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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这队骑士到了于禁的营里。同为邺城中军一员,这些宿将老卒们,谁又不是熟人遍布各营,有什么疑惑,一问便知?
曹真带来的消息根本隐瞒不住。
他还在帐中劝说于禁、朱灵,帐外守营各军,已经军心动摇。
先是军官们交头接耳,然后将士们奔走相告。偏偏这时候关羽所部正在营外寻找战机,使得将士们更有传言的余裕。
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士们传递的消息愈来愈夸张,愈来愈无稽,有说魏王已经死了,有说淯水东面五校精兵尸体如山积,瀴水为之断流,唯独有一点,各种说法里都提到了。那就是曹真将军和于禁将军打算弃军而逃!
曹真寥寥数语说完,于禁忽然感觉出军中气氛不对。他立时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喝令军正出面,却已经迟了。
古语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说的便是为将者,当有身在最基层的经历,了解普通将士所喜所惧。但曹真这样的亲族重将始终都缺了基层的历练,他们考虑战局的时候,习惯了视普通将士们为工具,而非有勇有怯的人,很少考虑他们的反应。
可身在前线抵死作战的,不正是这些普通将士么?
将军若能死战,士卒慑于军威,也能死战;然而将军既然动摇,士卒还打什么仗?须臾之间,人人恐慌,谁也不想再坚持作战。
那军正尽力了,他策马疾驰出外,勒令曹真的部下们越过邓城大营,往北面稍歇,又急使执法队四出弹压。没过多久,于禁本人也亲自出面,连杀了几个胡言乱语的士卒。
然而就算胜势之中,士气也有再而衰、三而竭的时候,何况本当败局,所有人只是勉强支撑着?一旦有人动摇,便如瘟疫一般瞬间传染;军心更如沙墙崩溃,哪里还能重新裱糊成原先模样?
这样的局面,哪怕是擅长整顿军纪如于禁,也没法短时间收束。
而与他们对战的关羽,偏偏是当代最精通捕捉攻守机会的兵法大家,更是被无数次出生入死锤炼出敏锐嗅觉的沙场豪杰!
曹军军心稍一动摇,关羽便觉其营间军败之气如群鸟乱飞,立即召来邓塞中的生力军,发起最猛烈的攻势。
关羽本人,亲自横刀催马,蹈营破阵。
关羽的勇力世人皆知,本来就没人敢正面抵挡,此时军心慌乱,关羽的军旗尚在数十步外,曹军士卒们便发一声喊,丢盔弃甲而逃。
起初荆州军后继各部奋勇杀入,都打算楔入曹军的营地,撕扯敌方防守,再继之以苦战。谁知这一次发动攻势以后,曹军竟孱弱至此?
荆州将士冲锋蹈阵,往来披靡,他们起初还以三五百人为一队,后来杀得性起,队列分散为百数十人甚至数十人。可无论兵力多少,他们都在尽情驱赶着混乱不堪的曹军将士。
他们用战马冲撞,用长槊砍杀戳刺,用缳首刀疯狂劈砍,用强弓劲弩四面射击,见人就杀,鲜血碰洒在空气中,化作气味浓烈的血雾久久不散。而血雾之下的邓城大营,从动摇到坍塌,继而崩溃,最后,成了被荆州军洪流挟裹冲刷的泥石流。
于禁起初还想挽回,奈何兵败如山倒,人人只恨少长了两条腿。
将军常雕曾为曹仁麾下先锋,勇猛善战,素有军中柱石之称。他的部下也是此前与关羽野战时损失较小的,始终保有两百余骑追随左右。
结果营地被攻破,他的部下遭败兵席卷,终究星散。他连忙拨转马,改朝大营西北面的泥洼地带奔走,打算藉此为掩护脱身。不料前方正撞上荆州军的校尉士仁。
士仁乘胜杀得兴起,挥舞着一根长矛,大喊着直冲常雕而来。常雕不愿恋战,拨马兜了一个圈子,想避开此人。士仁却催马在后面紧追不舍。
常雕不停马,偷偷取弓搭箭上弦,准备待敌人逼近了,猛一个翻身便射。就在此时,却不料胯下战马前蹄绊在了泥塘里,常雕猝不及防,整个人倒栽葱着地,顿时脖颈断裂而亡。
士仁急忙下马向前,抽出短刀割下了常雕的首级,将之挂在自己的马鞍侧面。
正忙着调整首级的位置,关羽本部铁骑皆至。
关羽纵马从士仁身边过,叱了一声:“别耽搁,继续厮杀!”
