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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谬,春天的气息也来到了这座小城镇,城外弹痕累累的土壤上也长出了草芽,仿佛大自然也察觉到了和谈的信息,释放出和平的风,吹拂着土地。
“这几天英国人的巡逻船都没有出现?”炮台上,早国权放下望远镜,转身向一旁的冯开贵问道。
“是的,大人!”冯开贵小心的回答道:“正如您所见,英国人的巡逻船已经十来天没有出现了,我想应该上次他们夜袭的损失太大了,这次他们是真心求和了!”
“不要说我想!”早国权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是要小心,谈判是大臣的事情,我们武人就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出什么篓子!”
“是,大人!”冯开贵赶忙低头称是:“末将一定督促麾下将士严加防备,不给英夷可乘之机!”
“嗯!”早国权放下了望远镜,转身走下台阶,如果是熟悉他的部属,可以从他的步伐中发觉自己的老上司其实现在心情不错,刚才对冯开贵的训斥其实也只是一种军中的老习惯罢了。几十分钟前,早国权刚刚接到了从汉京转发过来的电报,在报文里朝廷已经授予了他主持即将开始和英人谈判的全权,对于即将开始谈判的结果,早国权还是很乐观的,毕竟自己的军队已经在战场上赢得了大部分胜利,这必然会反映在谈判桌的。
不过早国权本人还在等待着陈再兴和一名得到国王正式授权的缅甸官员的到来,因为根据电报中的内容,这次和英国人谈判中大顺的最重要目标是将缅甸恢复到伪王孟既发动兵变前的状况,确保缅甸作为帝国南疆屏障的作用。也就是说,在确保大顺对缅甸王国宗主国地位的前提下,承认并保护缅甸王国的**地位是必须的。毕竟以大顺现有的国力和财政状况,并吞缅甸王国不但会破坏本来就很窘迫的中央财政,还会落给英国人口实,成为下一场战争的导火索。所以不管缅甸在顺英两国间是多么的弱小,一名缅甸方面的代表都是不可或缺的。
“大人!”一个声音打断了早国权的思绪,他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年轻军官向其报告:“仁安羌发来电文,陈再兴大人已经领兵击败了包围那里的匪徒,正乘船往卑谬这边来了,两天后就可以到达卑谬!”
“嗯,看来陈大人还真是允文允武呀!”早国权笑道,他屈指算了算:“从曼德勒的缅甸官员算来今天也该到了,来人,知会英国人一声,五日后就可以开始正式谈判了!”
“是,大人!”
早国权对时间的判断很准确,貌基的船只抵达卑谬的码头的时候,正好是天色刚刚擦黑,码头和道路上开始点起照明用的火把。作为缅甸王国方面的谈判代表,貌基本人并不知道为什么摄政长公主陛下选择自己来承担这个使命,是奖赏自己当时在枢密院第一个发言支持长公主提议给予士兵土地和自由?还是对后来大声反对长公主陛下第二条法令的惩罚?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如同岸边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小镇一般。
“立正,举枪!”随着一声有力的口令声,跳板两旁的顺军士兵挺直了身体,并将步枪端在右肋部,两排雪亮锋利的刺刀在火光下显得分外摄人,貌基本能的咽了一口唾沫,虽然相距还有二十多米,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这些浑身杀气的陌生士兵和曼德勒那些邋邋遢遢,穿着打扮和乞丐差别不大的缅军士兵的差别了。这些士兵就好像一群野兽一般,只要一松开他们脖子上的铁链,他们就会扑上来,将自己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吴貌基!”一身戎装的拔都微笑着站在舷梯旁,对还有点发愣的貌基笑道:“下官奉早大人之命,在这里迎接您,早大人已经在幕府设下便宴,为您接风洗尘!”
“当不得,当不得!”反应过来的貌基赶忙走下舷梯,在脸上堆起笑容道:“让拔大人亲身相迎,在下如何当得起!”
