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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塘极多,几乎一眼看不到头,四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混着海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辆辆车驾拉着木料进入了船厂之内,一片繁荣景象。
冬序之始,是缺少银子,倭国有银子,想要把银子运回来,就得造船。
“李巡抚没有辜负朕的期待啊。”朱祁钰看着满是船工的造船厂,颇为满意的说道。
这造船厂的规模已经超过了当初的龙江造船厂。
“前段时间,松江造船厂失火,臣有愧陛下称赞。”李宾言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如果没有造船厂失火案,李宾言此时自然是极其骄傲的。
烧了一艘宝船,不仅陛下心痛,造船厂的工匠更是痛彻心扉,那可是他们日夜操劳了四年才要建成的宝船。
朱祁钰并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事,他平静的问道:“李巡抚,朕记得你当初说要去天边看看,现在还打算去吗?”
“李巡抚,你是松江巡抚,应该明白松江府对朕,对大明的意义,朕不希望你出海去。”
李宾言稍微愣了愣神,才俯首说道:“臣遵旨。”
李宾言真的很想去天边看看,他想要用航海证明地球是个球,但他真的很忙,而且松江府需要他。
去天边看看这是他的个人追求,但是陛下需要他在松江府,他便哪里都去不得。
松江府通衢九省百货,这个位置何其的关键?
“朕原来没想到松江府会发展的这么快,朕还想着等到松江府一切走入了正轨之后,就让你带着船去看看天边。”朱祁钰看着辽阔的海面低声的说着。
李宾言嘴角抽动了下说道:“臣……范文正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臣深受皇恩,身居庙堂之高,理应先公后私。”
“臣有一人举荐。”
朱祁钰倒是猜到了李宾言不会因私废公,听闻李宾言说有人举荐,朱祁钰也笑着问道:“朕心中也有一人,不知是不是一个人。”
“臣要举荐的人是唐兴唐指挥,唐兴随臣回到了松江府。”李宾言有些无奈的说道。
“朕也是此意。”朱祁钰点头,环球航行,还有比那个最自由的男人更加合适的人选吗?
李宾言有点意难平,唐兴这厮在倭国就借了他的名字,弄了个李大老的身份,还把室町幕府的御令今参局给掳为了妾室。
这唐兴又替他出海,去天边看看,真的是好事都让他给占尽了!
“唐指挥现在人在哪里呢?朕还没见过那个今参局呢,也是个奇女子。”朱祁钰好奇的问道。
李宾言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在滩浒岛。”
朱祁钰眉头紧皱,唐兴居然在滩浒岛,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因为孙显宗和一众倭寇也在滩浒岛。
朱祁钰再问:“那个今参局呢?”
“也在滩浒岛……唐指挥的倭话说的不是很地道,但是今参局是倭人,这次有倭寇,所以,今参局也去了。”李宾言小心的说道。
陛下让唐兴娶了今参局这个婆娘,就是为了拴住唐兴,不让三皇子他外公四处冒险。
这可倒好,不仅没拴住,两个人还互相配合起来,一起冒险去了……
朱祁钰这才回过味儿来说道:“原来孙显宗的那些情报,都是唐指挥收集传回来的?”
