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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石匠则说:“我也听人讲了,赵老爷没有催工期,劝黄老爷春耕完了再开工。”
“那黄老爷急什么?”
“急着拿银子啊。这货仓还没开建呢,赵老爷就拿了一千两出来。剩下的钱,不得有好几千两?”
“狗入的黄扒皮!”
“这赵老爷真是好人,听说被打伤的佃户,他连夜去送钱赔礼。他一个外地来的,哪敢欺负咱们本地人?都是黄老爷在使坏!”
“唉,莫说了,这都是命。咱们天生的贱命!”
“……”
饭还没吃完,工头又开始催了,众人只能囫囵往嘴里刨。
下午时分,突然一块石头滚落,有个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胫骨给压断了。
对于采石场而言,这是很常见的工伤。
工头不慌不忙,只让黄幺把伤者背到河边,等船开过来再送伤者回家。
其余石匠,继续做工。
等船的时候,黄幺问道:“李四受伤了,汤药费怎算?”
工头反问:“他自己受的伤,自己出汤药费,关黄老爷什么事?”
黄幺不再说话,只紧握着拳头。
……
客栈。
黄遵德连称呼都变了,愤怒质问道:“赵老弟,你为何半夜去赔礼,还胡说定好了工钱?”
赵瀚一脸迷糊:“什么工钱?本公子没提工钱啊。”
“那你有没有半夜给佃户赔礼?”黄遵德问道。
“有啊,”赵瀚解释说,“我一个外地人,以后还要在黄家镇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户都得罪了。家父常说,做生意和气生财,把人打伤了还有甚和气?今后把货仓建起来,要是本地人三天两头闹事,我赵家的生意还怎么做?”
黄遵德勉强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几个贱皮子怕甚?敢闹事就打!”
赵瀚冷笑:“你黄老爷当然敢打,我一个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烧光我的货仓,我怕是哭都不哭出来,甚至都查不出是谁干的。”
黄遵德无法反驳。
赵瀚又说:“黄兄啊,你没出远门做过生意,你不知道这里头有多难。我为啥给你那么多银子?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绅吗?你真以为我是冤大头败家子啊?”
“赵老弟说笑了,我又没坑你银子,哪来的什么冤大头。”黄遵德有些尴尬,接受了这个说法。
赵瀚继续说道:“我赵家在泉州也有货仓,就是因为得罪了泉州地痞,几万两的货物一把火烧个精光。”
黄遵德听着都肉疼,几万两的货被烧没了。
赵瀚叹息道:“黄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钱,我这容易吗?三更半夜的,搂着丫鬟睡觉不好?”
黄遵德疑惑道:“真没提工钱的事?”
“我提工钱干嘛?吃饱了撑的。”赵瀚郁闷道。
黄遵德告辞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算赵瀚暗中煽动佃户,那也该有所图谋啊。
可赵瀚一千两银子都给了,煽动佃户能图些什么?无利可图啊!
左思右想,黄遵德还是选择相信,因为赵瀚没理由扯什么工钱。
肯定是佃户耽误春耕,心怀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谣!
黄遵德回家之后,立即多派家奴做监工。就连进食,工人都不准坐到一起,必须隔离三步以上开饭。
这银子,黄遵德一人吃不下。
征地涉及了三个大户,都是黄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动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凑数,黄遵德自己只能出六十多个。
黄老爷家里,算上丫鬟和烧饭婆子,家奴人数也才勉强过百。
……
河滩开工第八天。
怨怒情绪已经达到临界点,由于工地不准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来形容。
而且,乱石滩的工人待遇,变得愈发差劲。
监工多了几个,克扣分润的也变多,每天提供的稀饭犹如清水。工人们根本吃不饱,晚上回到家里,还得自己煮饭加餐。
“轰!”