拔都微微一笑,两个正步上前:“您是缅甸王国的使臣,代表二位陛下,如何当不起?请您上车,早大人正在府中相侯呢!”
貌基坐在马车上,他的内心正如同颠簸的车厢一般,对面正襟危坐的拔都虽然笑容可掬,但身上笔挺的军装,腰间的佩刀和手枪无一不在提醒着貌基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和自己的国家在未来的谈判中的地位是多么软弱无力,如果说中国人和英国人付出生命和金钱是为了争夺在异国的优势地位,而缅甸人付出更多的牺牲却毫无所得,他们甚至自己即将被哪一个强者控制都不能决定,这真是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世界。
这时,马车的轮子碰上了一块石头,车厢猛的颠簸了一下,正在出身的貌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对面的拔都伸手将其扶住:“吴貌基,道路不平,请小心!”
“说到道路!在下想请问一下,英国人说要谈判,有无什么内情先透露一下?”
“这个!”拔都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大人,这种事情下官不敢擅专,不如等您到了府上,再亲自向早大人问吧!”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早国权的住所。让貌基有些受宠若惊的是,身为缅甸大顺最高权力代表早国权竟然降阶相迎,虽然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些表面功夫,但还是不得不对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产生了一些好感。
待到两人坐定了,貌基便耐不住性子的问道:“早大人,下官是刚到这里,请问和英国人的谈判是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吴貌基,您请用茶!”早国权笑道:“我已经派出使者去英国人那边了,如果不出意外。五天后开始正式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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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会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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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这么快?”貌基微微吃了一惊。他还准备先了解一下内情,现在看来时间很紧迫。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夜长梦多’!英国人是内阁制,执政的大臣随时都有可能卸任,一旦卸任,前面的政策说不定就会变化。如果我们不能乘着这个机会达成协议,若是有了变故,战事绵延起来,就拿不稳了!战场在贵国土地上,贵国也希望早日达成合约吧?”
“嗯!”貌基点了点头,心中也燃起一股希望来,他作为缅甸的贵族,自然希望早日达成合约,恢复自己的庄园和利益。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早大人,如果和英国人和议成功,您下一步有何打算呢?”
早国权笑着对西北方向拱了拱手:“下一步?我是朝廷大臣,自然要听从朝廷的旨意呀!”
“大人!”貌基咬了咬牙,壮着胆子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和议结束,贵国可否还会在缅甸驻留大军?现在缅甸叛党极多,若是离了上国大军,只怕会有些不妥。”
“哦?”早国权的眼睛立刻危险的眯了起来,貌基立即感觉到面前不再是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咽喉停住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喉管似的。
“吴貌基,我想这种事情不是人臣应该说的吧?”早国权的声音虽然还很柔和,但其中透出的那股子森冷气息却怎么也掩不住了。
“早,早大人,我的意思是——”貌基正想解释,却被早国权的声音打断:“好了,老夫已经有些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吴貌基请见谅,送客!”说罢便自顾起身离去,只留下貌基目瞪口呆的坐在那里,耳边传来一个拖长的声音:“送客——!”
貌基失魂落魄的被两个年轻军官夹着带了出去,他几乎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回到马车上的。坐在马车上,他才如梦方醒,确认自己已经活着从那个虎穴逃出来了。
书房里,书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花生仁、蚕豆。早国权和拔都对坐,默不作声的低头品茶。半响之后,拔都突然开口问道:“大人,那厮明显心里有话说,大人你为何不让他说出听听就将其吓跑了!”
“呵呵!”早国权微微一笑:“振武呀振武!我本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砺,你若是今晚不会开口了,想不到最后还是开了口!”
“在大人面前在下那点心思又算得了什么,还不如早些开口问的好!”
“若是那陈再兴肯定就不会开口询问了,你到底是个武人,肠子没有那些书生多拐了几道弯!”早国权摇头叹道:“其实说白了也简单。我不想搀和进缅甸这些事里,这次和议结束,我就要么回安南、要么回两广去了!”
拔都闻言微微一惊:“大人为何这般说?”
