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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才是我的家吗?我茫然地摇摇头,还未理清思绪,手里的包袱便被绣儿接了过去,顺势拉着我往书房走去……
“老爷,小姐回来了……”即使书房没有掩上门,平素里水灵的绣儿也只站在门前低低唤了一句,待到里边传来一声低咳,绣儿才退了下去,临了也不忘朝我眨巴眨巴眼睛,抿嘴一笑。我心里思忖着,我的“阿玛”,大概是个很严肃的人吧,但记忆中那个站在落日下远远凝视我的中年男子,分明在骨子里便带有一种和蔼与亲切,纵然那份亲切感让我觉得不真切,但是……
我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犹豫不觉进去该如何言辞,却不料书房里地人突然背着手出现在我面前,一时间我地目光与他猝然相撞,却谁也没有避开,他眼里似有无奈,似有疼惜,似有种深深地愧疚,太多的神色凝结在那双已然老陈地眸子里,我只是坦然地接受,坦然地回视。半晌,才扬起嘴角,慎重地唤了声:“阿玛……”
“惘竹……这些日子在宫里……你吃苦了……”
惘竹?是谁?难道说在自己家中就有另外的称呼吗?为何我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极力地沉稳中仍不自制地有些颤抖,明明那样急切的关怀,为何好像总在刻意地避匿呢?我不明白……不如,就不知到底吧……
“阿玛?您方才是在叫谁?”我故作茫然地四下望望,犹豫地问道。
他神色一凛,“原来毓眉说的不假……你当真是忘得彻底!也罢,忘了好!这些日子,就在家里好好歇着,一切有阿玛担着!哪一日若是眷着宫里了,或是又想去找毓眉伴着了,便和阿玛直说,你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阿玛如今纵使管得住你的人,也管不住你的心了……”
一番话说得无奈且恳切,竟让我一时语塞,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并未说什么,只先走在前头,示意我跟着他在这府里四处转转。
这样的感觉甚是怪异,莫说我根本不了解“阿玛”的心性,单是一前一后走在一起,我都不敢大意半分,拘谨得很。
“颜儿……宫里好吗?”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毫无防备,我只得随口应着:“有好……也有不好,就像在家拘着时总会想去了解外面的混杂人心,在夹缝中探头求生时,又会眷恋家中的平和温暖,人啊……总是奢求那些不在眼前的东西,每时每刻又怎会有真正的好……?”
语毕良久,才发觉前方的身形早已顿住,好半天才回身道了一句“颜儿……通明事理是好事,但一个人不应当只懂得藏拙,适当的时候隐去自己的锋芒,要比藏拙更重要。”
“阿玛说得极是,只是不知阿玛何出此言?”
“颜儿……你记着阿玛一句话,在这红墙黄瓦之内,若不是万不得已,做一个明哲保身的平凡之辈也就罢了,阿玛知道你从小心志就不止于此,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但是……我们郭洛罗家,不需要有多么的出人头地,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姐姐毓眉……这辈子大概就葬送在宫里了,阿玛不希望你也……”
“阿玛也知道,素颜有自己的主张,这么多年以来,我虽未是阿玛亲生,但阿玛待我甚至好过于亲生女儿,素颜未尝有过什么报答,绝不会因在宫里拖累了您和一家人,但是……素颜或许不能够只做一个平凡小辈了……”
“为什么?”他眉陡然一挑,竟然有些担忧地望着我,我不明白那样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
只是因为我有要去争取的东西,他想要的,便是我想要的。他去哪里,我必相随。
我对于阿玛的问题置之未闻,挑目笑道“阿玛,你可知我在宫里留下了怎样的摊子?”
他点点头,“四贝勒爷都告知过我。”
“阿玛,若您是我,可安心于在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别人后安然离开麽?毋宁说会因此波及到良妃娘娘,我想有的人,也不甘于就此放过我吧。”
他似是在考虑什么,良久,方才吁出一口气“颜儿……有的事,该怎样才能让你明白呢?罢了,明日,明日我便去宫中。我知道,这里拘不下你。”
夜里,我央着绣儿与我一同睡,她自是喜极,却又有些扭捏,我不管不顾地讲她拖上了塌,熄灯过后,她忽然低低地来了一句:“小姐,这里和您当吹离开府里那会儿还是一个样……”
“嗯……绣儿,我睡不着,可愿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
“是,小姐爱听什么,绣儿便说什么……”
“那你就从……惘竹说起吧……”感觉身边的人略微一震,好半天,她才回我一句:“小姐如何突然想听这个?”
