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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鼎余烟-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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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琬接道:“待到稳住了乐乡境内,对于荆蛮和吴军,就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躁了。”
  雷远颔首:“确实如此。只是,我没有想到会出现梁大这样的狠人,以至于眼前的局面略有些尴尬。”
  “续之以为,此人出卖自家盟友,未免卖得太干脆了?”
  “对。我本以为,他会更有勇气些。凭借他的地位,如果纠合宗帅们的力量进行反抗,我便有聚而歼之的机会。如现在这般,各部宗帅的首脑和骨干们虽然毙命,却尚有诸多党羽散在乡野,反倒让我多费些手脚。老实说,此非我所愿也。”
  蒋琬哈哈一笑:“续之,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梁大有意造成的局面?”
  雷远一愣:“什么?”
  “因为宗帅们尽数毙命,他们散布在各处庄园的党羽知晓这个消息之后,必定惊恐失措,而我们则必须尽快将他们收编、控制起来。然而我们毕竟初来乍到,谁能够为雷氏部曲带路?谁能够谙熟各家宗帅的实力?谁能够分辨那些庄园坞壁的底细?”
  蒋琬说着说着,语气中几乎带上了几分赞叹:“自然只有梁大,只有他是最好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在这乐乡县城中放弃的东西,说不定可以数倍地收回?”
  “哈哈……”雷远笑了起来,笑完以后,又不禁沉思半晌。梁大这种乡野宗帅如果真的想到这些,那简直是其心可诛。雷远倒不认为他果有此等心机,但是蒋琬的话确也提醒了雷远,想要尽快控制乐乡,必须要用好梁大这样的人,必须将其作用发挥在更加适合的地方。
  他有了一个新想法,于是迈步向土垒边缘紧走几步。
  樊宏带了几名扈从,正站在土垒下方四处张望。
  雷远向他挥手示意:“去把县尉请来,立刻!”
  樊宏急忙奔出去了。
  “续之可有什么妙策么?”蒋琬饶有兴趣地问。
  “谈不上妙策,不过突然想到一事。”雷远沉吟道:“如此处心积虑伏杀盟友,并且凭此得到官吏身份之人,是不是各家宗帅余部、乃至溃兵贼寇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如公琰所想,梁大为了在乐乡县中立足,又会特别积极地参予对各地宗帅余部和溃兵的镇压、追剿?”
  “当然。”
  “那么,我们先把这乐乡县城拾掇妥当。其他的事,不妨就让梁大去办。”雷远略微压低嗓音:“我会让他成为很好的诱饵,帮助我们尽快钓出更多的鱼。嗯……具体该怎么做,还请公琰与我一同参详。”
  樊宏传令相召的时候,梁大带领着自家部下和数十辆大车,刚刚步出乐乡城门。这些大车中的每一辆车,都是满载的,由上百头牲畜牵拉,车轮重重碾入地面,留下一道道前后相继的、深深的车辙。在经过稍有坡度的上行道路时,仅靠畜力不够,还需要十余名部曲一起推动,才能够顺利通行。
  这些车辆里,装载的是梁大数年来苦心收拢的珍玩财货。明明只是横行一县之地,却能够聚敛起如许规模的家当,放在数十年前,简直会被视为奇迹。或许因为乱世中的强取豪夺、搜刮聚敛,其效率十倍百倍于平时吧;每件财物,或多或少都沾着血。所谓宗贼豪帅,本就是介于豪强和贼寇之间的存在,没有谁会干净些。
  能够重新收回这些财物,让梁大很是愉快。看看,前后这才几天工夫?从面临军势瑟瑟发抖的可悲人物,到乐乡县的县尉,甚至自家的物资财货也没有损失……这样的变化,完全有赖于自己的当机立断啊。
  唯独让出乐乡县城这件事,还是有点心痛的。毕竟是苦心经营许久的据点,不知道投了多少人力物力下去。不过,既然自己已经站在了强者的身边,那依靠着庐江雷氏的赫赫威风,焉知没有机会弥补回来呢?
  正想到这里,有人在后方唤道:“尉君,请留步!”
  梁大回头就见到了樊宏。他知道这是乐乡长身边的亲近扈从,连忙下马,迎上前几步:“可是县君有命?”