“然也。”李宾言俯首说道:“季铎、岳谦和袁彬都在倭国,这一时间回不来,唐指挥也是不放心,就自己去了。”
“随他去吧。”朱祁钰笑了笑,唐兴自由的是灵魂,不是一个女人就能栓得住的,要是能栓得住,就不是唐兴了。
滩浒岛,有大小岛屿和礁石等十五处组成,距离金山卫不过六十里,岛上无人居住,前些日子孙显宗知道了皇帝要参加宝船下水之后,就开始积极活动了起来。
此时的滩浒岛上,全是海盗,约有万余人。
这些海盗有一部分的倭寇,这些倭寇主要是孔府余孽招揽的倭国流浪武士。
还有一部分的杭州海兴帮的海盗,就是仁和夏氏夏时正养的海盗。
再有一部分,就是当年南衙僭朝战败后,流亡海外的逆贼。
这些人对朱祁钰的恨意滔天,但是颠覆大明,又太过困难,所以他们就决定举大事,刺王杀驾。
此时的孙显宗站在北岙码头上,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愣愣的出神。
北岙码头是一个天然伸入海中的岩石,天然的码头,码头外停满了四百料左右的倭船。
“老孙啊,要我说就别去了,散了吧。”孙显宗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略微有些粗犷的声音。
孙显宗回头一看,看到了一个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的俊朗男子,此人孔武有力,带着七分的放浪不羁,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而这男子身边的女子,更是不颦不笑,媚态天成的大美人。
孙显宗摆了摆手说道:“李兄莫要再劝了。”
劝孙显宗散伙,不要搞刺王杀驾的正是化名为李言的唐兴,而站在唐兴身边的妖艳女子,自然是室町幕府的御令,倭国妖妇今参局。
今参局那副模样本就勾人,再加上海上讨生活的不允许女人上船,对于海盗而言,就更加有吸引力了。
唐兴不是足利义政,他没什么奇怪的爱好,有海盗嘴上调侃了几句,次日唐兴就把那海盗和那海盗的几十个亲朋一起给沉了海。
海盗都是如此,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人,而是一个村寨或者同乡数十人一起当海盗。
唐兴看孙显宗去意已决,还是劝说道:“昏君那头,刚下水了两艘巨艟,咱们这些四百料的船,在巨艟面前,就是小舢板。”
“而且那昏君还有三千死心眼的缇骑扈从,近六万的京军,咱们这万余人,怎么可能打得到昏君面前?”
“眼下大明海贸昌盛,沿海诸府都有了海事镖局,咱们这么多人,摇身一变,弄个海事镖局,岂不美哉?”
大皇帝那头正高兴呢,这些倭寇、海盗、逆贼,一窝蜂的冲过去,不是给陛下添堵吗?
当然唐兴也不确信到底是添堵还是助兴,但他还是打算再劝劝。
成王败寇,会昌伯府满门抄斩了,就剩下孙显宗这一根独苗。
会昌伯孙忠这个聪明人,给孙显宗安排好了退路,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妻妾成群不好吗?
非要用命给皇帝添堵?
这不是想不开是什么?
孙显宗一甩袖子,眼睛通红的说道:“李兄无胆自去便是,我不留你。”
“满门血仇,不共戴天!你让我如何安心苟活于世!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登船!”
唐兴不再劝了。
孙显宗为了报杀父之仇已经红了眼。
会昌伯府的满门血案,是皇帝的错吗?既然选择了造反,那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数百艘四百料左右的倭船开始离港,在海上铺将开来,船帆遮洋,声势浩大。
海宁号和庐江号也开始离港,向着乌龟岛而去,那里是预设战场。
倭寇、海盗、逆贼组成的海盗船队,在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内便看到了两艘巨艟。
最先看到的两艘巨艟的是排头的倭寇,海上有薄雾迷茫,这些倭寇们惊骇无比的看着影影绰绰的巨艟,满是疑惑。
“那是什么?是山吗?可是为什么会动啊?”
“船?有那么大的船吗?海怪!是海怪!”
“那是大明的新船吗?我来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要与这样的存在为敌啊!”
“啊,不可能,天照大神在上,大明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船!”
“那是一堵城墙在海上飘荡吗?”
……
对于倭寇而言,这船真的是太大了。
鄱阳湖之战,陈友谅的船大器利,铁锁横江,绵延数十里,望之如山,若非东风起,朱元璋以火攻败之,明军才得以获胜,胜负难料。
水战,向来如此,不过是以大船胜小船,以大铳胜小铳;以多船胜寡船,以多铳胜寡铳。(著名军事评论员、抗倭名将俞大遒言。)
在海宁号和庐江号面前,倭寇的四百料小船,就如同一只只蟑螂一样。
在所有倭寇还在惊叹之时,两艘巨艟开始横列,将一侧的火炮全部对准了倭寇的船只。
“这是要做什么?”一名倭寇的喃喃自语着,出神的看着那两艘巨艟横列,他只看到了那反射着夕阳的炮管。
随着火光乍响,一枚枚的实心铅弹,旋转着呼啸而至,重重砸落,直到此时,轰隆隆的爆炸声,才此起彼伏的传来。
战列阵,像是一字长蛇阵,舰只排成一个长列以发挥两舷的火力优势,在呼啸之后,巨艟开始在海面上划出了一个u字型完成了调头,炮火声再次响起。
铅弹再次呼啸而至。
在两艘巨艟的身后,是大明十几艘两千料的三桅大船,在外围则是近百艘四百料战座船。
大明水师将倭寇、海盗、逆贼,团团包围。
“不可能,这不可能,大明水师不是在琉球的那霸港吗?”
