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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他之前当真是中了魇魅之术?
在外头守了半晌的仲菡见沈惟钦出来,却没看到陆老太爷的踪影,讶异得很,着人去打探了,方知楚世孙最后转了态度,非但没有押走陆老太爷,还给老爷子传了太医。
仲菡怔了许久,觉着定是她父亲跟世孙的筹谋有了变故,不然不会如此。她得回去问问她父亲。
沈惟钦回府不多久,仲晁就火急火燎赶了来。
“世孙在陆家的作为,臣已尽数知悉,却不知世孙这般是为何?谢思言眼看着就要回了,世孙何时改了筹划,为何不知会臣一声?”
沈惟钦冷眼扫去:“我做事难道还要提前向你请示?”
“臣不敢,臣只是……”
“闭嘴!仲大人若无旁事,可以走了。我还有事。”
仲晁忍了几忍,终是道:“那不知谢思言那边,世孙是怎么个打算?”
沈惟钦淡淡道:“我适才去陆家,许久不见谢家那边来人,后头来的是谢思言身边的长随。谢思言没带自己的长随去宣府,表明对京中自有安排。即便是宣府那边,我相信他也有自己的排布,不然不敢赴任。真要设计让他丢了宣府,怕也不容易,不如从长计议。”
仲晁一懵。
照世孙的意思,就是要放弃这回的筹划?那他们谋划了这么久,又是图的什么?
“周良那边,还要麻烦仲大人去知会一声。不管如何,先将宣府这场仗打赢再说。”
仲晁知晓沈惟钦的脾气,咬牙应是。
“再有就是,今日在我持剑时推我的那个军牢,是刑部衙门那边派来的,不论他是有意还是无心,我已将他拘了起来,回头还要好生审一审的。”沈惟钦冷然道。
仲晁面色微沉,楚世孙当着他的面提起此事,怕是在疑心他。他无心多留,寒暄几句,悻悻而去。
沈惟钦坐到玫瑰椅里,默然覃思。
自他再度睁开眼,先后历经了迷惘、追寻、挣扎、绝然、自欺欺人几个阶段,他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恢复记忆,却不曾想还有今日。
他先前实则是抗拒想起前尘往事的,他无法想象自己在做了这许多事之后,如何以沈安的身份面对陆听溪。既无法面对,那不如不要想起,就当不曾发生过,没有这层滞碍,他办事就不会束手束脚。这也是他此前拒绝太后给他跟陆听溪赐婚的缘由。
只是当时拒绝还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快意,眼下却只觉一言难尽。
他先前在宛平救下陆听溪,也只是想要偿还她的人情,本以为偿清了就松快了,谁知他自此又陷入了自欺欺人的困局。
脑中记忆纷杂凌乱,他需要好生梳理一下。
转入四月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诚如沈惟钦所言,陆听溪才抹了小半月的药,颈上的伤就好了个完全,半分瞧不出痕迹了。
临近下旬时,谢思言与众班师回朝。
他回来后,头一件事就是去陆家。
陆老太爷的病况已然大好,亲自出来招待他。与老爷子叙话一回,他转去找陆听溪。
两人在陆家一处待客的跨院内的大厅落座。
谢思言将对面的少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面沉少焉,解释说他临行前交代过杨顺的,只是杨顺因事耽搁了,这才到得晚了。
陆听溪摆手:“我晓得的,你不必多言。”
谢思言想了一想,道:“今日有庙会,你收拾收拾,出去逛逛,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一别三月,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
陆听溪知他说的是婚礼的筹备,想到他回来了婚期就不远了,一时倒赧然。
说是去逛庙会,其实陆听溪没甚要买的,转了半圈,就去城外的杏林与谢思言会合。
两人才在一凉亭内坐下,就见一辆马车远远驶来。本以为只是不相干的路人,谁知马车得到近前后就停了下来,从上面下来个熟人。
“这片杏林素日少有人来,今日在此遇见二位,实在是巧。”沈惟钦施施然走来。
陆听溪见谢思言眉目之间腾起一股凛凛煞气,悄声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又结了什么梁子?要不我先回去?”