  樊宏笑道:“正是。尉君请随我来。”
  梁大令部属们稍待,跟着樊宏匆匆折返。
  雷远在正堂中见他,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道:“适才与县丞商议过,这几日,须得集中精力整修城池,无暇顾及周边。那么,乐乡境内各家宗帅庄园、余部的处置,能否完全托付给足下呢?如果足下愿当此任,还请尽快行事,莫要纵容彼辈。”


第一百零四章 连环(一)
  既然乐乡长有命,县尉自无不从之理,梁大当下拍着胸脯表示,尽可以将这些都托付给他。雷远对他的积极大表赞赏,随即遣了骑士数十人,沿途点起松明火把,将梁大和携带的财货物资护送出城,直送到二十里外方回。
  当天深夜,梁大与一行车马抵达自家的另一处庄园。
  这座庄园的位置颇为偏僻,距离县城约三十余里,在一座名叫石瓦山的山脚下。庄园依托着山形麟次如瓦的石瓦山南麓,又有山间崎岖小道,通往更西侧的明月山和九冈山。
  庄园的规模甚大,足够容纳过去两天从乐乡县城中撤出来的上千人丁。只是部众们被迫搬离县城,总难免有些盆盆罐罐的损失,或者对新居处的种种不满。所以直到梁大迈入庄园正门,各处房舍里还有喧闹不已。
  梁大冷哼了一声,对随时身旁的梁喜道:“你领人去弹压各处,让他们都安静歇息!”
  梁喜领着几个手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庄园各处便安静下来。梁喜转回正堂,只见梁大岔开两腿,踞坐在此番运回的各种箱笼之间,脸色阴沉得吓人,与此前在乐乡城中的满面春风大相径庭。梁喜奇道:“兄长何以如此?莫非清点过了,少了哪样珍贵的物件?”
  “放屁!”梁大恼怒地喝了一声。
  梁喜吃了一惊,慌忙肃立。他对这位兄长,实在是敬畏的很。
  梁大骂了一句,就不再多说。
  而梁喜不敢乱说乱动,遂安静不言,两个人沉寂相对,足足过了小半刻钟。
  “来,有事对你说!”
  梁喜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
  梁大长长叹气,涩声道:“你觉得昨日……我们行事如何?”
  梁喜看了看梁大的神色,沉声道:“兄长前日晚间和我说过,那雷远此来,必然要铲除我等宗帅,绝无侥幸。所以兄长此举,是死中求活之举,是被逼无奈,虽然有些……有些突然,实在也顾不得那许多。对于雷远来说,这也算是毫无保留的投靠了吧?”
  “你倒是有点长进。”梁大再次深深叹气,随着叹气,原本壮硕的身形仿佛缩了一整圈:“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本来心情愉快。可是刚才来此的路上,我突然想明白了……对那雷续之来说,我们做的这些,还远远不能让他满意啊。”
  “不满意?”梁喜失声道:“我们把同伴和盟友都卖了,狗日的,脸皮和名声都不要了,还不满意?”
  这声“狗日的”是在骂谁?梁大怎么听,怎么觉得难受。他翻着眼,瞪了梁喜一眼,想要呵斥几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即便我们不动手,凭借宗帅们的力量,就能与庐江雷氏部曲对抗吗?我们做的这些,对雷续之并无实质帮助,只不过强行给我们自己挣了条活路罢了;雷续之为了显示自己有功必赏,还不得不舍出个县尉之位……他会满意?”
  梁喜怔住了。过了半晌才苦笑道:“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总有些什么,做了能让他满意的吧?”
  “自然是有的。”梁大咬了咬牙:“我们杀了那些宗帅,又杀了他们的亲近部下们,如今已然成了各地宗帅余部的仇敌。然而,雷远让我们回到这偏僻庄园,又让我们尽快处置各家宗帅的余部……嘿嘿,庐江雷氏精锐部曲在此,为什么不动?这是刻意要让我们站在风口浪尖上,把敌人逼出来!”
  “敌人?”
  梁大点头:“这几日内,敌人们就该彼此串联,将会有所动作了。就算对付不了庐江雷氏,难道不能试着给我们来一下狠的吗?如果那些人纠合在一处……你想想,宗帅余部中想报仇雪恨的那些;贼寇中特别胆大妄为、想抵抗的那些;五溪蛮人当中,被财货所诱,意图抢掠的那些;甚至还有……”
  梁大话未说完,梁喜惊怒交加地叫了起来:“这如何抵敌得住?雷续之这是要我们死!”
