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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云虬想明白这点,却又不说出来。
因为赵瀚肯定是要弄死一家的,不弄死一家不能立威。既如此,那就等傻子往刀口上撞,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邓家悄悄上交火器即可。
谢士俊突然问道:“那个赵二将军……”
“人家姓费,已经改回本名了。”邓云虬提醒。
“对,就是那个费将军,”谢士俊说道,“前几天在码头,此人并不跪拜,态度何其桀骜?依我看啊,费将军与赵天王必有嫌隙,当着众人连面子都不做了。而且我听说,这赵天王以前是费氏家奴,就如吕氏之于刘邦。何不多多结交费氏?赵天王肯定不会一直留在广州,等他一离开,咱们交好费氏,不就什么都有了?”
(码头那段,说费如鹤不跪,是对赵瀚的不尊重,纯粹是站在商贾角度。为何有读者说主角虚伪?可能作者没写清楚。)
包括邓云虬在内,众人豁然开朗。
对啊,可以交好费氏,然后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就像他们以前做的那样,表面臣服朝廷,拉拢贿赂地方官,然后阳奉阴违、风生水起。
为啥要对抗?
傻子才会对抗官府,他们的一贯做法都是腐蚀官府!
谢士俊笑道:“上个月,我给费将军送了五百两银子,费将军照单全收了。”
“我送了三百两。”
“我还给他收下的刘将军送了一百两。”
“……”
众人把贿赂数字都报出来,顿时哈哈大笑,心里瞬间就有底了。
于是就商量出对策——
这段时间,赵瀚说干啥,他们都全力配合。等赵瀚一离开,就借助费家的势力,继续拉拢腐化官员,顶多一年半载,就能让广州回到老样子。
套路他们太熟了,如何腐蚀官员,他们有无数种法子。
赵瀚的武器是刀子,他们的武器是银子。
……
“火器全都上交了?”赵瀚笑问。
费如鹤说:“非常积极,绝不私藏,他们不敢硬来。”
对付这些佛山商贾,赵瀚根本不需要动刀,有两种釜底抽薪的法子。
第一,佛山没有铁矿,直接在河道设卡,不准铁矿卖到佛山。
第二,佛山除了铁锅之外,还有其他许多铁器,需要从江西运去北方售卖,赵瀚可以下令不许铁器北上!
这两个法子,能把佛山商贾给置于死地。
至于贿赂银子,费如鹤都交出来了。不仅是费如鹤,还有这一路的其他军官,还有军中的宣教员,好多都收了银子。
费如鹤收下第一笔银子之后,就把军法官、宣教官叫来,笑着说:“有人送银子就收下,收了多少得记账,就算商贾捐钱助饷了。”
肯定是有人会被腐蚀的,但绝不会是费如鹤这种高层。
特别是费如鹤,随便找赵瀚弄点生意做,家里就能财源滚滚,用得着贪你这几百两?
赵瀚叹息说:“他们这样配合,我反而有点担心。特别是即将建立的市舶司,恐怕天天都有人送银子,也不知有多少官员能抵得住。”
邓云詹突然插话:“这个必须严查,大明开国两百余年,商贾们一直用银子收买官员。来一个收买一个,九成官员都难挡诱惑。剩下一成清廉无私的,要么装聋作哑做糊涂官,要么秉公执法被他们买官调走。”
“把他们几个叫来。”
被叫来的人,是刚刚赶来的官员。
广州知府方胜昌,兄弟起兵,带着两县之地投靠赵瀚。
广东市舶司提督郭舜虞,三县时期投靠的士绅子弟。之前担任江西转运使,负责整个江西的钱粮调运。
廉政司广东分司主事邹光第,安福县贫寒士子,之前一直是萧焕的副手。
南海知县涂廷楹,举人出身,捆着总兵杨嘉谟投靠赵瀚。
番禺知县费瑜,费元鉴的书童。
香山知县甘大绶,举人出身,捆着总兵杨嘉谟投靠赵瀚。
“拜见总镇!”
六人联袂来见。
赵瀚说道:“你们也来广州三天了,各种公文卷宗理清了吗?”