“是!是!”士仁平日里对关羽的傲慢颇有怨言,但此时大胜当前,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他眉开眼笑地将常雕的脑袋扎牢,催马紧跟关羽。
关羽横贯战场,毫不停歇。
他已经很累了。毕竟他也年近六旬了,虽然对外表现得英武如常,可实际上,从幽并边地到酷热南方,辗转千里,经年的戎马倥偬,南征北战,难免摧折了他的刚强体魄。何况在今日之前,他已毫不停歇地指挥了将近两个月的战斗,其中攻入邓塞以后,更至少有数十次身当前敌,与人浴血搏杀!
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额头有些烫,身体却像是要飘飞起来那样。但他依旧叱咤呼喝,迎风奔走如虎,军旗所到之处,荆州将士争先恐后,如潮涌追随。
关羽的内心,始终如年轻时候那样,是个勇往直前的斗士。所谓的富贵、权势,对他来说并没有意义,他的目标,始终和数十年前一般无二,便是扶助玄德公,扫平天下,重建汉家盛世。
现在,这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可惜于禁等人跑的太快,一时竟不知道往哪里捕捉。不过,今日真正的目标本来也不是这群鼠辈!
关羽环顾邓城大营,冷笑一声。他抬手指向大营东面、靠近淯水的自然堤方向:“我们去那里!曹公必是从那里来!”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土灰(上)
东面喊杀声声逼近,那是雷远所率的交州军;西面己军奔走如几万头狂乱逃窜的牛羊,而关羽的军旗正破开重重败军,笔直迫来。明摆着,敌军将一切都已经算好了,而我曹孟德,始终是他们箭矢射程中的猎物,可笑却不自知……
当年霸王在垓下的四面楚歌情形,大概便如此刻差不多吧。
“大王,我们怎么办?”夏侯儒的脸色阵青阵白,颤声问道。
夏侯儒是夏侯尚的从弟,因为喜好武事,去年起担任曹彰的副手。可到了关键时刻,这小子一点用都没有!曹操恨不得当场拔剑,把这个无用之人砍成两段,但他四肢百骸疲惫异常,竟拔不出剑。
曹操还想仰头大笑,还想告诉所有人自己能赢。但是眼前的凄惨情形、身边惊惶失措的将士和他自己胸口一阵阵憋闷无力,都在提醒他。他输了,输得干脆利落,输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败仗,较之于当年的赤壁还要惨痛!那一次损失的将士再多,还可以将责任推给疫病,而重要的将领们大都无损。这一次呢?许褚、乐进、满宠他们都在哪里?于禁、朱灵、张郃、曹真、曹休等人又将如何?这是足以动摇政权的败仗,而对面崛起的对手,却比赤壁时强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输掉了这场仗,进而很有可能输掉自己数十年鏖战、争取来的东西,输掉他本想藉着开基建业的威风一举实现的东西。
更何况,敌人来势汹汹,目标岂是那些蝼蚁般的小卒?他们是要我曹孟德的脑袋!
夏侯儒还在惊惶地追问,吵闹的很。曹操将他推开,恍惚间,想到自己十余年前写过的一首诗。
那诗里怎么说的?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才想起来有这样几句: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写这首诗的时候,曹操已经扫平了袁绍,并向北挥鞭压服乌桓。待中原、河北俱在掌中,又厉马秣兵,以求南下攫取荆州。那时候的曹操,何等的豪迈,何等的气壮山河、雄心万丈?是以,诗句虽以神龟虽寿两句开篇,重要的,却是后头志在千里和壮心不已两句。
可现在……现在的情形,又该如何?我的志向,我的壮心,还能实现么?曹操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剧烈的头痛吞噬了他的思维,摇撼着他的精神,他狠狠地抱着脑袋,靠着一株树木慢慢坐倒,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那两句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他喃喃念着,有点想笑,可笑容看起来又像是哭。身边的仅剩的扈从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威严异常的魏王这般表现,已经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司马,咱们不能在这里耽搁,还是去找一艘小船吧!”一名扈从咬牙道:“两边的追兵都快赶上了,我们什么都别管,只能上船往北走!鄢陵侯所部顺着淯水南下,很快就能赶到了,尽快与他们汇合,才有活路!”
夏侯儒连声道:“你说的是!我们快去找船!”
