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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今日召集大家来,原因想必你们也都是知道的了!”车林多尔济坐在首座上,脸上微带忧色,高廷玉镇边二十余年,战无不胜,在蒙古诸部首领心中积威甚深。起事以来一切顺利还好,现在大顺大军已到,潜藏在心里的旧事不由得又泛了起来。
“尊敬的土谢图汗!”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汉子,他是喀尔喀蒙古四部中车臣部大汗的弟弟,这次南下车臣汗自称骑马摔伤了腿,就派了这个弟弟带了三千多骑兵一起南下了,在喀尔喀蒙古四部中除了土谢图部外算是出兵较多的一部了:“高廷玉是头彪悍的老狼,他麾下的汉军也十分厉害。这几天下来,孩子们已经得到不少财富和牲畜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和他们做无益的战斗了,我觉得应该是撤退的时候了!”
“对,应该撤退!”
“我赞同!”
“我也赞同!”
大帐里响起了一片赞同声,可以看到,表示赞同的绝大多数都是随同南下的其余三部将领以及跟着一起南下抢劫的马贼们,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战争就是一次发财致富的好机会,什么建立大蒙古国,草原的**什么的,不过是可笑的幻想罢了。
车林多尔济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虽然现在他的部众已经称其为大汗,但实际上他现在还只是土谢图部的首领,最多乘着哲布尊丹巴七世死后,出现的真空期,凭借其部的强大实力对其余诸部有一定的影响力罢了,要想真正成为喀尔喀蒙古四部的真正首领,办法无非是两个:要么在残酷的兼并战争中征服其余三部,要么就带领着其余三部在对外战争中赢得巨大的胜利,凭借其威望登上大汗的宝座,两者必居其一。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兼并战争显然是不现实的,只有走剩下的那条路了,在先前的战事中,跟随他的各部战士们已经得到了不少好处,但要凭借这点事情就让他们支持自己登上大汗的宝座,这不太可能,但如果能够击败大顺的军队,那就差不多了。
“大汗!”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车林多尔济的思绪,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谢里夫褐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只见对方微微的摇了摇头:“我们不能不战而退!”
“为什么?你也听到了将领们的话!他们并不想打!”
“正是因为如此,您才必须打一仗!”谢里夫答道:“如果您退兵,高廷玉很快就能征集起漠南蒙古诸部的骑兵,远征喀尔喀蒙古,你认为那个时候有谁还会继续站在您的大旗之下?只要高廷玉发出赦免的文书,帐篷里的这些家伙立刻就会跑到敌人那边去了。您必须在这里打上一仗,让他们看到,汉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您说得对,可是—!”车林多尔济为难的指了指那些将领们:“如果他们不支持,仅凭我部落的军队,势单力薄,是无法和汉人的大军交战的!”
“势单力薄,根据探子的报告,高廷玉的全部军队不超过一万二千人!你光是本部的骑兵就有两万多人,这还不包括投奔你的那些鞑靼人和逃亡奴工!”谢里夫腹诽道,不过他此行的任务就是尽可能扩大这场叛乱,消耗中国人的军事资源和经济资源,为未来的俄顺战争收集情报。为了达到以上几个目的,在额仁打一仗是十分必要的,至于战斗的结果是如何那倒是无关紧要。
“如果您的担心是这个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促成您阵营的团结!”谢里夫笑道:“您可以派出一个使者到察罕瘦尔去,向高廷玉提出议和!”
“议和?”
“对,如果议和被拒绝,那些要求撤退的家伙就没有理由拒绝交战了!”
“可要是高廷玉他答应呢?或者说他假装答应呢?”车林多尔济反问道:“谢里夫少校,中国人很善于利用这种手段挑拨离间的,高廷玉他知道我的军队并不那么团结!”