“一塌糊涂。”方胜昌回答道。
香山县管辖后世的珠海、中山、澳门,甘大绶没有直接赴任,而是一起在广州清理广东档案。
赵瀚又问道:“广东市舶司关税如何?”
郭舜虞回答:“广东有四大关榷。一在南雄,税额4万3千两;二在潮州,税额5万8千两;三在肇庆,税额4万1千两;四为市舶司,每年4万两,而且往往无法足额征收。”
南雄的钞关,收税商路为“广东—江西”。
肇庆的钞关,税收商路为“广东—广西”。
潮州的钞关,收税商路为“广东—福建”。
这三个都属于内河钞关,而且征收的关税,都比市舶司的海关关税更高!
更扯淡的是,海关税额那么低,竟然每年都无法足额征收。
赵瀚冷笑道:“给他们降降,广州商贾是如何拉拢腐蚀官员的。”
邓云詹朝六人拱手道:“每有大员赴任,商贾必然宴请。若大员不赴宴,则打探其喜好。喜欢吟诗作赋者,商贾就会出钱,让本地名士举办文会。喜欢风月美色者,商贾就会招揽名妓,甚至是送美女为侍妾……若是大员油盐不进,商贾就会从大员的随从下手,从大员的家人下手。四个字,无孔不入!”
“听到了没?”赵瀚问道。
邹光第挺直腰杆:“廉政司绝不手软!”
“我相信廉政司。”赵瀚笑着说。
廉政司官员,升官特别快,现阶段不用熬资历,抓住贪污腐败者就能积累政绩。
郭舜虞提醒道:“当心本地吏员。”
跨省扩张,不可能吏员全部任用江西人。否则的话,在广东无法展开工作,甚至无法跟本地人交流,这年头可没普及普通话。
赵瀚指示说:“本地吏员,以前如何,既往不咎。今后一旦查出贪污受贿,把他们的旧账也翻出来处理!”
“是!”邹光第抱拳道。
“报!!!”
“总镇,福建海防游击郑芝龙,已率船队抵达广州!”
第263章 【封狼居胥的志向太小】
众官员陆续离开,方胜昌负责去码头接人。
费如鹤和邹光第被留下。
赵瀚突然说:“贪污受贿之事,先从军中查起,先从军中军法官、宣教员查起。”
费如鹤猛然一惊:“我平时管得很严,或许有少许士卒私藏,但军官绝不可能贪污受贿。”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赵瀚突然脸色一冷:“还让手下将领来者不拒,把商贾送来的银子都充为军饷?你这是在为我省钱打仗?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再给你全军通报嘉奖!之前不提,是要让你心服口服。邹主事,立即带人去军中调查!”
“遵命!”邹光第抱拳离开。
费如鹤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想说话就说,别在那装哑巴!”赵瀚呵斥道。
费如鹤解释道:“这些商贾盘根错节,我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手下连可用官吏都没有。就想着先收银子稳住人心,也算是迷惑那些商贾。”
赵瀚抬手道:“你不用说了。我来的时候没处罚你,现在也不会处罚你,等廉政司查出结果再说。我晓得,现在说再多,你都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费如鹤不再说话,他知道赵瀚生气了,而且可以说是愤怒。
因为廉政司只能管文官,军中纪律,包括贪污受贿,都是交给军法官处理。
这次赵瀚让廉政司调查军队,显然已经不信任军法官。或者说,赵瀚认为军法官也有贪污嫌疑,于是让文官系统的廉政司介入。
不论查出什么结果,都有许多军官要被降职。
费如鹤麾下的军法官头子,首当其冲要被问罪。最好的结果,是这次打了大胜仗,功过相抵调任其他职务,最坏的结果就是一撸到底。若真的私吞银子,百分之百被砍头!
“你哪也别去,跟我一起等着见郑芝龙。”赵瀚说道。
“好。”费如鹤暗自叹息,他这是被禁足了,只不过留了面子。
唉,瀚哥儿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来了广州那么多天,一直等到廉政司来人,才突然要调查军中贪污。
费如鹤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直等了两刻钟,郑芝龙还没有来。费如鹤终于冷静下来反省,他发现自己得意忘形了,前些日子接连大胜,又兵不血刃占领广州,导致自己做事变得随性,忘了赵瀚定下的军中规矩。
除了军需官,军中其他职务,不得伸手碰钱!