他俯下身对曹操道:“大王,你在这里等待,我们去找船!”
说了两句,曹操并不回答。
夏侯儒无奈,只得令几名扈从守着曹操,他自己和其余扈从们急奔往堤坝下方。
一行人刚奔近浮桥左近,忽有一队骑兵如电驰来。
一看甲胄戎服,便知不是曹军同袍,再看人马数量,约莫二十余。驻守浮桥的任福所部尚有二三百人,因为一直没身临前敌,尚有胆气。这时发一声喊,二三百人迎上前去。
熟料那队骑兵勇武异常,为首骑将当先冲击,从骑紧随。他们冒着纷飞箭矢,一口气冲进了步卒队里,再左出右入,右入左出地回旋厮杀。冲了两三回后,守桥的曹军将士连连往桥上退。
那骑将纵马奔上起伏的浮桥,又将桥上曹军士卒杀得噗通噗通往水里跳。仿佛轻而易举地就穿透了通路,进抵淯水以东。
夏侯儒这时候从堤坝下来,正撞着那骑将当面。
他再怎么奔行狼狈,身上的戎服、甲胄毕竟精良不似寻常士卒,那骑将看见夏侯儒,顿时眼前一亮,催马直冲过来,闷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曹操已经败了!识相的赶紧弃械投降,老实回答!你可见到曹操了?”
夏侯儒愕然而立,浑身发抖,却不言语。
那骑将不耐烦地再问一遍,又道:“我乃扶风马岱是也,你若能说些什么有用的,我保你安全无事!还保你富贵!”
原来马岱完全不与阻击的曹军纠缠,刻意专找远离河滩的崎岖小路穿行,一猛子直往西走。他不熟悉周围地理,路上好几次闯进了沼泽,不得不折返重新寻路。然而饶是如此,也到得比雷远的本部更快些,最先赶到了淯水和瀴水的水口处!
他是交州军中地位极高的大将,说能保障安全和富贵,自然是有把握的。然而夏侯儒身为宗室,又怎会被轻易打动呢?
夏侯儒垂下头,仍不说话。
这时候夏侯儒身边的一名扈从终于承受不了压力,他大声吼道:“我说!我说!这个人是骁骑将军夏侯儒!是我们领着曹操来到这里的!曹操就在……”
夏侯儒忽然大叫一声,拔刀便砍。另几名扈从也同时抽刀乱砍,瞬间便将那试图招供的扈从杀死。
马岱大吃一惊,随即冷笑:“好!好!曹操就在这附近,对吗?”
夏侯儒舞刀冲向马岱,但他的武艺与马岱相差甚远,刀刚砍到半途,马岱横过短矛,打在刀身上,把刀远远地砸开了。夏侯儒复又合身扑上,这一回,他竟两只手猛抓住短矛的矛尖,把自家的咽喉用力迎了上去。
这一下实在出乎马岱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收手回夺,短矛的锋刃没有刺准,扎进了夏侯儒右侧的脖子。夏侯儒双手拽着不放,身体一下子下坠,于是锋刃便朝左横向上移,划开了他的脖颈,直到左边的下颚。
夏侯儒瞪着眼睛,身体继续往下沉。鲜血从伤口飞涌而出,一股股地泼在马岱的手背上。
马岱松开手,夏侯儒握着短矛扑倒在地。
“你们几个说,曹操在哪里?”马岱指了指其余几名扈从。
几名扈从持着带血的缳首刀,互相看看,一齐向马岱猛扑。他们全都不要命了一般乱砍乱杀,马岱坐在马上,身躯转动不便捷,当场便左支右绌。待到后头从骑赶到,才将这几名扈从都杀死了。
“曹操就在这附近!”马岱连声高喊:“将守桥的曹军抓来问!再分散小队,四处去找!”
就在这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忽然全都有盈耳杀声暴起。
“东面是交州军和曹军败兵,西面是荆州军和曹军败兵。南面和北面,又是哪里来的人马?”马岱皱眉问道。
一名从骑道:“南面应该是曹休,他占了鹿门山没用了,正该沿着淯水北上,来救曹操。至于北面,应该是曹彰!这厮所部全是铁骑,行动极快!”
“这曹贼的兵,也实在太多了!杀不完的吗?”马岱骂了句,随即催促从骑:“曹操就在附近!快去查问,快去找!把他找出来!”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土灰(中)
曹操的兵力,素来雄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