她才起身,就听沈惟钦道:“姑娘留步,我此番下来,除却跟二位打声招呼之外,还是想跟姑娘说一件事。”
陆听溪觉着有些怪异,沈惟钦起先是叫她表妹的,后来唤她陆姑娘,直接唤姑娘,似乎是甚少的。
谢思言倏然起身:“听溪出来半日,已是乏了,我看阁下还是改日再说的好。”
“择日不如在撞日,我看今日就很好,”沈惟钦淡笑,“世子是在担心什么?”
谢思言也笑:“我能担心什么,我不过是怕阁下说了会后悔。”
“这自是不会的,世子多虑了。”
沈惟钦转向陆听溪:“不瞒姑娘说,我这几日一直都在忖量这件事,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当告诉姑娘,希望莫要吓着姑娘。”
☆、第70章 第七十章
陆听溪的目光在谢思言与沈惟钦之间打了个转; 总觉得这两人的神色都透着古怪。
谢思言将陆听溪挡在身后:“我看阁下倒像是专程出来寻我们的,却不知盯了我们多久?”侧头对陆听溪低声道; “你先回去; 咱们改日再出来。”
陆听溪点头; 转身要走,却听沈惟钦在旁道:“姑娘可还记得我?”
他这问话突然又诡异; 陆听溪一顿; 回头打量他:“世孙此话何意?”
“姑娘莫非不觉而今的我有几分面善?”
谢思言朝立在不远处的檀香、甘松两个丫鬟打个眼色,示意她们将陆听溪拉走。两个丫鬟虽不明状况; 但联系准姑爷前面的话也能猜出这眼神是何意,不敢违拗,忙忙上前,拉了陆听溪离开。
陆听溪走前还困惑回望,不明究竟。
待到陆听溪离去; 谢思言道:“想起来了?”
“什么想起来了?我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你若当真不知,今日来这一趟又是为哪般?”
“我为哪般似乎轮不到世子操心。不过有句话我倒是一直想问问世子; ”沈惟钦轻声道,“当年世子离京前,特来与我说那番话的缘由; 就是想将我往死地里再推一把; 给我最后一击吧?”
谢思言知他指的是五六年前他去抱璞书院就学前,跟他长谈的那次。那次的长谈; 两边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清楚明白地指出沈安不可能娶到陆听溪; 此生都不可能。他知道沈安彼时已知晓了这一层,但还是要再点一次。
“阁下又何尝没有给我刨坑,”谢思言斜乜他,“彼此彼此。”
沈惟钦面上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谢思言明知道他那时已生出厌世之心,却还要再往他的痛脚上踩一下,为的不过是将他彻彻底底推上绝路——有些道理就像伤口,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旁人瞧见了,揭破了再狠狠戳上几下又是另一回事。尤其这个旁人还是自己切齿厌憎之人。谢思言深知此理,所以将当时站在崖边的他彻底推下了深渊。
不过,他也送了谢思言一份礼。
“世子而今才开始筹备婚事,表明世子当年是真正将我的话听进去了。想来世子这两年的日子不太好过吧,权势在手却求不得的滋味如何?若世子能品出个一二三来,这便不负我当年苦心了。”沈惟钦唇角的笑漾开。
谢思言神容寡淡,俄顷,又笑道:“我虽如今才开始筹备婚事,但也总算是将要修成正果,无论如何都比你一个孤家寡人强。”
“修成正果?是么?世子确定姑娘对你有意?确定她愿嫁你不是出于感动亦或感恩?”沈惟钦笑意愈盛,“当初陆老太爷摊上祸事,让孙懿德出面为陆家解难周旋的人就是世子吧?只是世子怕是时至今日都不肯在姑娘面前承认这件事,我说的可对?”
“其实世子承认与否,都没甚干系的。世子不认这件,总还有旁的。世子后头从抱璞回来,不是一直都在庇护姑娘与陆家?这诸般恩惠,姑娘必是尽数看在眼里的。姑娘心里早已认定自己欠你良多,不嫁你便难迈心头那道坎儿,世子说呢?”