突然,费如鹤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收商贾的钱归公,这都是我让收的。老刘、老杨、老陈他们(指挥、宣教、军法系统官员),当时都劝过我,你不要处罚他们。这次南下打仗,大家都盼着立功。我这么一搞,跟着我打仗的人,非但不能立功受赏,反而还要论罪受罚。我着实对不起他们。”
赵瀚一听更生气,斥责道:“你这是江湖义气,还是要收买人心?”
“他娘的!”
这种诛心之言,听得费如鹤顿时发作,站起来指着赵瀚说:“你我相识十一年,我费如鹤是什么人,你赵瀚还不清楚吗?我都认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还要我怎样才罢休?”
这货骨子里就是个讲义气的兵头子。
“坐下!”赵瀚喝道。
费如鹤的牛脾气发作,站在那里就是不坐,瞪大双眼死盯着赵瀚。
双方对视良久,一坐一站,费如鹤败下阵来。
“你说!”
费如鹤一屁股坐下。
赵瀚问道:“你做是什么的?”
“打仗的。”费如鹤道。
赵瀚重复:“你是做什么的?说清楚点。”
费如鹤道:“兵事院南掌院。”
赵瀚又问:“当初你跟着我起事,你说自己理想是什么?”
“干大事!”
费如鹤突然又站起来:“以前年轻不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如今,江大山在扫荡粤东,张铁牛在扫荡粤西,很快就能打下广东全境。听说湖广也快占据大半,抵定南方是迟早的事。平定南方,就誓师北伐,灭了朝廷、流寇跟鞑子!我不求别的,不要钱财,不要土地,等建立新朝,应当立个凌烟阁。不管什么阁都可以,把我的名字写进去,就算死了这辈子也值!”
“我还以为你忘了想干大事。”赵瀚嘲笑道。
“我可不会忘。”费如鹤重新坐下。
赵瀚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身为兵事院将领,不是什么江湖豪侠,你想干大事,就不能坏了规矩!”
费如鹤解释道:“我都说了,这次是我做错事。你罚我就可以,不能让下面的将士心寒,他们出来打仗都不容易。”
“你怎么胡搅蛮缠啊,老子跟你说不明白了,”赵瀚爆粗口道,“规矩,规矩,你他娘的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费如鹤沉默数息,点头道:“我懂,就是觉得亏欠属下。要是他们被降职撤职,我还在这个位置留着,今后还有什么脸面领兵打仗?”这货摆出一副光棍儿架势,“一个锅里舀饭吃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撤谁的职,把我也撤了吧。我不是在要挟,是我真的没脸,这件事是我带头的!”
好嘛,说了半天,绕个弯子,还是那套江湖义气。
赵瀚只能安抚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要没有私吞银子,我会妥善进行处理。凡事要讲规矩,陈代辉是南兵事院军法长,今后肯定不能留在军中,我会让他转去做文官。至于你……江大山执掌南兵事院,江良升为副兵院,你暂时撤职带兵吧。”
“这也好,一撸到底,一身轻松。”
费如鹤还真是一身轻松,否则他真没脸面对麾下将士。
而且两人心知肚明,今后肯定还会升回去。
兵事院里,已经有了南院、北院、中院,今后还会增加东院和西院。其实就是朱元璋的五军都督府,之所以改名字,是不想刺激朝廷。
再等一年半载,费如鹤又能执掌兵事院,不过到时候,就是东院或者西院的长官。
赵瀚突然起身,进内屋拿来一副地图,笑着说:“你看这是什么?”
费如鹤瞟了一眼:“四海图,邓云詹也给我献了一份,说是他游学杭州之时,从一士子那里临摹而来的。”
这玩儿紫禁城里藏着一份,名叫《堪舆万国全图》。
地图模板来自利玛窦,李之藻翻阅典籍,把非洲到中国的地名,一部分换成郑和时代的名字,一部分换成欧洲人惯称的名字。
没有澳大利亚,中美洲和南美洲严重变形,中国的面积显得有些缩水,琉球岛的面积比台湾还大。
赵瀚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一件更有趣的事。
本该标注为“埃及”的地方,这幅地图标注为“巴皮罗尼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