一个抬碎石的佃户,突然晕倒在地。
“怎又晕了?”工头皱眉道。
另一个监工说:“怕是在偷懒。”
工头被逗笑了:“偷个屁懒,你每天吃那么点,天天做重活也得晕。”
几个监工都在发笑,盼着多累死几个才好。
这些佃户都是家中壮劳力,一旦他们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监工们都是黄老爷心腹,可以撺掇主人夺佃,转给自己的家人耕种。全镇就那么点土地,佃户死得越多,空出来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晕的佃户,被抬到旁边躺了一阵。
刚刚醒来,正打算喝水,就被监工一鞭子抽去:“还在偷懒,快去干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块的收成还不错。将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机撺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夺佃。
环境险恶,同类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众人停下活计,纷纷怒视监工,却又不敢动手造反。
“看什么看?讨打!”工头大喝。
积攒的怒火,又生生压下,众人只能埋头干活。
突然,赵瀚带着小红、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伙计。
工头连忙迎上,点头哈腰说:“赵相公,您怎来了?”
赵瀚笑道:“我来看看进度。”
工头拍胸脯说:“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快,谁敢不听话,往死里抽他!”
监工们纷纷附和。
赵瀚朗声劝道:“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打人为好。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你们把人打坏了,还有什么和气?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许多佃户都听到了,觉得赵老爷是个讲理的,反而是本镇黄老爷坏得很。
赵瀚让两个客栈伙计,把挑来的木桶放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过来。你们做工辛苦,我准备了一点茶水,算是犒劳诸位。”
工头也不敢阻拦,连忙奉承道:“赵相公真是仁义。”说着,又朝众人吼道,“还不快滚过来吃茶!”
佃户们纷纷围拢,取碗等着喝茶。
赵瀚面带和煦微笑,关切慰问:“大家过得还好吧?放心,你们给我做工,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佃户跪下痛哭:“赵老爷救命啊!”
第092章 【投名状】
“我救什么命?我只是个外地商人。”
赵瀚连忙摇头拒绝。
佃户们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赵老爷救命啊!”
“赵老爷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吧。”
“赵老爷离开黄家镇,黄老爷就不逼咱们做工了!”
“赵老爷……”
此时此刻,赵老爷都快气死了!
前后谋划二十多天,又酝酿了八天怨恨情绪。这些受到压迫的佃户,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请赵瀚撤资离开黄家镇。
在他们看来,黄老爷凶残暴虐,赵老爷心地善良。
所以,赵老爷更好说话,亏一千两也不算什么。
而黄老爷不好说话,咱们就只能忍了。
一种变相的欺软怕硬。
赵瀚现在不想弄死黄遵道,反而想把眼前的佃户给砍了。怒其不争!
“皮子痒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爱的工头帮忙,这厮一鞭子抽出,呵斥道:“赵老爷心善,亲自给你们送茶水来,你们就想着让赵老爷赔本。一点良心都没有,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准吃茶了,快去干活!”
监工们纷纷挥鞭,打得那些佃户抱头躲避。
他们挨着打,却跪着不愿离开,还想哀求赵瀚撤资走人,把全部的求生希望,都寄托于赵瀚的善良。
赵瀚还在挑拨离间,连忙拉着工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工头停手道:“赵相公莫要管,这些贱皮子讨打,再打一顿便好。”
监工们顿时下手更重,佃户们不敢反抗,却又不听话去做工,只是硬挨着跪在那里。有人甚至受着鞭打,忍痛往前爬,死死抱住赵瀚的腿,哀求赵老爷赶紧离开黄家镇。
看着被打得满地乱滚,却没有反抗勇气的佃户,赵瀚的心态有炸裂趋势。
都什么鬼啊?
赵瀚似乎不忍见佃户受苦,哀叹道:“罢了,罢了,我便亏一千两银子。谁去把黄老爷叫来,我要跟他把账结了。”
“赵相公,你可不能走啊。”工头连忙劝阻,他还想继续克扣工程伙食费。
赵瀚怒喝:“快去!”
工头只能派出一个监工,仅一炷香功夫,便把黄遵道请到河滩。
“反了,反了,都给我滚去做工!”