“今日,我听到阿玛这样叫我,许是这又是我忘记的那部分事吧。”
“其实……其实惘竹……是小姐亲生父母给小姐的名儿,只是在人前,老爷从来不会这样叫,当时夫人在时,也嫌这名儿不喜气,因此不常常叫。”
亲生父母……是阿,纵然是万不得已有阿玛可依靠,却居然并不是亲生的,我忽而对我的身世越发感兴趣了,究竟是历史的哪一个漏洞,允许了我的介入呢?
惘竹。惘竹。
空惘的竹本无心,无心,则无伤,无伤则不倒。
我苦笑,竟是这样的寓意吗?常人又如何能做得到无心无伤,这个名字,是想告知我什么呢?
“绣儿,阿玛有没有提起过我亲生父母的事?”
良久,亦是无人应答。
“绣儿?睡着了麽?”
我扯了扯嘴角,毕竟……她还是个孩子阿。
漫长的夜里,我独自抬眼望着一室黑暗,毫无睡意。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仍旧忙着处理朝政的事务,还是周旋于他的妻室之间?
………………………………
如此不可不相续(1)
三天以后,阿玛突然唤着我进宫面圣,当时我正在房内百无聊赖,一听这话,竟骇然道:“面……面圣?”
依稀记得在热河时曾独自见过一次康熙,没想到如今再要去,竟会是在这紫禁城里同自己的阿玛一起,我来不及思索,只收拾好自己的穿戴立马随了阿玛出去,一路上阿玛对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叮嘱,却更让我觉得不安与踹然。
车辇竟开进了宫门,我一路默然地随在阿玛身后走,直到在高台前停下,仰目一看数十层的台阶,陡然便被金黄的琉璃瓦晃痛了双眼,执拗地逼着冬日里的日光望去,重檐飞翘,檐下上层是单翘双昂七踩斗,下层是单翘单昂五踩斗,金龙和玺彩画一时令人错目,再上是沉沉的庑殿顶,此刻盖着厚厚一层积雪。置身于下,仿然是凝视一只匍匐地猛鹰蹲踞于此,凌空展翅,不觉被这样的肃穆所震撼。
多少年后,当我再一次这样庄重地立足于乾清宫前,已然不再陌生。但那样亘古不变的庄重却连同着龙座的威严一同将我笼于光环之下,穿越过多少人惊羡嫉妒的双目,仿佛那一片嘘唏喟叹中我才是真正的焦点,但谁也不曾看到我内心,犹如此刻的连廊尽头依旧阴暗的逼仄一样,始终还是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一步步慎重地蹋上汉白玉的台阶,忽而看到前方阿玛行过的地方有水滴浸润在地上的痕迹,不知那是否是我一时地错觉。但脑子里一瞬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因紧张不安而淌下的汗水,还是……泪?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阿玛侧过身子回望了我一眼,太多复杂的神情交织。让我有些不想去辨识其中的意味。学着他的样子垂首走近七级台阶明黄座前,稳稳地施礼行跪。半晌,一缕明黄地结穗在我眼前一晃。似有意停留片刻,最终却还是挪开步子……
“明尚何需多礼,快些起来!”螭龙隐绣地袖口微露一截略显年岁的手,作势扶了一下,却又并未触及到。阿玛立刻依礼站了起来,我却仍是低头扣在阶前,纹丝不动。
“明尚……叫你那妹子也起来吧!”不愧是千古一帝地康熙,他未曾直接唤予我,而是把意思转给了阿玛,这样一来既避免了我的尴尬,又点明了我们地来意,婉转却又了当。
“素颜不敢起。”阒静的大殿内,我平稳沉静的声音骤然打破了这空气中一丝僵硬的和谐。我未曾抬头迎视。可不知为何就是感受得到康熙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记不记得朕第一次问你话时。你也和朕说过不敢二字?”
“素颜记得。”我依旧埋着头,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地不确定。
“好……很好。如今都不自称奴婢了,不愧是明尚的女儿,气性高阿!”他忽然痛快一笑,分不清喜怒,我却看见阿玛“通”地一声跪在地上,惶恐地道“明尚不敢当!”
