宠由此确认己方的局势大优,进而相信荆州军的撤退是实,他一旦出城追击,便给关羽制造了夺城的机会。
  现在,襄阳方面的局势大致已定,而满宠所部出城容易,回来却难。皆因荆州军后继的李严所部,已经火急赶到。此时桃林亭方向,同样已经杀声震天。
  以李严的文武之才,恰能与满宠相抗。此时他率部横向冲击,已经把满宠所部逼到了汉水转折处的狭长自然堤上。之所以仍未拿下,只不过是顾忌将士折损,不愿与身陷绝境的敌人苦战罢了。
  于是关羽的注意力,便转向汉水的北岸。
  他加紧走了几步,沉声问道:“船队都已经集中到洄湖了?”
  “到了!除了李正方携来的船只,交州军的船队也已连夜到洄湖汇合,足能装载大军。”杨仪答道。
  关羽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续之这厮,真是……真是……”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纠缠
  汉水以北。
  交州军确实并未遵照关羽的吩咐,阻击曹军于半途。
  关羽不在现场,并不知道雷远所部分散得厉害,又受地形所限,一时难以集中。
  想要交州军阻击曹军三日,不是一定不行,但在贺松战死,所部溃败之后,雷远就意识到了:那恐怕要流尽交州军上万将士的最后一滴血,将淯水两岸都染成红色才行。
  终究雷远所领的,并非后世那支意志如钢铁的人民军队。归根到底,交州军仍是一支旧时代的军队。在雷远看来,他们的战斗意志更多地来自于雷远赐予他们的田宅、官位,来自于对美好未来的期盼,来自于对雷远个人的信任,却未必能支撑他们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而雷远本人,也不是拿将士性命去换取声名、富贵的残忍之将。就算他能一声令下,驱使万人赴死,他也绝不会这么做。
  在这样的情况下,雷远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从昨日清晨开始,交州军不再谋求正面集结,阻击曹军。他们索性继续分散,多支部队以两三千人的规模,与曹军不断纠缠,反复形成犬牙交错的局面,然后又急速后退,将曹军的追兵不断牵扯出外。
  交州军以庐江雷氏的部曲为骨干,而庐江雷氏部曲,源于当年的淮南豪右联盟。这些出身淮南的将士们,如今很多都成了交州军的骨干。较之于寻常的经制之军将校,他们多了几分机敏狡狯,也多了几分狠劲。
  凭借着当年化整为零、在山间与朝廷大军对抗的经验,他们彼此之间,能通过口哨或含义复杂的号角相联络,始终保持灵活机动的状态。
  不仅如此,雷远在交州的数年间,还多次出动数以万计的兵马与蛮夷部落作战。各部将校领兵穿行在合浦、高凉、交趾乃至益州北部的深山大壑中,与本营或本军主力失去联系,乃是常事。
  诸多将校们都习惯了这种分头作战、独立作战的局面。整个交州军自上而下的将士们,也都能够承担这样的压力。
  这样的战斗方式,恐怕当今天下,只有交州军做得到。
  如此一来,对面的曹军反倒难以应付,如于禁、朱灵等纵为宿将,也都生出了无从着手之感。
  他们仿佛又一次遇见了多年活跃在青徐、汝南等地的黄巾军,不知道敌人的本部在哪里,也不知道哪一支才是主力。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交州军散而复聚,聚而再散,一击即走,去而复还,就像是一张扯不破、撕不烂的老牛皮一次次张牙舞爪地裹上来。
  其实也未必威胁很大,却要费绝大的力气才能撕扯开。
  问题是,交州军的装备、斗志、组织,又岂是当年的黄巾军可比?不客气的说,胜过何止百倍!
  曹军沿河而下的大队为了应付这种攻势,建制一次次地被打乱,而中军的甲士、精骑往来救火,却总是慢了半拍,徒然心焦。
  从昨日凌晨到今日午时,交州军虽未阻断,却大大迟滞了曹军的行动。
  此时行军最快的一支曹军精锐轻兵,已经抵达了樊城,另一支偏师也乘坐木筏直驱邓塞,可后方各部的队列愈来愈松散。
  从南向北看,无数将校各自领兵,分布在从新野到樊城超过一百五十里的蜿蜒水路、陆路上。
  而从东西方向看,由于交州军各部一次次的滋扰,曹军的许多部队一次次被遣出,向东面驱逐敌军。他们有时候能够归建,更多时候,则被吸引到了淯水以东的水泽和洼地间。
  随着水势消退,露出水面的高地形成了复杂地形,曹军的舟船、木筏,并不能保证他们在其中自如穿行。他们稍一疏忽,反而会遭到猛烈的打击,成为交州军的俎上鱼肉。
  但这样的战斗也并不轻松。
  便如此刻,丁奉率部猛攻,抢在后继的曹军赶到之前,完全击垮了被压制在沼泽边缘的一部分曹军。
  曹军当场战死了三十多人,有超过百名精疲力竭的残卒扔下武器盔甲,往沼泽深处逃亡。虽然洪水已过,可各处的沼泽比寻常河水要可怕的多,他们逃进沼泽以后,很快就会被齐腰甚至齐胸口的污泥吞没,然后化成野兽的口中食粮。
  丁奉所部昨天下午得到了一段休整时间,这会儿将士们的体力和精力都还不错。于是他停留在原地,甚至还把军旗高高举着,等待下一拨曹军追来。
  按照雷远的意思,其实他应当再往东走,继续吸引曹军追击。但丁奉杀起了性子,偏要再战一场,下属们也无法阻挠。
  下一拨曹军须臾赶到,于是战斗又一次展开。
  这支曹军的兵力较多,领兵军校甚是老练,竭力在起伏蜿蜒的土岗上保持着连续完整的战线,向丁奉所部奋力压迫。
  丁奉所部果然步步后退。于是,当他们越过一处遍布软泥潭和湿沙地的河滩以后,曹军却一头撞了进去。
  他们中的半数将士立即就身陷泥泞,难以行动,而丁奉随即亲领扈从发起了横向冲击。
  这几次厮杀,丁奉都亲临前敌,身上受了好几处伤。此时他突入敌阵,正在大砍大杀的时候,也不知是谁投了一块石头,正砸在他的额头。
  丁奉的头盔已经是精制的上品,却吃不住石头的冲击力,头盔边缘的长条形甲片立即就被崩飞了。丁奉额角处一阵剧痛,几乎以为自己脑浆迸裂了,随即鲜血狂涌出来,遮蔽了他的右侧视线,又沿着脖颈流淌到胸膛。
  这样大量的失血,立时让丁奉头晕目眩,踉跄了两步。
  他身边的亲兵们赶紧围上来,想要护着他退走。但丁奉的斗志正在炽烈之际,哪里肯退?他不但不退,还猛冲上前,一连斩杀了几名敌军,直到这一拨曹军阵脚挫动,才返回去包扎伤口,带领部属们向东面退走。
  距离丁奉作战的位置两里开外,雷远和一批扈从正严阵以待。
  马忠排开高大的芦苇,眺望丁奉的战斗情形,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赶到这里,便是为了协助丁奉击退追兵,却不了丁奉杀得兴起,自家便将任务完成了。
  他转回身道:“也好,将军,咱们可以稍稍休息一会儿。”
  雷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笑着道:“我饿了,找点东西来垫垫肚子。”
  马忠看了看自家腰间的皮囊:“我还有几枚烤饼,将军你要么?”
  雷远连连摇头:“那不好吃!含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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