谢思言眉目不动:“你不必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无论她对我有意与否,都不打紧,成婚后,我有的是工夫跟她慢慢磨。而这些,统统与你无关。”
沈惟钦微微笑:“那祝世子马到功成,告辞。”拂袖径去。
重新坐回凉亭内,谢思言端量着眼前芳菲淑景,面上古井无波。
他当初看了杨顺传来的陈说京中状况的密信,就揣度沈惟钦怕是想起了什么。适才瞧见他的言行,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度。沈惟钦今日显然是特意来找陆听溪的,要说的大抵也是他就是沈安之事,但沈惟钦分明可以伺机寻个他不在陆听溪身旁的空当跟她单独说,如今偏当着他的面说,怕是有一番盘算的。
谢思言眼眸幽幽。
他不可能时时监视陆听溪,沈惟钦若定要与她表明身份,是拦不住的。拦不住就不拦了,只要婚事能顺利筹备下去,旁的都不打紧。
这回众将官自宣府班师,是携了大功的。
当时周良增援迟迟不至,谢思言力排众议,率一众文武将官轻骑突袭,以少胜多,大破敌军。土默特部众以为国朝驰援已至,连夜败走。后头周良赶到,战事已基本平息,并没出甚力。
先前朝中几个御史对谢思言在宣府时的所谓冒进之举颇多非议,又由此及彼攻讦魏国公府和陆家。如今见此情形,下不来台,又一口咬定陆老太爷当年之事有猫腻,被谢思言率众拖去大理寺,将当年案卷摔到脸上。
谢思言诘问他们这般攀咬依据何在,又冷言直道当年陆老太爷那案子的案卷是皇帝亲阅的,后头也是皇帝判定的无罪,后来将陆文瑞外放也不过是不想落一些老臣的颜面,若他们执意质疑此案,就是质疑皇帝判定有误。如此冥顽不灵,离除职还乡也不远了。
唬得几个御史瑟瑟不敢言。此事后头传得朝野尽知,却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谢思言半句不是。重审陆老太爷一事随之不了了之。谢思言却并不善罢甘休,迫着当初联名弹劾的御史登门致歉。御史们见皇帝与楚王都不管此事,只好低头。
这日,几个御史结伴携礼至陆府拜谒,向陆老太爷告罪。一同来的还有沈惟钦。陆老太爷敷衍了几个御史几句,见沈惟钦言辞行动温恭恳切,谢罪竟似发自肺腑,一时倒摸不清他这般是何故。
后头几个御史跟陆老太爷谈论朝政时,沈惟钦表示想顺道去拜会陆修业等人,陆老太爷不好拒绝,派了个长随给他引路,让他自去。
沈惟钦跟陆修业等人坐下谈论半晌制艺,提出要单独跟陆修业说几句话,陆家其余几个子侄遂退下。
陆修业正好奇沈惟钦要与他说甚,就见对方掏出一枚腰牌:“陆公子收着这个。我一般是宫内宫外两头跑,回头陆公子若有甚事要入宫找我,拿出这个,入宫就能畅通无阻。此番实是对不住,往后凡有差遣,尽管开口,我必竭诚相助。不过陆公子切莫将此事透出去,我担心贵府尊长怒气未消,不肯受。”
陆修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楚世孙虽则先前曾跟他家交好过一阵,但后头已经渐渐淡了,如今这又是为哪般?
“此来还有一事,”沈惟钦道,“上回我与了令妹一瓶伤药,但我后头发现我给的那瓶似乎不太对,也不知是否拿错了,还望陆公子将令妹叫来,我好亲自瞧瞧。”
陆修业吓了一跳,药也是能乱给的?当下着人将陆听溪叫来。
不一时,陆听溪拿了个空药瓶过来。沈惟钦仔细查验了,道:“我如今也不甚确定……烦请陆公子去将贵府常请的大夫请来给令妹诊诊脉,要悄悄行事,莫要惊动旁人,以免徒增忧虑,所以劳烦陆公子亲自跑一趟,如此方稳妥。”
陆修业踟蹰一下,作辞去了。
陆听溪也要走时,沈惟钦的声音再度响起:“见姑娘一面真不容易。”
“姑娘放心,我给姑娘的药如何会错,这药没有半分不妥,我不过是要支开少爷,跟姑娘说几句话。因着所言机密,需要屏退左右。”沈惟钦朝身侧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即刻会意,将陆听溪带来的几个丫鬟强行拽走。
陆听溪觉得沈惟钦的措辞越发诡异了,什么姑娘少爷的?
“姑娘真没觉着我跟从前有何不同?”沈惟钦见少女愣怔,微微笑,“姑娘当年不是说,要证明给我看,我能用正经活计养活自己,还说若我到了你家再行不轨之事,就将我投入牢中,一辈子也别想出来,姑娘都忘了?”
陆听溪懵了片刻,如遭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