黄遵道呵斥佃户两句,又赔笑说:“赵前辈,你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货仓保证很快就能建好。”
赵瀚忧心忡忡:“得罪这许多佃户,就算把货仓建好,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歹心,趁夜跑来烧我的货物怎办?算了算了,我认亏一千两,便去隔壁镇重新选址。”
“不至于,不至于,”黄遵道生怕赵瀚半途而废,“有晚生看着,这些人不敢乱来,前辈尽管放心就是。”
赵瀚指着那些佃户:“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我哪里放心得了!”
“我保证没人敢烧仓。”黄遵道连忙说。
“你怎保证?”赵瀚怒气冲冲道,“要不咱们立契,万一哪天,我的货被烧了,由你全额赔偿。”
“这……”黄遵道顿时语塞。
赵瀚冷笑说:“你都做不得准,还跟我保证什么?”
黄遵道没法跟赵瀚交代,只能找佃户撒气,问道:“刚才是谁领头闹事?”
“老爷,是黄老实带头!”工头指着最先跪地求救的佃户。
黄遵道满脸狞笑:“好啊,黄老实,你还真不老实,敢带头破坏老夫的好事!你家的田没了,今年让给别人耕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黄老实瘫坐当场,傻傻看着黄遵道。
黄遵道又看向其他佃户,威胁道:“谁敢再乱嚼嘴皮子,今后也别耕田了!”
佃户们全被吓住,陆陆续续站起,拿着工具转身去干活。
赵瀚刻意挑起的矛盾,被黄遵道三言两语就压下。
土地!
土地!
土地!
黄遵道手里握着田产,就等于握住佃户的命根子。
予取予夺,不敢反抗。
难怪历朝历代,农民起事口号都是“均田地”、“不纳粮”,土地和粮食才是成事的关键。
人人平等?
太虚幻了。
人人有地?
干他娘的!
黄老爷当场给赵瀚上了一课。
赵瀚手握屠龙术,却缺乏实操经验,很多时候都想当然了,他太过高估群众的觉悟。
或者说,他对铅山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但黄家镇比铅山县封闭百倍,老百姓的忍受底线……已经没有底线了。
换成铅山县,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把佃户大规模往死里逼,根本不用赵瀚继续挑拨,佃户们自己就会揭竿而起。
铅山县的士绅,只敢单独欺负一家,不敢欺负一大片。
赵瀚对那句话领悟更加深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慢!”赵瀚突然喊道。
不能放佃户回去干活,否则积攒的怒火会被浇灭。
黄遵德笑道:“前辈,你看这事不就解决了?”
赵瀚气呼呼说:“屁的解决了。你是本地大户,你这样逼迫佃户,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他们会把怨恨,全算在我头上!”
“他们不敢。”黄遵德觉得赵瀚胆子太小。
“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赵瀚大声质问,“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为何不给这些人工钱?”
佃户们顿时止步,一个个转身看着黄遵德。
“我家的佃户,做工给吃饭,已经仁至义尽,还要什么工钱?”黄遵德觉得赵瀚不仅胆子小,而且脑子也有问题。
赵瀚大怒:“说好了的,每人每天50文工钱。你硬要降到30文,我也不好反对,怎的现在一文钱不给?”
“你不要乱说,什么时候谈过工钱?”黄遵道终于警醒,但还是不知道赵瀚想干啥。
赵瀚转身对佃户们说:“大夥都评评理,做工是不是该拿工钱?”
佃户们心里向着赵瀚,却迫于黄遵德淫威,没人敢说一个字。
赵瀚又问工头和监工:“你们也是有工钱的,工头每天100文,监工每天50文。你们且说,该不该拿工钱?”
工头和几个监工,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自己的工钱也被吞了。
“放屁!”
黄遵德急到跳脚,指着赵瀚大骂:“姓赵的,你他娘诚心挑事,快给老夫滚出黄家镇!”
赵瀚怒火中烧:“你吞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我一千两银子?你不是欺负人吗?”
一千两银子啊,众人开始同情赵老爷,那黄老爷真是太坏了!
黄遵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