谢里夫惊异的看了一眼车林多尔济,他第一次发现这个野蛮王公虽然表面上很愚蠢,但内心深处并不缺乏那种亚细亚式的狡猾。谢里夫不得不承认高廷玉很有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来削弱敌人的力量,作为一个和蒙古人打了近二十年交道的聪明人,高廷玉肯定能够将喀尔喀蒙古诸部的内部情况倒背如流,指望他不利用敌人的这个弱点那就太天真了。
“大汗,我们应该先退回去,然后越过沙漠,去西面。那里有很多棉花种植园。”一个声音打断了谢里夫的劝说,车林多尔济转过头来,说话的是一个高个子的汉子,从他的笨拙的蒙语口音来判断,应该是个汉人。
“大汗,我们应该向西进攻,那里的种植园里有很多财富,那里比漠南更富饶,而且里面还有很多劳工,如果您给他们自由,他们会无比感激您,成为您麾下最好的勇士的!”那个汉子大声说道。
帐内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在思忖着那个汉人所说的话。原来在上个世纪中叶大顺征服了准格尔汗国,建立了安西都护府之后,天山南北便成为了大顺的疆土。一开始大顺对待当地和蒙古诸部一样,只是加以羁縻,防止当地成为中亚游牧部落入侵内地的跳板,对当地部众的内部事务并没有加以干涉,只是象征性的征收一点农业税。但是当十八世纪八十年代珍妮纺纱机等机械传到中国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纺织业技术的飞速进步,对棉花的需求增长也开始以指数级增长,以长江流域为核心的棉纺织业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以无餍的胃口吞噬着大量的棉花和劳动力,吐出各种各样的纺织品,随之原棉的价格也开始飞涨,整个山东、江苏、河南等适宜种植棉花的省份掀起了一股停种谷物,改种棉花的浪潮。当时的大顺朝廷宰相李神光惊恐的在日记里写道:“旬月之间,州郡皆锄麦种棉,以求厚利。不知秋后芸芸众生,当以何充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于是当时的大顺朝廷不得不三令五申,禁止百姓废麦种棉,可面对飞涨的原棉价格,朝廷的禁令也变成了一纸空文,占有大量土地的士绅们将佃户的土地收回,统一种植大片的棉花,面对这种疯狂的浪潮,大顺朝廷不得不一面下令提高棉农的税费;一面免去种植粮的农户的劳役作为补贴,这样才逐渐控制住了这种势头。面对飞涨的棉价,一些有野心的商人开始在安西都护府那边开辟种植园,他们惊喜的发现当地的气候和土壤条件非常适合种植江南急需的长绒棉。于是一群群带着大笔银票的商人便沿着河西走廊西向。他们修建水坝,从内地运来大批的奴工,建立自卫队,在天山两麓开辟棉花种植园。不到四十年时间,从安西都护府运往内地的棉花数量已经达到了每年四千两百万公斤以上,几乎占江南全部输入棉花的二分之一。由于当地人口少,劳动力缺乏,于是商人们从内地运来了大批破产的农民,然后和他们签下二十年,甚至更长的契约,迫使其在种植园中辛苦劳作。这些奴工的境遇十分悲惨,很多人因为忍受不了种植园主的压榨,逃出种植园,越过沙漠,逃亡到外蒙或者内蒙。在车林多尔济的麾下,就有不少这种逃奴,叛军中的步兵部队,基本都是由逃奴组成的。
“我觉得他说的不错!我早就听说了,那边的好东西可不少呀!”
“可我听说那边的种植园主可都不是善茬,都有自卫队,手上都是硬火,比当兵的都差不离,再说咱们去那边,高廷玉要打过来怎么办?牲口部众都被抄了,抢得再多又有啥用?”
下面的人吵成一团,车林多尔济不禁有些头疼,他并不像他的那些祖先,生下来就是在狩猎、抢劫、战争中长大的,千百年来,战争几乎就是蒙古人生活的一部分。在大顺的统治下,蒙古高原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乱了,像车林多尔济这样的王公,也只能通过诗歌和传说来想象他们祖先的生活了,自然也无法从实践中学会怎样进行一场战争。
谢里夫突然俯下身体,对车林多尔济附耳低语道:“大汗,无论采用哪一种策略,现在都应该派出骑兵去试探中国人的动向!”
“对,你说得对!”车林多尔济这才反应过来,他猛的拍了一下座椅的硬木扶手,站起身来:“多济,你带领你的‘鄂托克’(蒙古的一种民政单位,大概是千户的意思,打仗时则成为军事的编制)去察罕瘦尔试探一下中国人的动向,看看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行动,不要和他们打得狠了,碰一下救回来,明白了吗?”