这样的局面……的确叫我费解了,纵然是阿玛诚惶诚恐,也不至如此,毕竟身为堂堂额驸,就是担不起康熙如此言语,也未必要这样小题大做,更何况康熙的话也并未那样震慑人心,我却在阿玛的举止中看出了一些微妙的东西,那似乎是一种不高明的逃避,和隐隐的愧疚。
“明尚,你怎也如你女儿一般,真是岁数活回去了!都起来吧!”康熙几乎是玩笑了一句,但我却瞥眼瞧见他望向阿玛地神情:斥责和恳求。我无法形容这样地神情是如何出现在一个帝王眼中的,但随之而来地是,阿玛果真直膝而起,并且手臂在我身上带了一把力,只是他怎也想不到我竟如此执拗,原谅我此时无心探究他们之间微妙的神情变化,只因我背着更重要的负担未曾脱落……宽敞的大殿里,我跪在地上仿佛更能找到一丝慰藉与安稳,“素颜不起,请皇上容素颜说完。”
“你说。”平淡的语气不怒自威,微微有种警示在里面。
我却装作不曾察觉,莞尔一笑道:“康熙四十四年,素颜在良妃宫中当值,因不知检点,以至流言蜚语广传于后宫之中,除却长春宫,甚至于永和宫等宫的主子侍婢都不容素颜这等有辱良妃视听之人继续留于长春宫当值,中伤主子,甚至侮损八贝勒的清誉。良妃娘娘宅心仁厚,只禁闭素颜几日,以示惩戒。而后永和宫德妃娘娘与良妃交好,时常走动于长春宫间,素颜伺候不周,再次失职于分内之事,使得主子不顺,理所当然责罚进内御膳房杂役处。康熙四十五年在热河,素颜擅自离职,妄图脱离皇宫束缚,却遭遇猛虎,承蒙十三阿哥搭救,素颜实不敢撇下十三阿哥就此而走,因而自作主张缝合伤口,皇上赏罚分明,饶素颜继续在良妃身边当值,素颜感恩戴德……”
“这些朕都知道!”康熙似听着我的请罪有些不耐,打断道“你无需这样铺垫,如今既是随你阿玛来了,想说什么便直说。”
“是,素颜一直直言不讳。”我将身子倾得更低,以示谦恭,“四十五年末,素颜妄自菲薄,试图救出当初小杂院内认识的一位姐姐,因其身患湿热,不得不隔离于潲车圈内,形似非人,无人问津。素颜不堪其苦,荒谬预谋将其救出,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因愚陋寡见,手脚笨拙,大意碰倒火烛,潲车圈内火势骤起,素颜无心顾他,一心妄图救姐姐,但至今未想透的是……为何潲车圈内小门忽闭,甚至于是反锁,素颜虽命贱侥幸逃离,但那位姐姐却终是惨骸与大火之中,若非四贝勒及时相救,素颜今日也无缘站在这大殿之内请罪领罚了。皇上刚直言素颜不自称奴婢,实则是因有愧于此称,如此罪行,无一不僭越了一个奴婢应有的规矩。不瞒皇上,素颜今日说这番话,意图有二,一则向皇上禀明罪行,依照宫里的规矩,素颜甘愿受罚,绝不企图逃避。二则……素颜想替那位姐姐请冤,素颜自知这话于皇上而言何其可笑,圣上乃一国之君,国务繁重,一国盛衰皆自皇上一人忧,一名早已降罪责罚的宫女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但请皇上想想,家事与国同体,国与民同体,这普天之下一兵一卒,一孤一妇,无一不是大清子民,素颜斗胆仗着阿玛的亲贵之躯问皇上一句,今日有民冤屈于皇宫内院皇上尚且不顾,何以平天下万民之冤屈?”
“啪嗒!”一滴汗骤然落在了冰冷的地砖上,瞬间便浸染开去。方才还有冬阳的天忽然压得很低,殿门被风撞得一开一关吱呀作响,豆大的汗珠却顺着额鬓滑进我的眼睛里,刺得生疼,我一动也不敢动。
“好一个领罪受罚,好一个请冤,好一个何以平天下万民之冤屈!竟是将朕逼得只此一条路可走……你给朕……抬起头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拒绝,缓缓仰起早已僵痛的脖颈,不卑不亢,一眼迎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深眸,长久得我的眼眶隐隐开始酸涩胀痛,却不屈地没有逃避。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