“你难道没看出来吗?英国人就算和我们签了合约,暗地里也不会住手,缅甸这是个多事的地方,贵族、国王、农民之间的矛盾尖锐无比。英国人走了,咱们就是众矢之的,一不小心就会重蹈覆辙,还是早走为妙!”
“那安南那边大人不是干的好好的?那边也是异国呀?”拔都不服气的反驳道。
“安南是安南,缅甸是缅甸。从我祖爷爷平定安南算起,安南做大顺的属国有两百多年了,当地的华人就有数百万,占当地人口的两成以上,其余各族也而且安南和广西海陆交通通畅;反观缅甸呢?语言不通,交通不便,国人崇信佛教,当地的僧徒却视我等为异类,我敢打赌,要是我们驻大军于此,多半这些和尚就会起事。”说到这里,早国权叹了一口气:“其实朝廷里也有明白人,只要求这里不被英国人占去就满足了,没想过将其吞并。现在是幼主当国,朝中财政也十分吃紧,如果陷到这里来,恐怕有不忍言之事呀!”
听了早国权这一番话,拔都心中不禁怅然若失,他与陈再兴冒了偌大风险,一开始固然是为了自家的功名利禄,但心中未尝没有想过开疆拓土,留名青史,至少可以将其变得更加接近大顺的疆土,但听早国权的话语,朝廷的意思只是恢复原状,那自己一直以来的这一番辛苦得来的功绩就逊色多了。
早国权是何等眼光,一看拔都的模样便已经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心中对这个年轻军官的印象不错,认为是将来大顺的栋梁,便低声开导道:“振武呀!我比你痴长十几年,就在这里说句逾越的话,我辈武人若是只以自家功名为念,恐怕就入了邪道了。船山先生曾有言:‘国恒以弱灭,而汉独以强亡。’东汉末年,汉军东逐匈奴,西破羌人,追亡逐北,斩杀何止百万,其兵不可谓不强,然国中有大病,至黄巾纷起,豪强割据,其后虽曹操、司马平定中国,可胡人也借机迁入中原腹心,至有永嘉之变。此中教训,我辈不可不铭记于心呀!“
“大人教训的是!”拔都神色郁郁的对早国权一躬,早国权也知道这种事情绝非言语可以说的透的,叹了口气:“振武,不是我嫉贤妒能,背后说陈大人的坏话,陈大人本就是先帝爷点的榜眼,又是宏文馆出来的,在缅甸也历练了些年头,按说是文武兼能,将来宰辅有望。但我总觉得他少了一点东西!”
“少了一点东西?”
“不错,少了点人味!”早国权道:“按说陈大人也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这些儒臣虽说也不乏心狠手辣之徒,但好歹还有些顾忌,但像陈大人这般行事毫无顾忌的,将纲纪法度视若无物的,只为了一己私利行事的,某家这些年来还真的没有见过。”说到这里,早国权停顿了一下:“说到底,这位早大人倒有些像那些英国人,怀犬羊之心,贪得无厌之极!”
“够了!”拔都猛的一下站起身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激动地情绪,沉声道:“大人,我与复生一路走来,历经艰险。不管怎么说,若无复生当时相助,只恐缅甸已为英人囊中之物,他与国是有功之臣,大人这般说,实在是让人有些齿冷。”说罢他也不向早国权行礼,便自顾转身向外间走去。
“当真是枉做小人了!”早国权看着拔都离去的背影,苦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叹道:“好苦呀!”
数日后,陈再兴也的座船也抵达了卑谬,自从去年四月份开始的这场大戏终于要进入最后的**了,大英帝国和大顺帝国这两个一开始隐藏在幕后的主角终于走上舞台,演起对手戏来了。参与会谈的双方代表虽然在当时还算不上各自国家的一流人物,但如果把时钟的指针向后拨十年,就会发现谈判桌的两边各自坐着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极其深远的影响了两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可以说这次本来在世界历史上并不起眼的小谈判,因为这两位大人物变得分量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