孙显宗握着栏杆,看着远处轰鸣的大明水师,目眦欲裂。
朱祁钰站在松江造船厂的观星台上,握着千里镜看着乌龟山的战斗,对李宾言说道:“还是不大行,火力还是不够强,火炮的精度和威力都有待提升。”
“即便是黑龙炮一炮命中四百料船只,也只能打个贯穿,不能直接击沉。”
第六百七十六章 孙孝子不甘枉送性命 唐国丈恭顺巧献海珍
海宁号和庐江号的火力还不够强吗?
于谦一点都不谦虚的说,这两艘船,只能用无敌去形容,放眼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造出火力这么强的战列舰了。
可是陛下依旧觉得,火力不足。
可能在陛下心中,一炮把倭国整个击沉的火力,才能勉强够用吧。
于谦也在看着海面上,这是大明水师自从加速恢复之后,第一次在海上清缴倭寇,也是一次大规模的军演。
倭寇、海盗、逆贼,再一次为大明水师的成长,贡献了自己的所有。
朱祁钰目光炯炯的盯着海面上,对着于谦继续说道:“这些贼寇都慌了神,贼阵之中,已经有了船撞船,显然是慌不择路了。”
“这个时候,海宁号带着三桅大船和战座船,从正中穿插过去,将敌人分割包围,定能最快的消灭敌人。”
于谦直接沉默了。
陛下在兵推棋盘上,老是输,不是没有原因的。
得亏陛下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过过嘴瘾,即便是指挥,也只是说一句放箭之类增加参与感的话,若是让陛下亲自指挥,本来好好的合围歼敌的大好局势,立刻葬送。
大明水师以火力见长,若是真的接舷战,水性极佳、尤其擅长接舷的倭寇海盗们,就会如同蚂蚁一样攀附到宝船之上,胜负自然是大明胜,水师逾三万众,人数优势仍然在。
但是伤亡、抚恤、船只损毁等等问题,大明胜也是败。
陛下的从正中穿插过去,就如同炮兵阵推着炮冲进了朴刀阵中一样,不能说是运筹帷幄,只能说是自断双脚了。
于谦想了想说道:“陛下爱民如子,大明水师训练不易,即便是杀了倭寇十人,我大明水师死一人,也足以扼腕痛惜,这炮轰虽然靡费了些,但我大明儿郎却少了死伤。”
朱祁钰一愣,面色沉重的说道:“朕听闻当初京师之战之前,备倭军备操军里的儿郎们,很多许了婚配的儿郎,都被悔婚了。”
“朕当时就觉得古怪,就让卢忠和兴安分别去探访了。”
“理由颇为充分,时至今日,朕记忆犹新,言犹在耳。”
“他们说:若是这打仗,死了也就死了还有抚恤,可若是伤了,残了,女儿嫁过去,不就是一辈子遭了殃?故此退了婚。”
“他们没有错,朕也不怪他们为了自己女儿如此选择,朕只能多给京营军卒们一些银钱,让他们有资财新讨个婆娘。”
“于少保提醒的是,朕记下了。”
朱祁钰说的很严肃,也很认真,这些悔婚的父亲们、未婚妻们,朱祁钰也不怪他们的无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是朱祁钰对大明风雨飘摇之际,仍然选择听从朝廷调令,没有逃亡的军士们,选择了物质上的补偿。
只谈牺牲,不谈物质回报?
朱祁钰是大明皇帝,又不是周扒皮。
于谦眨着眼看着面前的皇帝,这就是他效忠的皇帝,虽然军事指挥没什么天分,真的很菜,在兵推棋盘上很少赢,可是陛下始终心系普通百姓和军士。
于谦并不清楚在京师之战之前,备操军和备倭军里面出现了这种大规模悔婚事,但是陛下不仅知道,而且还记在心里,不仅记在心里,陛下还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陛下英明。”于谦恭恭敬敬的俯首说道。
朱祁钰满心满念都在千里镜上