  “胡说什么?你住嘴!”梁大叱骂道。
  他顿了顿,耐着性子道:“徒然使得新任的县尉送死,乐乡长会觉得很有脸面吗?对左将军府那边,怎么交代?雷续之需要我们如此,因为他自居为猎手,自信凭借武力,可以一举聚歼彼辈。只要我们坚持到猎物们完蛋,就能活命;归根到底,我们要做好一场恶战的准备!”
  梁喜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
  梁大看似粗豪,其实却是个心计缜密的厉害角色;而梁喜看似精明强干,毕竟还年轻,持刀厮杀则可,论想法诡诈,较之于兄长差得远了。
  梁大看着他的表情,郑重道:“想不明白就算了!总之,明日起,我们就按照雷续之的要求,动员部下们四处压服宗帅们的庄园。你带领一队精干子弟全程随行,但不要参与……你们只负责应对突发状况。另外,你和所有人说,数日以后,我会颁下厚赏!”
  梁喜躬身施礼:“是!那么,我去安排。”
  梁大挥手道:“去吧去吧。明日开始,便有得忙了!”
  待到梁喜的身影消失在院落以后,梁大继续在堂前坐着。
  昨日还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了,所以有些得意忘形,好在已经明白了过来。还好,还好,雷续之吩咐的时候,自己答应得很快,没有半点迟疑,这样的表现应当还可以。
  他下意识地往堂前一瞥,忽然想起,过去几年里,当自己这么凝神思忖的时候,下方经常有其他的宗帅静静等待。因为他所料多中,于是信服他的宗帅渐渐增多,从一开始的三五人,到后来的三五十人。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宗帅们都死了。
  是他们所信服的梁大遣人突下杀手。
  梁大并不觉得后悔,也没有亏欠谁的意思。
  面临着非此即彼的选择,还能怎么办?
  宗贼豪帅们纠合徒附,欺压百姓,仿佛能够一手遮天。而庐江雷氏这样的大豪族一到,什么都没做呢,就迫得自己匍匐发抖,先向其他宗帅们举起屠刀,猛砍他们的脑袋。其实,庐江雷氏又算是什么大势力了?他们之所以来到乐乡,还不是因为被曹军杀得屁滚尿流,不得不背井离乡?
  所有的人,所有的势力,都是这么层层堆叠、层层欺压下去;每一场成功或失败,其下都垫着无数尸骨。既然身在乱世,就要做好被垫在尸堆里的准备。
  这世道本来如此,而我还不想死,我要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梁大拍了拍身边的厚重箱笼,这里面的种种珍玩、财货,都是好东西。他记得这箱子里,有一枚极其精美的玉玦,上有缠尾双龙纹饰,玉质细腻光润,上带一抹艳红,是罕见的精品。当时梁大带人假扮盗贼,在麻山马鬃岭上截杀了一队意图投往南方的行旅,其中有一名气度非凡的书生竟敢当面怒斥,于是梁大毫不迟疑地挥刀斩其首级,从他的腰带上取了这枚玉玦。或者,那艳红色就是书生的血液凝结在内?
  梁大喟然摇头。
  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傍身,如果在太平年代,在任何一处通都大邑里都足以过上快活的日子。在乱世杀戮劫掠,在治世安享富贵,华灯煌煌,欢乐未央,岂不美哉?可太平的治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次日,梁氏部曲数百人,由梁大、梁喜带领,向乐乡东南部的平坦地区挺进,沿途连破数座庄园,迫令庄园上下降服后,抽取人质若干,再退回石瓦山。
  当日无事。
  第二日,梁氏部曲再度行动。这次的目的转向西南,深入丘陵和山区,再度威逼数座庄园。这次他们不再只是迫使降服而已,而是挟裹着百姓子女、粮秣物资、畜力牛马,排列成长长的队伍,缓缓而归。
  因为挟裹的人和财物实在太多了,为了方便管理,梁大将下属的一个百人将派驻到队伍后方,另外分配了将近两百人沿途督促行走,维持秩序。他本人则带领精锐之士走在队列最前方。
  午后,队伍距离北方的石瓦山不过十里。
  梁大回头观看,只见庞大的队伍在丘陵间忽隐忽现,不禁想起昔年在刘景升部下担任督将的情形。那时候他几次随同刘景升的从子刘磐率部南下,旌旗猎猎,军势威武,与此刻的情形倒有些相似。谁能想到之后数年天翻地覆的变化呢。谁能想到曹军南下,而荆州的霸权就此破碎呢。
  正在梁大沉溺于回忆的时候,座下战马忽然猛地一顿,驻足不再向前,只是机警地望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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