“是,大汗!”一个提醒魁梧的汉子向车林多尔济行了一个礼,就转身退了出去。车林多尔济看了看剩下的将领,大声道:“各个‘兀鲁思’(蒙古的最大民政单位,大概是万户的意思,战时成为最大的军事编制)派出一个‘鄂托克’把战利品运回去,其余的都收拾行装,准备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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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遭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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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罕瘦尔。几名骑手登上岗顶,这种小丘岗在察罕瘦尔附近很常见,从岗顶上望过去,草原甚至比平日里更加宁静,太阳正在下山,红色的晚霞,投影在大地上,地面一片空寂。从这里到地平线上,哪怕是最利的眼睛,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远处地平线上衔土的落日,余晖虽然还在,但天色已经变得渐渐朦胧了,草原也显得越发幽暗。在不远处的河道旁,有一座丘岗,与其说像是一座小山丘,还不如说是更像是一座陵墓。哪儿是一座有着围墙的小村寨,相传是当年大顺北征时修建的,后来在与准格尔人的战争中被侵掠了所残败。残址伸出尝尝的黯影。这时,天空中的夕照、地面的反光,每分每秒都在变幻,黄昏随时都可能变为夜色。
“头儿,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回去吧!”一个老兵对正在向北面眺望的军官说道,他的战马已经竖起了耳朵,有些不安的打着响鼻,这让他的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再去那边岗上看看!”带着灰色毡帽的顺军军官用马鞭指了一下对面那个丘岗:“那边可以把河对岸都看的清楚,既然都到这里了,就看个清楚!”说罢他踢了一下马肚子,那匹战马就满刺刺的下了丘岗。
老兵无奈的摇了一下脑袋,回头喊了一声:“后面的跟上来!”便打马跟了上去,一支排成两行纵队的骑队从丘岗上下来了,大约总数有60骑。这是塞外顺军常用的一种编制,由四十个骑马步兵和二十个骑兵组成,顺军的老兵将其分别称为“前驱”和“后踞”,大概是因为在作战时步兵下马为本阵,骑兵则分作两翼的缘故吧。
草原上的夜来的很快,当骑队来到那个岗丘底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皎洁的月色,照着广袤的草原,月光照在蓟草梢头。在平川上,仿佛某种夜行动物在活动着。一时云来月去,月去云来,地面上的这些形影也就一会儿清晰可见,一会儿又黯然泯灭。士兵们本能的将武器拿在手中,竭力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有的人还低声念着佛,在登上山岗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跳下马来,屈身弓背,他们的行动都是那么偷偷摸摸、小心翼翼,有时还停下脚步,踌躇一会。尽管草原上是如此的宁静,但人们总是在警惕些什么,风不时从河道那边吹过来,拂动着干枯的蓟草,发出悲戚的簌簌声,就好像这些蓟草因为恐惧而弯着腰,战栗着。最后,人影们在废墟的阴影下隐没了。此时,除了最后面的几个人影,在那片变幻不定的月光下,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军官第一个登上了山岗,他的一手拿着手枪,一手用腰刀拨开草丛,开始向丘岗的深处走去,那个老兵挺着步枪,紧跟在他身后。这时,风完全停住了,簌簌声完全停止了,军官突然停住了脚步,警惕的看着前方。
猛然听到一声尖利的惨叫声,紧接着各种声响迸发出来,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纷乱!
“活佛呀!活佛!”
“救命呀!”
“老天爷呀!”
“杀呀!”
枪声和惨叫声回响着,红色的枪焰划破了黑暗,马蹄声声、刀剑锵锵。骑手们仿佛从地下跃起一般。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声,应从着可怕的刀剑格斗声。十几个呼吸后,战斗就结束了,在这片宁静而又不祥的土地上,这次风暴就这样猝然发生又结束了。
“快打个火,看看是什么人!”军官低吼着
“是,大人!”
火石的火花在迸溅着。很快,用枯蓬松脂就点着了火把,这些东西在蒙古草原上的人们身上都是常备的,这些顺军骑兵也不例外。火光下,清晰的照着地上的几具尸体,外翻的羊皮袄子、被草原上的太阳和大风变得黝黑的皮肤、哥萨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